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玄烬说走就走,独留宴淮在原地茫然。

反应过来后,宴淮当即飞身过去,拿起画卷展开,对着上面的人像追问道:“为什么非要我自己去查,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跟我说完再走啊!”

画卷上的人像身姿挺拔如松,深邃立体的眉眼依然威严端庄,他垂眸往下,眼帘半阖,无端多了几分悲天悯人的神性。

可问题是——宴淮分明记得,这副画像最开始的表情,明明是看向画外的!

宴淮:“……”

宴淮眯起眼:“逃避是可耻的。”

画像没有给予他回应。

玄烬的态度如此微妙,倒是让宴淮当真对所谓的“双修”产生了些许好奇。

究竟是多么玄妙诡谲的功法,才会让玄烬讳莫如深?

这么一想,宴淮就有点待不住了,他重新附身人躯,抱着画卷就走了出去,叫上正在整理纸张的魏殇:“带上纸跟我走。”

魏殇下意识抱着纸跟上了,在他身边看了看,没找到大帝的踪迹,心中有些疑惑,但他也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道:“大王,我们这是要去哪?”

“回我们拆迁办总部。”

来时的劳斯莱斯幻影仍停在原地,宴淮站在车门旁,习惯性地没有动作,魏殇暂时还没有当仆人的自觉,站在这辆豪车旁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发现身边的宴淮久久不动,才骤然反应过来,汗流浃背地为他开了车门,恭敬道:“大王您请~”

宴淮被服务惯了,从容上了车,魏殇却不一样,他还是第一次坐顶头大老板的豪车,内心不免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坐上了前排的副驾驶位,转头一看,一身黑色西装的司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气势凛然。

这位司机……竟然也是活人。

魏殇替酆都大帝代办的业务,只有印钞厂这条产业线,至于酆都大帝在人间是否有其他资产,却是一概不知。

见到这位活人司机以及他驾驶的豪华座驾后,魏殇忍不住思考起一个问题,那就是……大帝在人间究竟还有哪些产业?

魏殇思忖间,司机已经发动了豪车,自发地朝着一个方向开去。

后座的宴淮单手抱着玄烬的画像,另一只手摸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修真界的双修是什么意思”,然后一键搜索。

搜索结果立即跳了出来。

【在修真界的设定中,“双修”是一个含义复杂、层次多样的概念,它本质上是“两个修炼者互补本源,通过特定法则进行修炼的修行方式”。】

看完第一段,宴淮暗暗点头,这不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修行方式吗,看上去很正常啊。

宴淮这么想着的时候,第二段文字映入了他的眼帘。

【广义双修:阴阳互补,共同精进。这是最广泛流传的概念,指两位修士结为道侣,通过灵。肉。交。融,实现修为的互补与共进。】

离奇的知识就这么涌入了脑海,宴淮猝不及防地看到“道侣”“灵。肉。交。融”几个字,眼皮猛然一跳:“???”

不是一起修炼吗?怎么两方还需要结为道侣,灵。肉。交。融?

这个交。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宴淮将后几段文字仔细地多看了几遍,又去看了其他的搜索结果,确认双修大概率就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他冷静地按熄了屏幕,理智思考。

怪不得,怪不得玄烬刚刚是那个反应,还给了他考虑的时间……原来双修这种事,只有道侣能做,并且也不是纯粹的修炼,还要做一些亲密的事。

宴淮盯着漆黑的手机屏,第一个反应竟然是——玄烬竟然愿意为大局做到这种地步,不愧是天地间最后一位神灵,品德还真是高尚啊。

至于宴淮自己,对所谓的双修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在他看来,双修只是一条达成修炼目的的途径,他无所谓世人赋予这条途径什么含义。

道侣也好,道友也罢,对宴淮来说几乎没有区别。

就这?玄烬有必要害羞到落荒而逃吗?

