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校

周末结束得太快了。

许南枝站在谢隐家门口,背着自己的书包,手里还拎着谢隐塞给他的一袋草莓。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有点不想走。

这两天的日子像一场梦。喝粥、看电视、写作业、吃草莓,晚上缩在谢隐旁边,被那只冰凉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后背入睡。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周末——不是因为做了什么特别的事,而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

现在梦要醒了。

“走吧。”谢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许南枝转头,谢隐已经锁好了门,背着书包站在他身后。刘海遮着脸,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但许南枝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虽然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一起走出小区,一起在公交站等车。许南枝偷偷看了一眼谢隐的侧脸,心跳又快了几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空的。没有新消息。

那个号码从昨天下午那条“你吃草莓的样子真可爱”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许南枝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

车来了。车上人不多,许南枝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坐下,谢隐很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许南枝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肩膀偶尔碰到谢隐的手臂。每次碰到,他都会微微一僵,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看窗外。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谢隐的手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谢隐手背上散发的凉意。

他没有把手移开。谢隐也没有。

到了学校,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许南枝本来想在校门口就分开走的——毕竟在学校里,谢隐是那个“不和任何人说话”的怪人,他不想让别人觉得谢隐变了,也不想让谢隐觉得不舒服。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谢隐已经走在了他旁边,没有要分开的意思。

许南枝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跟在谢隐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里面晃了出来,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路。

许南枝抬头,心脏猛地一缩。

赵威。

赵威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许南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懒洋洋的恶意。他的手腕上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那是上次谢隐留下的。

“哟,许南枝,”赵威的声音拖得很长,目光在许南枝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旁边的谢隐身上,笑容收了一瞬,然后又挂上了,“周末过得好吗?”

许南枝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没有说话。

赵威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一点。他比许南枝高很多,站近了压迫感很强。他的目光从许南枝脸上慢慢滑到他的脖子上,又滑到他的校服领口,像是在看什么猎物。

“听说你周末没回家?”赵威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暧昧不明的意味,“去谁家住了?”

许南枝的后背瞬间绷紧了。赵威怎么知道他周末没回家?他下意识地往谢隐那边靠了半步。谢隐没有动,但许南枝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温度的变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刀刃出鞘之前的沉默。

“关你什么事。”许南枝听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硬。

赵威挑了挑眉,笑了。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阴鸷,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但又不想在公共场合发作。他凑近了一点,声音低到只有许南枝和谢隐能听到:“你最好离他远点。”

他说“他”的时候,目光往谢隐那边偏了一下。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吧?”赵威的嘴唇几乎贴着许南枝的耳朵,声音轻得像蛇吐信子。

许南枝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谢隐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许南枝和赵威之间。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无声的墙。

赵威看着谢隐,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比谢隐还高一点,但此刻他被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盯着,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他想起上次在走廊上被谢隐扣住手腕的感觉——那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无法动弹的压迫感。

“算了,”赵威后退了一步,把手插进口袋里,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你们玩。”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丢下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许南枝,你迟早会后悔的。”

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上安静下来。许南枝站在原地,腿有点发软,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转头看向谢隐——谢隐已经收回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气息,又缩回了那件校服里,低着头,刘海垂着,像一个普通的、沉默的少年。

“走吧。”谢隐说。

许南枝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教室。

回到座位上,许南枝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那袋草莓,挑了一颗最大的放在谢隐桌上。谢隐趴着,没有动。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拿,又忍住了。

许南枝笑了,没有拆穿他。

上午第一节课,许南枝翻开课本,试图集中注意力。但赵威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吧?”他确实不知道。谢隐从来不跟他讲自己的事。谢隐就像一本合上的书,封面破旧,没有人愿意翻开,而他刚翻开了第一页,后面的内容还是一片空白。

他侧头看了一眼谢隐。谢隐趴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许南枝盯着他被刘海遮住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听课。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许南枝的心猛地一提,掏出来一看——陌生号码。

“赵威又来找你了?他真是不长记性。”

许南枝的手指开始发凉。这个人看到了。就在刚才,在教学楼门口,赵威拦住他的时候,这个人就在附近。许南枝下意识地转头环顾教室——同学们都在听课,没有人看他。他又看了一眼谢隐——谢隐趴着,一动不动,手臂下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谢隐。

许南枝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就来了:

“不过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许南枝盯着这行字,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害怕——至少不完全是害怕。这句话让他想起了谢隐在走廊上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想起了谢隐凌晨两点接他电话时沙哑的声音,想起了谢隐拍着他后背哄他入睡时冰凉的指尖。

他忽然觉得,如果发短信的那个人是谢隐,他可能不会这么害怕。

但谢隐没有手机。

他把两条消息都删了,把手机塞回口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但那些字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中午,食堂。

许南枝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找位置。他下意识地往角落看——谢隐从来不排队,从来不坐食堂中间,他总是最后一个来,端着一碗面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吃完就走。

