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秘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一月的傍晚黑得早,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只在天边剩下一道暗红色的线。许南枝收拾好书包,照例等谢隐一起走。但今天谢隐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说是要补交什么表格。

“你先走。”谢隐走的时候说了这三个字。

许南枝点了点头,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那个陌生号码今天很安静,一条消息都没发。他反而有点不习惯,盯着空荡荡的收件箱看了好几秒,才把手机塞进口袋,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缓慢的心跳。走到一楼的时候,他拐进了连接教学楼和宿舍楼的那条林荫道。

路灯还没亮,林荫道很暗。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许南枝加快了脚步,书包带子在肩膀上一颠一颠的。

走到林荫道中间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

三个。不,四个。他们站在路中间,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去路。路灯还没亮,许南枝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的站姿,微微歪着的脑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烟。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路灯亮了,昏黄的光刷地一下洒下来,照亮了那张脸。

许南枝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刘洋。

不是这个学校的校服。刘洋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染回了黑色,但那张脸许南枝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方下巴,厚嘴唇,眉毛很浓,眉尾有一道疤,那是小时候打架留下的。他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会微微眯起来,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许南枝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又急又浅。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

他想跑。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都迈不动。

“许南枝,”刘洋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灭,笑了,“好久不见。”

那个笑容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嘴角往上扯,露出上排牙齿,但眼睛没有笑。那种笑容让许南枝想起以前每一次被堵在厕所里、被推倒在走廊上、被逼到墙角时,刘洋脸上挂着的表情。

许南枝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不让牙齿打颤的声音传出来。

刘洋往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三个人也跟着往前走了半步。他们围成了一个半圆,把许南枝堵在了路中间。

“听说你转学了?”刘洋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检查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不告而别啊?我找你找了好久。”

许南枝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让开”,想说“我不认识你”,想说“你再过来我就喊人了”。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在刘洋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在厕所里,在车棚后面,在教学楼的死角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恶意的、把他当成猎物一样的眼神。

刘洋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许南枝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他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也让他想起了更多的东西——被按在墙上的触感,被揪住头发时头皮撕裂般的疼痛,被踹倒在地时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的闷响。

“转学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刘洋伸出手,拍了拍许南枝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那种熟悉的、羞辱性的节奏,“咱们好歹同学一场,对吧?”

许南枝的脸被拍得偏了一下。他没有躲,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刘洋身后的三个人笑了。那种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听说你在新学校过得不错?”刘洋的手从许南枝的脸颊滑到下巴,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还找了个新朋友?天天黏在一起那个?”

许南枝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洋看到了他的反应,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大了很多,带着一种残忍的、满足的快意。

“你以为转了学就没事了?”刘洋松开他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歪着头看他,“许南枝,你的事我还没跟别人说呢。你想想,要是新学校的同学知道你为什么转学——知道你在原来的学校干了什么——他们会怎么看你?”

许南枝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刘洋在说什么。他太知道了。

转学前的那一周,刘洋在走廊上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他的秘密喊了出来。不是悄悄说的,是喊的,用那种生怕别人听不到的音量:“许南枝喜欢男的!他是个同性恋!”

那十几个人的反应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人笑了,有人露出了恶心的表情,有人别过了头假装没听到,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别这样”。从那天起,他的课桌里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写了脏话的纸条,他的水杯里会被人倒进粉笔灰,他在走廊上走的时候会有人在背后故意大声说“离他远点,他有病”。

他没有告诉老师。告诉了又怎样?老师会批评那些人,然后那些人会在老师看不到的地方变本加厉。他也没有告诉父母。爸妈在外地工作,打电话的时候总是说“好好学习,别惹事”。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男生。

所以他选择了转学。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撑不下去了。

“你说什么呢,”许南枝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发颤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石头上磨,“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洋挑了挑眉,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不知道?”他往前一步,凑近许南枝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许南枝一个人能听到,“那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回忆一下?就在这儿,当着你新同学的面?”

许南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但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不能在刘洋面前哭。他以前哭过,哭的结果是刘洋笑得更开心,拳头落得更重。

“你到底想干什么?”许南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刘洋退开,耸了耸肩,笑得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不想干什么。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他顿了顿,笑容收了一点,眼睛里露出一种更阴的、更沉的东西,“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的事,我随时可以说。不管是你以前的事,还是你现在的事。”

他说“现在的事”的时候,目光往许南枝身后瞟了一眼。

许南枝下意识地转头——林荫道的尽头,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校服,黑色的头发,走路的姿势很慢很稳,像一只无声无息靠近的猫。

谢隐。

许南枝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了安心和紧张的情绪。他想喊谢隐的名字,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谢隐走近了。他看到了刘洋,看到了那三个人,看到了许南枝发白的脸和红了的眼眶。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像一片无声无息落下来的阴影。

刘洋转头看了谢隐一眼,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哦,这就是你那个新朋友?”