宴淮淡定从容地收起手机,已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根据系统计时,宴淮这次只用了18分钟,就速通了魏殇的灵异房间。

因为宴淮拿下新房间太快,以至于他带着新员工魏殇走进白氏大厦的范围时,无论是鬼还是神兽,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正在排队领钱的鬼差一看到宴淮出现,瞬间全慌了。

不知是那只鬼惊恐大喊了一声:“大王回来了!”群鬼就像被捅马蜂窝了一般,呼啦一声散开。

大厦门口一阵兵荒马乱,反应快的鬼已经跑了,反应不快的鬼来不及撤退,只好抱着钱谄媚地上前迎接宴淮。

“嘿嘿……小的恭迎大王,大王出门办事辛苦了,这是小的献给您的一点心意~”

魏殇见状,不由咋舌,早就听闻赤地鬼王在地府的地位非常特殊,如今一看,竟真的如此。

鬼差连钱都肯献上去讨好赤地鬼王,足可见赤地鬼王在地府积威甚重。

宴淮单手抱着画卷,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朝自己献上冥币的鬼差:“不错,属你最有眼色,这钱你就留着自己花吧,毕竟是大帝给你的外勤费,我怎么好私吞呢?”

鬼差双眼一亮,忙拍马屁道:“大王英明!能跟着大王这样的领导办事,我这辈子真是有福啦!”

宴淮倏然变脸:“知道有福还不好好办事,快点把钱发下去,堆在门口像什么话。”

“大王我这就去办!”鬼差被吓得立即飘走。

围观宴淮欺负鬼差的整个过程的魏殇:“……”

他以后就要跟着这种邪恶大魔王办事了吗,好可怕!

大魔王打发走鬼差,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看到楼上的那几个大字了吗?——写着‘白氏集团’的那四个。”宴淮仰起头,指着上方的大字懒洋洋问道。

魏殇跟着仰起头,谨慎答道:“回禀大王,我看到了。”

“给我拆了。”宴淮淡淡道:“换成‘地府拆迁办’。”

魏殇:“……好的大王。”

此刻,魏殇终于明白宴淮叫他过来的用意,原来是为了让他给新大楼装修啊!

魏殇整理了一下工具,认命的找了几个鬼差上了楼,开始拆原本的白氏集团标志。

他上楼的时候,周扶光跟他擦肩而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个陌生的文艺风颓废青年,疑惑地挠了挠头,才半天功夫,宴淮又从哪里捞了新人回来?

他这么想着,就走出了公司门,找到了宴淮:“刚刚那个抱着纸的颓废男是谁啊?”

宴淮用一只手遮着头顶的阳光,眯起眼看着楼顶的施工进度,随口回答道:“我抓来的新仆人。”

周扶光顿时大受打击,悲愤交加道:“可恶!你为什么要找其他仆人,我明明已经在努力变强了!”

宴淮终于分出一个眼神,看蠢蛋似的看他一眼:“谁会嫌仆人多?”

周扶光有种自己的嫡仆人之位即将被取代的危机感,扼腕道:“我就一次没跟着你……你上哪找的新仆人,我能对你言听计从,他能干啥啊。”

“他能用纸手搓十个纸人老婆围攻我,一口气拖住我五分钟,”宴淮抱臂睨他:“你能吗?”

能拖住宴淮五分钟,那确实很牛了,周扶光一噎,随后轻哼一声:“……我迟早能!”

“也就是说,他是你抓到的新房主?”周扶光激愤过后,有些惊讶:“这次怎么这么快,一个上午就解决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十八分钟。”宴淮道:“我跟大帝一起进去,速通一个灵异房间,当然绰绰有余。”

听宴淮提起大帝,周扶光这才想起刚刚隐约的违和感是什么,他小声问宴淮:“大帝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回来了。”宴淮展开怀里的画卷:“在这呢。”

周扶光只往画像上的人瞄了一眼,就感到脊背莫名发寒,急忙收回了目光。

要命啊,为什么大帝的魂魄能附在画上,这不是聊斋志异的女鬼才会用的手段吗?是不是有点太阴间了?

为了压下那股发毛的感觉,周扶光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这画还挺香的,难道是用了什么名贵的香料吗?”

宴淮倒也大方,直接就将配方告诉他了:“据说是大帝用自己的骨灰画的。”

“噗——咳咳咳!!”周扶光猝不及防地被口水呛到,想起自己吸入过大帝的骨灰,掐着喉咙咳得惊天动地,像是要把气管里的骨灰颗粒一起咳出来似的。

宴淮幽幽望着他:“反应这么大干什么,不知者无罪,大帝不会怪你的。”

“你你——”周扶光真想说你们两个都好阴间,但一想到这两个还真的从阴间来的,就又说不出口了,颓然道:“算了,跟你说不清楚!”

