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讨欢心

董军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方明轩那句“你喜欢我吗?”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无法回答。

黑暗中,那滚烫的诘问悬在那里,像一把抵住他咽喉的、淬了蜜的软刀,甜蜜与刺痛交织,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闭紧眼睛,咬紧牙关,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伪装成沉睡的模样。

连呼吸,他都刻意放缓、拉长,生怕泄露了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是要撞碎肋骨跳出来,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好在,方明轩似乎并不急于在今晚就逼他给出答案。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方明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无奈,还有……一种近乎纵容的宠溺。

紧接着,一条修长而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从董军浩身后稳稳地环了过来,松松地环住了他紧绷的腰身。

掌心宽厚温热,精准地覆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小腹上。

董军浩浑身一颤,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但他不能。

装睡是他自己选的,此刻再挣扎推开,岂不是不打自招?

更何况,隔壁房间还睡着父母,老人家睡眠浅,稍有动静就可能被惊醒。

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身后躯体传来的温热,将他完全包裹。

这个怀抱亲密得让他灵魂都在战栗,却又诡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令人心慌的安全感。

一夜无眠。

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精神却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反复煎熬,滋滋作响,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漫长的酷刑。

好不容易捱到天色蒙蒙发亮,窗棂透进一丝灰白的光。

董军浩几乎是逃也似的,轻轻挣脱开那依旧环在腰间的手臂,动作僵硬地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他需要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逃离方明轩的气息,逃离自己心里那团越来越乱的麻。

院子里,母亲李桂兰已经在生火准备早饭。

董军浩闷头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柴火,蹲在灶膛前,沉默地往里添着柴。

火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明暗不定。

而方明轩,那个搅得他一夜未眠的“罪魁祸首”,却是一副宾至如归、悠然自得的模样。

他慢悠悠地起床,热情地跟董父董母道了早安,连洗漱都顾不上,就挽起了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精纺羊绒衫袖子。

然后,在董军浩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毫不在意地蹲在了尚有晨露的泥土地上,陪着李桂兰择那些刚从菜地里拔出来、还带着湿泥和虫眼的小青菜。

他那双惯常签千万合同、养尊处优的手,做起这种农活来,自然是笨拙而生疏的。

指尖不小心沾上黑泥时,他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随即又露出一个略显苦恼又带着自嘲的笑容。

这模样,反而逗得李桂兰开怀大笑,连连摆手:“哎哟,明轩啊,快放着我来!这哪是你干的活!”

方明轩只是笑笑,手上动作不停,虽然慢,却认真。

择完菜,他又转身钻进了烟雾缭绕的厨房。

陪着叼着旱烟袋的董学武坐在烧火的小矮凳上,就着木格窗透进来的稀薄晨光,一边啜饮着粗糙的桑叶茶,一边接过了董学武递过来的、呛人的自制旱烟。

方明轩显然极不习惯那浓烈辛辣的烟味,刚吸一口就被呛得偏头轻咳,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光。

但他没推开,反而学着董学武的样子,笨拙地“吧嗒”了两口,姿态生硬,却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

董学武那张被岁月风霜刻满沟壑的古铜色脸上,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了难得的、愉悦的笑容。

老两口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私下里,李桂兰拉着董军浩,语重心长地叮嘱:“浩娃,你交的这朋友,实在!心善!一点城里大人物的架子都没有!人家是真心待你、待咱们家!你可不能总冷着张脸,要对人家热络点!这是你的福气,要好好把握住!”

董军浩听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村子小,向来藏不住事。

一向安分守己、平平无奇的老董家,突然来了个开豪华越野车的阔气朋友,这消息像一阵风,半天功夫就刮遍了全村,甚至邻村都有人听说了。

左邻右舍,甚至隔着几条巷子的大婶大爷,都寻着各种由头来“串门”、“借东西”,实则是为了亲眼瞅一眼那辆乌黑锃亮、气势十足的“铁壳怪兽”,以及传闻中那个“像电视里走出来”的“神仙人物”。

方明轩对此毫不介意,反而应对得落落大方。

他笑着打开厚重的车门,邀请那些探头探脑、眼睛发亮的半大孩子和好奇的年轻人坐进去“试试”,甚至让几个胆大的坐到驾驶位上,摸摸冰凉的方向盘,按按喇叭。

浑厚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山村里响起,引得一片惊呼和欢笑。

面对围拢过来、眼中带着羡慕和探究的男人们,他从容地从车里拿出一条包装精美的名牌香烟,拆开了,挨个递上一包。

态度随和,言语客气,丝毫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一时间,“老董家祖坟冒青烟了”、“攀上贵人了”之类的议论悄悄流传开来。

人人看向董家那低矮院墙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不一样的味道。

董军浩站在一旁,看着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方明轩,看着父母脸上那与有荣焉又局促不安的笑容,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到了中午,李桂兰又要张罗着杀鸡宰鸭,好好招待贵客。

方明轩连忙上前拦住:“伯母,您身体刚好,昨天已经劳累一天了,哪能天天这么操持?今天无论如何得让我尽尽心意。咱们去县城,找家地道的馆子吃饭,也带您和伯父出去转转,兜兜风。”

董军浩在旁一听,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他故意提高音量,语气带着刻意的关心:“你公司那边……不是还有很多急事等着处理吗?要不,在家简单吃点,你就早点动身回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只是寻常的提醒,但那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和恳求,却没能逃过方明轩的眼睛。

方明轩转过头,眉梢几不可察地微挑,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声音清晰平稳,确保一旁的董父董母也能听得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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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事我都提前安排妥当了,不急在这一两天。倒是跟伯父伯母相处,觉得格外投缘,在这儿心里踏实,暖和,真想多陪陪二老。”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直直落在董军浩脸上,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怎么,军浩,听你这意思……是想赶我走啊?”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董军浩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气血上涌,一时语塞。

李桂兰和董学武闻言,赶紧笑着打圆场:“哪能呢!明轩你别误会,军浩这孩子就是嘴笨,他是怕耽搁你大事!”

