第43章 追上门

来人竟是方明轩!

他站在那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休闲装,外面随意罩着件质感温润的羊绒大衣,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挺拔,与周遭灰扑扑的砖墙、码放的柴垛形成了荒诞又刺目的对比。

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脚边却散落着几个印有市里最大超市标志、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高档烟酒,包装华丽的进口点心,色泽鲜艳得不像真物的精品水果,甚至还有两盒一看就价格不菲的保健品。

他气定神闲,宛如一株被误植于此的名贵玉兰,通身透着与这片贫瘠土地格格不入的矜贵与耀眼。

方明轩正微微躬身,对着闻声从堂屋里慌忙迎出来的董学武和李桂兰,语气真诚得恰到好处:“伯父伯母好,打扰了。我叫方明轩,是军浩在城里结识的好朋友。”

“前段时间偶然听他说伯母身体抱恙,一直惦记着。今天正巧我在这附近有些生意上的小事要处理,想着无论如何也该过来探望一下二老。一点薄礼,实在不成敬意。”

他普通话标准,措辞得体,那股自然流露的优雅与诚恳,轻易便能卸下人的心防。

董学武和李桂兰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眼前这年轻人气度不凡,衣着光鲜,带来的礼物更是他们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的稀罕物。

老两口彻底懵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能搓着手,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哎哟,这怎么使得…太破费了…你这孩子,有这心就够了,快,快请进屋!屋里坐,外头冷!”

李桂兰下意识在围裙上反复擦手,董学武则慌忙把抽了一半的旱烟袋往身后藏了藏。

方明轩含笑点头,目光却似有实质,越过惶恐的两位老人,精准地锁定了僵在后院门洞阴影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董军浩。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促狭,以及更深处的、势在必得的温柔,清晰无误地传递着一个信息:看你能躲到哪,还是被我找到了吧!

董军浩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张着嘴,喉头却像被冻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方明轩如同一位真正受邀而至的贵客,在父母殷勤又无措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跨进了自家那简陋的堂屋。

“军浩,还愣着做什么?” 方明轩甚至回过头,极其自然地招呼他,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真是多年至交,“快进来,陪我说说话。外面风大,仔细着凉。”

董军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望着父母脸上那混合了惊喜、疑惑,以及一丝因儿子认识这般人物而生出的、晦涩的“荣耀感”,让他只觉得口中发苦。

最终,他还是艰难地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跟了进去。

只是每一步,都虚浮无力,又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

堂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柴火烟气、旧木头和廉价肥皂混合的味道。

方明轩却似浑然不觉,他将带来的礼品在陈旧却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逐一码放,很快堆起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山”。

他陪着董学武说话,话题从今年地里的收成、山区的气候,极其自然地过渡到董军浩在城里的“工作”。

“军浩在城里,很踏实,也肯干。” 方明轩接过李桂兰慌忙倒上的一碗桑叶茶,姿态优雅地啜饮一口,仿佛品的是顶级明前龙井。

“他力气大,人又实在,老板和同事都很喜欢他。就是……”

他笑着侧头,瞥了一眼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阴影里的董军浩,眼神里含着只有两人懂的深意,“就是性子太闷,不太爱说话,有时候容易吃亏。”

董军浩坐在角落的小矮凳上,头埋得极低,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解放鞋鞋尖。

方明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羞耻与不安。

“是是是,浩娃从小就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李桂兰连忙附和,看向方明轩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越发明显的好感。

“方…方老板是吧?您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以后还要拜托你多带带他!”

“真是…真是麻烦您专门跑这么远,还带这么多好东西…这让我们老两口怎么过意得去啊…” 她搓着手,局促又欢喜。

“伯母,您太见外了,叫我明轩就行。” 方明轩笑容温和,语气放得更缓,“我跟军浩投缘,是真心拿他当朋友。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和伯父身体健康,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

“倒是我这次贸然前来,也没提前打招呼,打扰了二老的清净。”

他态度谦和,言语熨帖,哄得李桂兰眉开眼笑,连向来沉默寡言的董学武,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黝黑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放松的神情。

董军浩看着母亲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舒畅笑容,看着父亲难得放松的脊背,心里像打翻了一缸陈年的醋,酸涩拧绞着直冲鼻腔。

方明轩带来的这些东西,这份突如其来的“体面”与“重视”,是他这个在外打拼几年的儿子,都未能带给这个家的。

这份清晰的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自尊与无力。

“明轩啊,” 李桂兰看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热情地张罗起来,“晚上说什么也不能走了!就在家里吃,住下!就是……家里条件实在简陋,你可千万别嫌弃!”

董军浩猛地抬起头,心脏骤然停跳,惊恐万状地看向方明轩,眼神里写满了哀求与抗拒。

方明轩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强烈的信号,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这……太麻烦伯母了吧?我开车回县城住也可以的……”

“不麻烦不麻烦!” 李桂兰连连摆手,随即又看了看儿子那间狭小的厢房,面露难色,“就是……家里就两间能睡人的屋,浩娃那屋倒是有一张大炕,是他和他弟从小睡到大的……就是有些硬怕你睡不惯,疙着你……”

方明轩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董军浩瞬间血色尽失的脸,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上扬,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不碍事的,伯母。我常年在外,没那么讲究。正好,晚上还能跟军浩聊聊天,说说工作上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带着体贴,“也省得您再折腾。”

“好好好!你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李桂兰彻底放下心来,喜滋滋地转身钻进厨房,开始张罗晚饭。

董军浩如遭雷击,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冲撞,炸得他魂飞魄散:他要和我睡一张床!一张床!

