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宴淮刚一进门,还没看清侧殿是什么布置,腰间便骤然传来一股大力。

宴淮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后一退,后背重重撞上了紧闭的大门。

后颈被一只手牢牢掌控,紧接着,额头便跟另一人的额头紧紧相贴。

不等宴淮做好准备,一股汹涌澎湃的力量就从相贴的地方涌了进来,侵。入他的神识,宴淮颤了颤,浑身都僵硬住了。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受,大约是有点难受的,毕竟神识这种地方太多特殊,稍稍受损都会痛不欲生,更何况被另一人用力量抚摸触碰。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确实如玄烬所说,跟之前的疏导很不一样。

宴淮强忍着反击的本能,努力去适应这种诡异的感觉。

“还可以吗?”玄烬哑声问他。

宴淮气息有些不稳,嘴上还是从容道:“绰绰有余。”

虽然有点不适,但也不是不能忍。

宴淮正这么想着,就听玄烬口吻冷静地告诉他:“那好,我要开始运功了,记住我的步骤。”

步骤?什么步骤?

宴淮突然哆嗦了一下,因为那股原本只是试探着勾缠他神识的力量骤然变得极其强势,毫不迟疑地将他的神识牢牢包裹住,并密不可分地霸道纠缠了起来。

原本可以忍受的不适,迅速演变成了一种激烈汹涌的惊涛骇浪,宴淮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道电流狠狠贯。穿,或许连十秒钟都没到,他所有的防御便付之一溃。

宴淮万万没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大吃一惊之下,下意识就想要后退,偏偏他背后就是门板,已经退无可退。

没办法了……宴淮咬着牙,哆嗦着伸出手去推玄烬,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平时非常普通的触碰,放在这种时候,却像是过了电似的,宴淮刚触碰到玄烬的胸膛,就感到手臂也跟着一麻。

玄烬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伸出手臂揽住了他的腰,这下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连腰间都是一麻,宴淮彻底受不了了,哆嗦着伸手去推他的手臂:“松……松开!”

玄烬依言松开了手,失去了他的支撑,宴淮无法控制地倚着门板往下滑去。

玄烬冷眼看着他脱力地滑坐在地,没有伸手去扶,而是跟着蹲了下来,伸手拂开宴淮垂落的鬓发,盯着那双失神的红眸,目光晦暗地问他:“还要双修吗?”

宴淮从未如此狼狈过,他本以为双修就是普通的修炼,何曾想到会是这样一种从内到外都被弄得一塌糊涂的感觉。

这要怎么修?这种情况下,他们真的还能理智探讨功法吗?

宴淮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过神,咬牙问玄烬:“为什么……你没事?”

这不公平!明明是一起双修,为什么他变成了一滩烂泥,玄烬却还跟没事人一样?

玄烬顿了顿,静静看着他:“因为你没掌握技巧。”

双修这种事,也是需要多练习的,做得多了,才能磨炼出意志力和抗性,专心将注意力转移回修炼本身上。

双修这种修炼方式看似可以让两人在舒服的同时一起进益,实则哪有那么简单?

宴淮已经忘了千年前他们是如何双修的,玄烬却还记得,对付宴淮,他自然有的是技巧和意志力。

“还来吗?”

宴淮当然不肯放弃他的《天地净厄正法》,为了实验他的功法,他一咬牙,豁出去了:“来!你教我技巧。”

不就是技巧,多练几次,他应该就能掌握了。

玄烬没说话,将虚软的宴淮打横抱了起来,朝着里面走去。

宴淮这才发现,侧殿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张很大的床榻,层层叠叠的青帐幔隔出了一方无人打扰的小天地。

他们进去后,那些轻纱自发垂落了下来,遮挡住了宴淮往外看的视线。

宴淮转过头,跟玄烬对视,无端觉得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玄烬倾身过来,握住他的手,镇定地按在自己的胸膛上,神色正经地教他:“你靠过来,引出神识,来勾我的神识。”

宴淮依言靠了过去,非常不熟练地照着他的话去做。

刚开始他毫无章法,完全没有技巧可言,玄烬隐忍到极致才没有失态,耐心地教他如何牵引自己体内的力量。

宴淮哆哆嗦嗦地试了好几次,都以失败告终,最终更是瘫软在玄烬的怀里,连手指都抬不起一根。

玄烬没有办法,只好抚着他的脊背等他缓过来。

其实原本的双修并没有这么难,偏偏双修的本质是修士在灵魂层面上的亲密接触。

眼下他和宴淮恰好都没有身体,神魂直接接触,才会大大加剧感官上的刺激。

若是有身体,反而会更轻松一点,就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轻轻一碰都会发抖。

玄烬心想,都是宴淮自己的造的孽,若是宴淮当年没有杀他……又怎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怀揣着一种近乎报复般的快意,他强撑着几乎要失控的理智,不厌其烦地教宴淮如何勾缠自己的神识,然后一次次看着他在自己怀里颤栗地倒下。

高强度的训练是有效果的,不知尝试了多少次,宴淮才终于顺利地牵住了玄烬体内的力量,然后颤巍巍地引着他的力量在体内游走。

宴淮的那个小本子就摊开放在旁边,玄烬一边对照着本子上的字迹,一边隐忍地感受着体内的力量走向:“这就是……你说的鬼叩门?”