在这般情势下,董军浩纵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去,半个字也反驳不了。

县城最好的饭店包厢里,一顿饭董军浩吃得如同嚼蜡,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他几乎是立刻起身,抢着要去结账。

李桂兰也适时拉住方明轩的胳膊,不让他动:“明轩啊,这顿说什么也得让我们来,哪能老是让你破费?”

方明轩见状,笑了笑,也不再坚持,稳稳地坐着,还对李桂兰说:“伯母说的是,军浩有担当,是该他请。还是您二老教养得好。”

董军浩付了钱,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

果然,刚出饭店,方明轩便不由分说,载着他们径直去了县城最大、装修最气派的商场。

他眼光毒辣,出手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给董学武挑了件厚实轻便、标价四位数的名牌羽绒服;

给李桂兰选了件颜色鲜亮、毛色油光水滑的短款皮草外套;

轮到董军浩时,他更是亲自拿起一套剪裁利落、质感高级的深色休闲装,在他身上比划。

“你这是干什么!”董军浩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猛地推开那衣服,连连后退,“他们缺衣服我会买!不用你操心!”

董学武和李桂兰也彻底慌了,捧着那贵重的衣物,像是捧着烫手的山芋,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太贵重了,这哪成啊!”

方明轩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语气诚恳得让人难以反驳:

“伯父,伯母,你们千万别客气。军浩在城里帮了我很多,也很照顾我。给你们买身新衣服,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之前不知道二老的尺寸。你们要是不收,那可真是把我当外人了。”

说着,他竟直接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并示意柜姐打包。

董军浩气得胸口发闷。

他在城里哪帮过方明轩什么?一直是他在接受对方的帮助和……暧昧不清的好意。

这颠倒黑白、张口就来的谎话,还有这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讨好行为,让他既难堪又愤怒。

他一把拉住父母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方明轩看着他气冲冲的背影,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摇摇头,自己从柜姐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服装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董父董母被儿子拉着,频频回头,看着方明轩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容温和。

他们心里那点局促不安,慢慢被一种复杂的喜悦取代。

倒不是因为这几件昂贵的衣服,而是真心为儿子能交到这样“大方、体贴、重情重义”的朋友感到高兴。

这小子,到底是走了什么运!

又带着他们在县城逛到半下午,方明轩才驾车将一家人送回方家坳。

将那些礼物和新衣服仔细放在堂屋,他站在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里,看着又要忙着张罗晚饭、烧水沏茶的董父董母,还有一旁手足无措、脸色紧绷的董军浩,脸上流露出真诚的不舍。

“伯父,伯母,你们别忙了,” 他这次主动开口,语气带着歉意,“今天我真得回去了,公司那边刚来了消息,有急事必须处理。”

李桂兰立刻上前拉住他的手,满脸不舍:“明轩啊,这天都快黑了……再怎么急的事,等到明天天亮再走不行吗?路上多不安全!”

方明轩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真不行,伯母。已经叨扰你们两天了,看您身体恢复得这么好,我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董军浩,意有所指地说:“军浩之前担心您的身体,连公司一个难得的出国考察机会,都准备推掉呢,亲自来一趟看看我就放心了。”

“什么?出国考察?” 李桂兰一听就急了,“这怎么行!我这都快全好了!浩娃,你怎么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等会儿妈非得好好说说你!”

董学武不善言辞,只是重重地点头,又拍了拍方明轩结实的手臂,粗糙的手掌传递着无声的挽留:“你要是不嫌弃,这儿就是你的家,随时想来就来!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好,我一定常来。” 方明轩笑着应下,随即看向董军浩,眼底带着一丝深意,“就怕……军浩不一定愿意。”

“他敢!” 李桂兰瞪了儿子一眼,随即催促,“军浩,别傻站着,快去,好好送送明轩!送到村口!”

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伏在村口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黄土路边。

夕阳正在西沉,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但这暖意却丝毫穿不透车内凝滞冰冷的空气。

车子停稳,董军浩没有立刻下车。

他目光死死盯着窗外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仿佛那能给他一些支撑。

声音干涩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砂砾般的摩擦感:

“就送到这儿吧……你,以后别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我们之间……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到此为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想,也不愿意再这样纠缠下去。请你……高抬贵手,别再来打扰我父母,打扰我们家的清净。”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决绝,试图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方明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又想缩回那个自以为安全的壳里去了。

他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恰好从侧面车窗打进来,给他俊朗立体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边,看起来温暖又耀眼。

可他的眼眸,却沉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邃难测,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牢牢锁住董军浩闪躲的视线。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锥子,精准无比地刺向董军浩心底最脆弱、最想掩盖的地方:

“是不想……”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还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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