谢隐没有看他。他走到许南枝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许南枝的脸。许南枝的眼眶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

谢隐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南枝的下巴——那里被刘洋捏过,皮肤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印。他的指腹在那个红印上停了一下,冰凉的温度触碰到发烫的皮肤,许南枝激灵了一下。

然后谢隐转过身,面对着刘洋。

他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抬头。刘海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堵墙。但他站在许南枝前面,把许南枝整个人挡在了身后。

刘洋看着谢隐,眉毛挑了一下。他比谢隐矮一点,但他身后有三个人,他不觉得需要怕谁。

“你谁啊?”刘洋的语气很冲。

谢隐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刘洋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推谢隐的肩膀,“你他妈聋——”

他的手没有碰到谢隐。

谢隐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骨节分明的,像一把无声无息合拢的钳子。刘洋的表情变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谢隐慢慢抬起头。刘海向两侧滑开一点点,露出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刘洋,像看着一块石头,一片落叶,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你的手,”谢隐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碰了他。”

刘洋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身后的三个人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他们认出了谢隐——他们不认识谢隐。是那种更原始的、动物级别的预警,像兔子看到了蛇,老鼠看到了猫。

谢隐的手指收紧了。刘洋的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的手腕在谢隐的手里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不是骨头断了,是骨头在关节腔里被挤压的声音。

“你他妈——放手!”刘洋的脸涨红了,用另一只手去掰谢隐的手指。但谢隐的手指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谢隐把刘洋的手腕往下一压,刘洋的身体跟着弯了下去,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的脸因为疼痛和屈辱而扭曲,嘴里的脏话断断续续地往外蹦,但没有一句完整的。

谢隐低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再敢来,”谢隐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就把你的手拧下来。”

他松开手。

刘洋的手腕垂了下去,红了一圈,已经开始发紫了。他捂着手腕,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白一阵红一阵。他想说几句狠话找补回来,但看着谢隐那张藏在刘海后面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走。”刘洋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转身大步走了。那三个人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林荫道上安静下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皱的画。

许南枝站在原地,腿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的那种哭。他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谢隐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没事了”。他只是伸出手,把许南枝咬着手背的那只手轻轻拉开,用自己的手握住了。

许南枝的手背上有一排深深的牙印,有的地方已经破皮了,渗出一丝血。谢隐低下头,看着那排牙印,看了几秒钟,然后用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凹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许南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明明刘洋已经走了,明明谢隐在握着他的手,明明一切都过去了。但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决堤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像积攒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委屈。

他以前从来不哭的。被刘洋堵在厕所里打的时候不哭,被当众喊出秘密的时候不哭,被全班孤立的时候不哭。他以为自己是坚强的,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扛过所有的事情。

但现在谢隐握着他的手,他就扛不住了。

“谢隐,”他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沙哑的,发颤的,“你……都听到了?”

谢隐没有说话。他把许南枝拉近了一点,近到许南枝的额头抵上了他的肩膀。他的手从许南枝的手腕滑到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和每天晚上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

许南枝把脸埋进谢隐的肩窝里,哭出了声。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真正的、放出来的、不再遮掩的哭。他的眼泪把谢隐的校服洇湿了一大片,他的手指攥着谢隐的衣服,攥得指节泛白。

谢隐没有说话,没有说话。他只是拍着许南枝的后背,一下,一下,一下。

哭了很久之后,许南枝的声音从谢隐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谢隐。”

“嗯。”

“你不想问我为什么转班吗?”

谢隐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许南枝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许南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把脸往谢隐的肩窝里埋了更深一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谢隐没有说话。但许南枝感觉到他的下巴轻轻抵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不重,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了头发上。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路灯变得更亮了,久到林荫道上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了,久到许南枝的眼泪干了,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许南枝从谢隐的肩窝里抬起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肿了,鼻尖也红了,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看着谢隐,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走吧,”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回宿舍。”

谢隐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后背,但没有松开他的手。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了几步,许南枝忽然开口了。

“谢隐。”

“嗯。”

“如果我说……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呢?”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不敢看谢隐。他的手指在谢隐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谢隐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握着许南枝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又怎样?”

许南枝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谢隐的侧脸——刘海遮着,看不清表情,但许南枝看到了他的耳朵。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许南枝盯着那只泛红的耳朵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弯到最后,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他没有再说话。他握着谢隐的手,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进了宿舍楼,走上了楼梯,走进了他们的房间。

那天晚上,许南枝躺在床上,面朝墙壁,后背贴着谢隐的胸口。谢隐的手搭在他的腰上,隔着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和每个晚上一样。

但许南枝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他拿起手机,在黑暗中点亮屏幕。那个陌生号码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发消息。他翻到之前的记录,一条一条地往下看。最后一条停在昨天——“你的手很好看。牵起来很软。”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发送。他把这行字删了,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身后的谢隐呼吸平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许南枝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冬天的风一样干净的味道。

他想起谢隐说的那句话。

“那又怎样?”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追问,没有惊讶。就好像许南枝喜欢男生这件事,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

许南枝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谢隐的手从他腰上滑到了他的手边,手指嵌进了他的指缝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