晚饭的丰盛程度堪比过年。

李桂兰掏出了攒着的鸡蛋,狠心宰了只还在下蛋的老母鸡煨汤,又让董学武去村头小店买了卤肉和新鲜的青菜。

方明轩没有丝毫架子,不仅挽起袖子帮忙剥蒜、洗菜,吃饭时更是对每一道朴素的农家菜赞不绝口,哄得李桂兰眉梢眼底都是笑意。

董学武话虽不多,但也陪着喝了两杯方明轩带来的好酒,黝黑的脸膛上泛起红光。

只有董军浩,如同嚼蜡,食不知味。

他的眼神始终躲避着坐在斜对面的方明轩,每当对方微笑着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温声说“军浩,多吃点,看你最近好像瘦了些”时,他都像被羽毛搔到了最敏感的痒处,浑身不自在。

却只能僵硬地道谢,然后飞快地把菜扒进嘴里,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立即销毁的证物。

这顿饭,对董军浩而言,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夜深了,山村的冬夜万籁俱寂,只有冷风掠过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四下空旷寂寥。

董军浩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站在自己那间昏暗的厢房门口,迟迟没进去,仿佛里面是什么龙潭虎穴。

方明轩已经脱了大衣,只穿着贴身的深色羊绒衫,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

一张老旧的大炕几乎占去大半空间,铺着刚换上的、洗的有些发白的蓝布床单和两床厚棉被;

一个油漆斑驳的木头衣柜,墙上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明星挂历。

昏黄的白炽灯下,细微的尘土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收拾得挺干净嘛。” 方明轩转过身,看向僵在门口的董军浩,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笑意,“很有……生活气息。”

董军浩没接话,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抬眼与他对视。

随后进屋关上房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的怒火和颤抖:“你追到我家里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明轩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向前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董军浩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这话该我问你。” 他声音也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董军浩,你一声不响跑回老家,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是什么意思?嗯?”

他微微偏头,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董军浩所有的伪装:“你一个大男人,遇到事情就只会逃避吗?躲回这自以为安全的壳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大大方方面对自己的心,就这么难吗?”

董军浩被他逼问得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却无言以对。

方明轩再逼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董军浩脸上,声音更低,却更沉,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你要是真对我无心,那天晚上只是酒醉后全然的失控,意识不清……我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方明轩不是拎不起放不下,死缠烂打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

“可你至于像躲洪水猛兽一样躲着我吗?你这副样子,到底是在怕我,还是在怕你自己心里那头关不住的野兽?”

就在这时,隔壁父母房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间的紧绷气氛骤然一滞。

董军浩猛地回神,生怕争吵被父母听见,徒增担忧。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垂下肩膀,声音沙哑中带着恳求:“……有什么事,等我回城里再说。明天,请你先马上离开我家,好吗?”

说完,他也不再看方明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赌气,和衣上床,然后掀开里侧的被子,一股脑钻了进去。

他将自己紧紧裹住,面朝墙壁,蜷缩成防御性的姿态,只留给方明轩一个写满拒绝与不安的、紧绷的脊背。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在身后响起,是方明轩在脱衣服。

接着,一具带着些微寒意的身体靠了过来。

随即,那股熟悉的、清冽而独特的冷香,强势地侵占了董军浩鼻端所有空间,瞬间唤醒了许多他拼命想要遗忘的感官记忆。

董军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硬如铁,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死死闭着眼睛,在心底疯狂默念:就当他是块木头!是堵墙!不存在!不存在!

炕虽不算小,但挤下两个身高体长的成年男人,也几乎没有太多多余的空隙。

黑暗将视觉剥夺,却将其他感官无限放大。

董军浩能清晰地听到方明轩近在咫尺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温热体温。

甚至能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气息,正轻轻拂过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皮肤。

时间在死寂与僵持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在热油上煎熬。

董军浩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后背肌肉因过度紧张而开始酸胀发痛。

就在他以为方明轩已经睡着,紧绷的神经刚要稍微松懈下那一丝时——

一个低沉、带着温热湿气的声音,几乎紧贴着他敏感的耳后肌肤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丝睡意的微哑,却又清醒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刺,清晰地钻进他的耳道,直抵心脏:

“董军浩……”

董军浩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玩味的轻笑,温热的气息随之拂过他颈窝最脆弱的那片皮肤,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你喜欢我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重若千钧。

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又像一把淬了蜜糖的锋利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董军浩这些天来拼命构筑的所有心防与自我欺骗。

将他内心深处那个兵荒马乱、羞于启齿、却又真实悸动着的核心,赤裸裸地暴露在黑暗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睛,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里,瞳孔因极度的惊骇、汹涌的羞愤,以及那被强行撕开伪装后无处遁形的悸动,而急剧收缩。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身后那具温热的存在,和耳边那滚烫的、挥之不去的诘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