今天谢隐没有来食堂。

许南枝端着餐盘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他买了一袋面包和两盒草莓牛奶,往教室走去。

教室里几乎没人。谢隐果然在,趴在自己的座位上,脸埋在臂弯里,和平时一模一样。

许南枝走过去,把面包和牛奶放在谢隐桌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怎么不去吃饭?”他问。

谢隐没有动。

“我给你带了面包和牛奶,你记得吃。”

沉默。

许南枝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自顾自地拆开自己的面包,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含混地说:“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但是排队的人太多了,我没挤进去。不过面包也挺好吃的,你看,这个里面有红豆馅——”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谢隐从臂弯里抬起了头,正看着他。刘海垂着,看不清眼睛,但许南枝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安静的,专注的,像一束照在他身上的光。

“怎么了?”许南枝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谢隐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了那盒草莓牛奶,插上吸管,低头喝了一口。

许南枝看着他喝牛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赶紧咬了一大口面包,用咀嚼来掩饰自己的笑意。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许南枝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他刚站起来,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陌生号码。

“放学了?路上小心。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许南枝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攥紧了手机。他没有删,也没有拉黑,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向谢隐。

谢隐已经站起来了,书包背在肩上,在等他。

“走吧。”谢隐说。

许南枝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人很多,放学的时间,到处都是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的同学。许南枝走在谢隐旁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个距离的——不是刻意靠近,而是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这个位置,好像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早地做出了决定:谢隐旁边,就是他的位置。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南枝看到了赵威。

赵威站在校门外的花坛边,和几个三班的男生在说话。他看到许南枝和谢隐一起走出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许南枝看到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了然于心的恶意。

赵威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一直看着,直到许南枝和谢隐拐过了街角。

许南枝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离开了那条街。谢隐跟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慢,但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没有落下半步。

走远了,许南枝才慢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一直在看我。”许南枝说,声音有点发紧。

谢隐没有说话。

“那个发短信的人也一直在看我,”许南枝的声音越来越小,“赵威说我会后悔,那个陌生人说要保护我,我不知道该信谁。”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谢隐的侧脸。

“我只信你。”他说。

谢隐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说话。但许南枝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张开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

许南枝把手伸过去,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谢隐的手指合拢,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握。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在傍晚橘红色的夕阳里,在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的时候。

许南枝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朵红得滴血。但他没有松手。

他不想松。

晚上,许南枝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对面床铺空着,谢隐还没回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点薄荷和洗衣液的味道——和谢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这个枕头带回了自己宿舍。他说不出口为什么,就是想带。

手机震了一下。

许南枝拿起来——陌生号码。

“今天牵他的手了?你们看起来很好。”

许南枝的呼吸猛地一滞。这个人看到他牵谢隐的手了。在傍晚的街上,在橘红色的夕阳里,在他以为只有两个人的时候。

这个人无处不在。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愤怒、恐惧、还有一点点……他说不出口。他把这条消息删了,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宿舍的门开了。脚步声,很轻。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床垫微微弹了一下。

谢隐回来了。

许南枝从被子里探出头,在黑暗中看着对面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谢隐。”他叫了一声。

“……嗯。”

“我害怕。”

沉默了几秒。然后对面床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谢隐掀开被子,站了起来。许南枝听到他的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的被子被掀开一角,一阵凉意钻进来,紧接着是温热的身体。

谢隐躺到了他旁边。

单人床,两个人,挤得几乎贴在一起。许南枝能感觉到谢隐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额头上,能感觉到谢隐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能感觉到谢隐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一样快。

“睡吧。”谢隐的声音很低,就在他耳边,近到他能感觉到声带的震动。

许南枝把脸埋进谢隐的肩膀里,闭上了眼睛。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把谢隐的校服洇湿了一小片。

谢隐没有说话,没有动。他只是把手搭在许南枝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和前两天晚上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

许南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不是伤心,不是害怕。他说不清楚自己在哭什么,只知道在这个人旁边,他可以哭,可以怕,可以缩成一团,可以不用假装坚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迷迷糊糊中,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一直没有停。

第二天早上,许南枝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被子上残留着谢隐的温度和味道,对面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好像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他知道不是梦。因为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谢隐握过的温度,掌心里还有谢隐指尖的触感。

他攥紧了拳头,像是要把那个温度永远留在掌心里。

手机震了一下。

许南枝拿起来,以为是那个陌生号码。不是。是谢隐发来的消息——用那个他没有见过的、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手机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早饭。”

许南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大到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他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然后冲出宿舍,往教学楼跑去。

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整了整校服领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教室的门。

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谢隐趴在那里,和每一天一模一样。

但许南枝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当许南枝在他旁边坐下、把一个菠萝包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

不是“嗯”,不是沉默,是“谢谢”。

两个字。低低的,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头的声音。

许南枝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翻开课本,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但他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弯到两只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他把手缩到桌子下面,偷偷攥了攥拳头。

掌心里,那个温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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