他们说话间,鬼差们已经将“白氏集团”四个字拆了下来。

随着新的五个黑金大字架上大厦的顶端,宴淮也调出了自己的房主面板。

【您已回到主房间[白氏集团]】

【检测到规则变更,是否对主房间重命名?是/否】

宴淮选择了“是”。

【请输入新房间名称:】

宴淮将“地府拆迁办”五个字输入框中,点击确定。

【主房间[白氏集团]重命名成功!】

【已变更主房间为[地府拆迁办]】

地府拆迁办虽然才刚刚成立,但介于人间的形势太过严峻,拆迁办已经抓紧时间展开了工作。

首先就是阴差两个月无法进入阳间勾魂,导致人间亡魂泛滥,阴间秩序失控的问题。

大批的鬼差通过拆迁办的外勤任务离开房间,前往人间各地勾魂,重新构建阴间的治安秩序和轮回制度,整个拆迁办一下子空了大半。

当然,这部分的工作就不归宴淮管了,该勾谁的魂,该去哪里勾魂,跟生死簿系统有关,目前都是大帝在统筹安排。

宴淮目前的头衔是拆迁办主任,专门管真主的事。

如何完成修炼诡气的新功法,也是宴淮工作的一环。

宴淮对着玄烬留下的那一页问题研究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定,喊来了周扶光,用非常认真的态度对他说:“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周扶光不明觉厉,见宴淮如此严肃,态度也跟着认真了起来:“你问吧。”

宴淮认真脸:“如果要跟别人双修,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周扶光:“……”

周扶光:“??”

不是,这是什么鬼问题?他一个没有恋爱经历的纯情大学生,宴淮为什么要问他这种问题啊?

周扶光茫然道:“双修的事我也不懂啊,首先这种事必须你情我愿吧,不能强行逼迫别人跟你双修。”

宴淮思考了一下,他和玄烬都是为了完善《天地净厄正法》才决定双修的,那肯定是你情我愿的:“是你情我愿的,然后呢,还有别的注意点吗?”

周扶光苦口婆心道:“其次就是年龄问题,不能跟未成年双修。”

宴淮:“过,下一个。”他跟大帝都是千年老鬼,早成年了。

“还有,双修也要有道德地双修,不能在别人有伴侣的情况下跟别人双修。”周扶光认真道:“不然你就成小三了。”

听到这里,宴淮顿了顿,因为他发现他并不知道玄烬有没有道侣。

应该没有吧?反正从他有记忆以来,他从未见过有什么类似玄烬道侣的人出现过,并且,地府里也没传出过任何关于大帝娶过妻的传言。

这事还是得问问玄烬,万一人家真有什么道侣呢?

“行,我明白了。”宴淮点头:“还有别的注意点吗?”

怎么他学得这么认真?周扶光有点纳闷,本能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还是仔细地想了想,确定想不起更多要点:“应该……没了?”

很好,这下应该没有遗漏了。

宴淮冷静地请周扶光出去,锁上了办公室的门,自己往躺椅上一躺,灵魂出窍,去了地府。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把《天地净厄正法》的第一篇章做出来,才能扭转战局,化被动为主动。

宴淮清楚《天地净厄正法》的重要性,玄烬又何尝不清楚?

北阴宫内,自从神魂回到地府后,玄烬独自枯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前尘往事在脑海中交织,玄烬本来以为千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他遗忘,可那些鲜明的爱与恨,哪怕时过境迁,也依然在他的心头徘徊不去。

他对宴淮的爱就如同潮汐,每当他心头涌出汹涌的爱意,待潮汐褪去,海浪下嶙峋尖锐的狰狞沟壑又会暴露在天光之下,扎得他的心口鲜血淋漓。

玄烬还是无法释怀千年前的那场背叛。

他把自己全部的真心都捧了出来,所有他拥有的,能给的,他都给了宴淮,为了给宴淮铸造一把更适合他的护心剑,他甚至连自己的心鳞都挖了出来,铸入了剑中。

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只得到了毫不留情的一剑穿心。

那把刺破他心脏的剑,甚至就是他用自己的心鳞为宴淮铸造的护心剑。

他真傻,年轻时以为有情饮水饱,可以为了挚爱忍受一切冷嘲热讽的话语,可以为了不被分开,生抗四十九道雷劫,可以为了他一句话,拔了护住心脏的鳞片。

谁料世事如幻,他做了那么多,都比不过一个飞升的前途。

怎么可以那样对他,怎么可以那样残忍地将他的真心摔得粉碎。

太恨他了,恨得空寂了千年的胸膛再次产生了撕心裂肺的幻痛,恨得恨不得撕碎他,将他一口一口吞吃入腹。

这样狠心绝情的人,真的要再跟他扯上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玄烬的目光几乎称得上阴沉。