他一说话,宴淮在他体内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量就又散了。

宴淮瞪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你别说话,等我先走完一圈。”

“嗯……”

又试了好几次,宴淮才将整套功法的运行方式在玄烬体内完整地走了两遍。

“记住了吗?”宴淮半撑起身,迷蒙地看着克制闭目的玄烬。

玄烬下颚紧绷,胸口起伏了几下,沉沉应了一声:“我可以自己运行了。”

宴淮这才松了口气,稍稍退开,等待玄烬试出最终的结果。

玄烬不受诡气的污染,他把这套新功法教给玄烬,就像把一套新开发的程序放进一台拥有顶级防火墙的电脑。

如果新程序的代码能在玄烬体内安全稳定地跑起来,那就说明这套程序成功了。

既然在玄烬体内能跑,在其他人体内也能跑。

片刻之后,玄烬缓缓睁开眼,对上宴淮的目光。

宴淮眯起眼:“如何?”

“有一点小问题。”玄烬微微皱眉,拿起小本子,在上面圈画了几下,增添了一点内容:“这里应该这么走,更安全,否则冲开诡脉的时候,容易把手臂的经脉震断,因为普通人类的经脉通常很脆。”

宴淮摸了摸下巴:“居然有这么脆吗?好吧,这我确实没考虑到。”

“还有这里,诡气的储存点设置……”

他们凑在一起探讨了半晌,商讨出了一个新方案。

玄烬后来又牵引着宴淮的力量,在宴淮体内走了几遍功法,确定这方案没问题,才进行了最终定稿。

并且,为了让普通人能更好地理解功法,玄烬还帮宴淮润色了一些比较抽象的概念,譬如“鬼叩门”“接引关”等等一系列花里胡哨的名字,全改成了通俗易懂的流程。

宴淮很不爽,抱臂道:“这是我精心设计的名字,你不觉得很高大上吗?”

玄烬垂眸写字,闻言淡淡瞥他一眼:“是很高大上,但凡人看不懂。”

这套功法的受众群体大部分都是凡人,内容当然也是越通俗易懂越好。

玄烬一边帮忙润色,一边心想,宴淮这个爱给自创功法取高雅大气名字的习惯,看来也没有变。

这些过往,是宴淮亲口告诉玄烬的,只是玄烬从未见他回过家。

玄烬当然也问过宴淮为什么不回家,宴淮的回答是他的父亲为了证道杀了他的母亲,自己则飞升失败,身死道消,那个家已经分崩离析,他无家可回。

玄烬觉得,宴淮或许是恨过他那杀妻证道的父亲的,可为什么,宴淮最终还是选择了跟父亲相同的道路呢?

难道剑修都是如此无情的吗?

玄烬从前想不通,现在宴淮失忆,他就更加无从得知答案了。

他在纸上落下了最后一个字,对着写满墨字的纸出了一会儿神,直到宴淮出声喊他,他才回过神来,缓缓合上了手里的本子:“好了。”

宴淮没察觉到他的复杂心绪,从双修的刺激感官里缓过来后,他感觉自己又行了,兴致勃勃道:“如果第一篇章能成功,那我就接着写第二篇章了?”

玄烬看着他散乱披落的红发,下意识伸手帮他打理头发,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手指蜷了一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嗯,第一篇章只是打个地基,第二篇章具体怎么写,还得看凡人学习第一篇章后的效果。”

宴淮这才注意到自己此时的形象颇有些狼狈,他拉了拉有些凌乱的领口,恢复从容:“这是自然。”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我附身的那具身体不能放太久。”宴淮说着,拂开床帐走了出去。

玄烬怕他就用这幅样子走出去,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跟着宴淮下了床,绕到他身前,帮他整理凌乱的衣襟。

宴淮任他动作,盯着他抿紧的唇看了片刻,忽然问:“你道侣为了证道杀了你,你道侣也是剑修?”

哪壶不开提哪壶,玄烬为他整理衣服的手指一僵,冷着脸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觉得我生前应该也是个剑修。”宴淮试探地问:“你对剑修会不会有坏印象,下次我还能继续找你探讨第二篇章吗?”

玄烬:“……”

“唰”的一声,玄烬用力拉紧宴淮的腰带,宴淮看着自己被勒紧的腰,头皮发麻道:“当我没说……”

“剑修没一个好东西,”玄烬冷冷看他:“要不是为了大局,你以为我会跟你双修?”

看得出来是很恨剑修了,宴淮感觉自己被迁怒了,但没有证据。

“你那个前道侣确实不是好东西!”宴淮为表明自己的立场,同仇敌忾地帮他骂了一句,然后顶着玄烬不善的目光,缓缓道:“但那是他个人所为,不代表全体剑修都是坏人。”

玄烬被他气笑了:“呵。”

宴淮觉得,自己的话貌似只起了一个火上浇油的作用。

多说多错,宴淮闭上嘴,试图飘走:“我是真该走了。”

玄烬却伸手一撑,用力关上了他刚打开一线的门,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所有剑修都这样,意思是,如果换你当我的道侣,你就不会杀我了,是吗?”

宴淮又被他逼到了门边,后背紧贴门板时,宴淮只恨无法在北阴宫玩穿墙遁走的那一套,他被迫对上玄烬那双彻底变成幽绿色的眼眸,只觉得玄烬整个人都变得无比危险。

平日里死水般稳定的存在,竟也能掀起如此猛烈的惊涛骇浪。

被这样逼视着,宴淮直觉今天自己不给一个让玄烬满意的答案,但又实在答不上来这个问题,只好凑了过去,抵住了玄烬的额头。

玄烬冰冷的面色骤然一变,咬牙道:“你……干什么?”

宴淮无奈道:“你现在可是掌管阴间的酆都大帝,没有哪个剑修能伤害你第二次了。”

可是你可以。

否则,我为何会一直因你而感到痛苦?

玄烬缓缓闭上眼,压下眼底野兽般的幽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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