脑海里的理智声音告诉他大局为重,为了大局,个人恩怨应当放在一旁,另一道几乎发狂的声音却在驳斥理智的声音,凭什么他要管这幺蛾子的大局,他活着的时候,天地没有善待他,他死了,凭什么还要向这个世界贡献出自己的一切。

他就该撕碎宴淮,一口一口地将宴淮吞下去,逼得他肯痛哭求饶地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孽为止。

玄烬扶着额头,缓缓闭上了冒出绿光的双目,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压下那股毁天灭地的恨意,用另一种方式说服了自己。

扯上关系又何如?

反正这一世,他注定要跟宴淮不死不休。

就在这种疯狂割裂的扭曲念头中,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玄烬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靠近。

宴淮来了。

玄烬将按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目光暗沉地问他:“你想好了?”

“我没问题,就是我还有件事想问你。”宴淮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问:“周扶光说要有道德地双修,不能当小三,所以你以前有道侣吗?”

玄烬定定地看着宴淮,忽然笑了,他起身来到宴淮面前,盯着他阴恻恻地说:“有过一个。”

宴淮本能地察觉到了压迫感,但又不知道压迫感从何而来,他皱了皱眉:“有过?”

“后来我们决裂,他独自飞升,死在了崩塌的仙界里。”玄烬垂眸问他:“你介意我有过道侣吗?”

“既然已经断了,也没什么好说的。”话虽如此,宴淮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说不清为什么,听到玄烬以前竟然真的有道侣,他心里其实有点微妙的不爽。

不过仙界崩塌都是千年前的事了,听玄烬的语气,他现在想必早已经放下了吧?

“方便问你们决裂的原因吗?”宴淮问。

“他为了证道杀了我,是个该死的负心人。”玄烬冷冷道:“没什么好说的。”

宴淮没想到玄烬是因为被道侣杀了才会进地府,一时间愣了一下。

那确实很过分了。

这种情况,应该不可能再复合了吧?那他就没有成为小三的风险了吧?

宴淮确认没有道德问题,就点了点头,坦然道:“行,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玄烬看着宴淮平静的神色,只觉得心头火起,宴淮倒是把自己的做的恶事忘了个彻彻底底,自始至终,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对往事耿耿于怀。

凭什么?

宴淮,凭什么你可以这么平静?

玄烬阴暗而隐忍地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双修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宴淮疑惑:“不就是灵。肉。融。合?”

玄烬面无表情地说:“我上午在印钞厂对你做的事,就是双修的一部分。”

宴淮迅速回忆印钞厂里发生的事,那时玄烬贴了他的额头,他感觉很舒服……等等,原来这样就是双修??

宴淮不由目光一闪,透出一丝失望。

就这?就这?

连衣服都不用脱,只是会感到精神上的舒服而已,也没那么复杂玄妙嘛。

“就那样?我完全能接受。”宴淮不明白玄烬为什么特意提起这件事。

“那时跟你双修的,只是我一小部分的魂魄。”玄烬的语气恢复了平和,甚至多了一丝几不可见的诱惑:“跟我的主魂双修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你说不定连一分钟都撑不过。”

宴淮自然不相信:“怎么可能,你在质疑我的忍耐力?”

玄烬看着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笑,他拉开侧殿的门,回头注视着宴淮的眼睛,声音放轻:“那你进来试试?我给你演示一下双修的方法。”

宴淮说不清这时的感受,只觉得玄烬的那张端庄俊美的面容忽然多出了几分强烈的诱惑力,跟平时在人前的模样很不一样。

如同被引诱了一般,他稀里糊涂地朝那扇敞开的门飘去。

玄烬耐心地扶着门框,在宴淮进门的瞬间,他紧随其后,反手一甩,重重合上了侧殿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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