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
许南枝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
不是那种被人下了药一样的昏沉，是真正的、踏实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安稳。一整夜没有醒过，连梦都没有做，像是沉进了一池温水里，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脸撞上了一堵墙。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许南枝猛地睁开眼。
谢隐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近到他能看清谢隐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着，末端有一点透明。近到他能看到谢隐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均匀的。
谢隐还在睡。
他的刘海散在枕头上，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许南枝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利落的直线，嘴唇薄而苍白，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很好看。
许南枝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响，像一台卡住的录音机。
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涌上脸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想后退，但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他想翻身，但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动不了。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盯着谢隐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谢隐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南枝猛地闭上眼睛，速度之快，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他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假装自己还在睡。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砰砰响，他觉得谢隐一定能听到。
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过去了。
他听到谢隐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醒来那种突然的变化，而是从睡眠中的深长慢慢过渡到清醒时的浅稳。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身边的床垫微微弹起，谢隐坐起来了。
许南枝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是沉甸甸的、停在那里不动的注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轨迹，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每一寸都被看得仔仔细细，像在用眼睛抚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南枝。”
不是叫名字的语气。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吐出来的那种语气。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床垫弹了一下，谢隐下床了。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又关，客厅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许南枝慢慢睁开眼，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隐睡过的那个枕头里。
枕头上残留着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冬天的风一样干净的味道。
许南枝把脸埋在里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完了。
许南枝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谢隐已经在厨房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画面——背影，灶台，咕嘟咕嘟的粥，白色的热气。许南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吓了一跳。
“早。”谢隐没有回头。
“早。”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走到他旁边，“今天也喝粥吗？”
“嗯。”
“要不要我帮忙？”
谢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海垂着，许南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坐着等。”他说。
许南枝乖乖地退出了厨房，在折叠桌边坐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没有去翻。昨天那些短信让他对手机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看到屏幕亮起来就觉得恶心。
谢隐端着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拿了咸菜和鸡蛋。和昨天一模一样。许南枝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和稠度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不烫不凉，刚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隐，你每天早上都起来做早饭吗？”
谢隐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做？”
沉默。然后一个很轻的“嗯”。
许南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个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过每一天。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吃了没有，没有人说他做的粥好喝。
“你做的粥很好喝。”许南枝说。
谢隐的碗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然后他继续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南枝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又慢了一点。
早饭后，许南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那个号码从昨晚到现在，一条都没发。
这不正常。那个人的节奏是每天都会发，有时候一天好几条。突然停了，反而让许南枝更加不安。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不想再看了。
谢隐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坐沙发的另一头，而是坐得离许南枝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许南枝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今天做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试图用说话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谢隐想了想：“作业。”
“昨天不是写完了吗？”
沉默。谢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隔着刘海，但许南枝能感觉到里面的意思——你在逗我？
许南枝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很开心。明明昨天才被骚扰短信吓得半死，明明那个变态可能还在对面的楼里盯着这扇窗户，明明一切都糟透了——但他就是很开心。
因为谢隐坐在他旁边。因为谢隐给他煮了粥。因为谢隐昨晚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那看电视吧，”许南枝拿起遥控器，把脚缩到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我想看动画片。”
谢隐没有说话，默许了。
许南枝找到了一个放老动画片的频道，屏幕上的一只蓝色的猫正在追一只老鼠，追来追去，撞墙，掉坑，被炸飞。他看得咯咯直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角飙泪。
谢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电视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许南枝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转头看谢隐。谢隐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侧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小很小的一点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许南枝看到了。
他的心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
他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继续看电视。但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弯得比谢隐明显多了，弯到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短信来了。
许南枝正在吃谢隐洗好的草莓，手指上沾着红色的汁水，嘴角也染了一点。手机震动的瞬间，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桌上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手指慢慢蜷起来。
谢隐伸手拿起了手机，点亮屏幕。他的刘海垂着，表情看不清，但许南枝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说什么？”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谢隐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许南枝看。
“你吃草莓的样子真可爱。”
许南枝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又看向谢隐——谢隐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绷得很紧。
“他怎么能看到我吃草莓？”许南枝的声音开始发抖，“窗帘拉着的，他怎么能看到？”
谢隐没有回答。他把那条消息删了，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许南枝看到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肩膀很宽，腰很窄，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外面没人。”谢隐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许南枝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暗更沉的情绪。
谢隐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身走回来，在许南枝面前蹲下。
两个人平视。许南枝能看到谢隐刘海缝隙里透出来的那只眼睛，漆黑的，沉郁的，但此刻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的暗流，被压着，但压不住。
“许南枝。”谢隐叫他。
“嗯。”
“不要一个人待着。”
许南枝点了点头。
“上厕所叫我。洗澡叫我。睡觉——”谢隐顿了一下，“叫我。”
许南枝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草莓汁的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知道了。”
谢隐站起来，走回厨房。许南枝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在洗草莓。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碟新洗好的草莓走出来，放在许南枝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许南枝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他偷偷看了一眼谢隐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忽然觉得这颗草莓比刚才那颗更甜。
他不知道为什么。
晚上，许南枝洗了澡，穿着睡衣站在谢隐的房间门口。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是在害怕和慌乱中被推进这个房间的，今天他是自己走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
谢隐已经躺在床上了。靠墙的那一侧空着，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他在等许南枝。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脱了鞋，爬上床，缩进靠墙的那一侧。被子和枕头都有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干净的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谢隐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许南枝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谢隐就在他旁边，近到他能听到谢隐的呼吸声，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身上传来的温度。
“谢隐。”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许南枝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像昨晚那样拍我？”
沉默。
许南枝后悔了。他刚想说“算了当我没说”，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一下。
和昨晚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许南枝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就是觉得很开心，开心到如果不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笑声就会从嘴巴里跑出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后背那只手的温度。谢隐的手是凉的，隔着一层睡衣，凉意透进来，反而让他觉得很安心。
“谢隐。”
“嗯。”
“明天早上还想喝粥。”
“……好。”
“要加糖的那种。”
“……嗯。”
许南枝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黑暗中的谢隐正侧着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
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在每一次落下去的时候，都会比上一次慢零点几秒。
不是困了。
是在享受。
享受许南枝的呼吸在他的拍打中变得越来越绵长，享受许南枝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中变得越来越放松，享受这个人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沉入梦乡的过程。
许南枝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他的手从许南枝的后背上滑下来，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许南枝的腰侧。
隔着被子。但能感受到下面的温度和起伏。
谢隐没有动。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许南枝的后脑勺，看着那些散在枕头上的细软发丝。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起来的弧度比白天大了很多，大到如果在光亮处被许南枝看到，一定会觉得陌生、觉得害怕、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谢隐。
但这个笑容藏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到。
他慢慢凑近，鼻尖几乎碰上许南枝的后脑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吐在许南枝的头发上。
许南枝在睡梦中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有羽毛落在了皮肤上。
谢隐弯起嘴角。
他在被子下面的手慢慢移动，从许南枝的腰侧滑到许南枝的手边，指尖轻轻搭上许南枝的手背。没有握，只是搭着。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许南枝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谢隐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许南枝的后脑勺，嘴唇无声地动了。
两个字。
南枝。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千百遍，今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虽然还是无声地——叫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许南枝醒来的时候，会对他笑。会喝他煮的粥。会说“好吃”。会缩在他旁边，小声叫他“谢隐”，然后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许南枝转学来的第一天，从许南枝拎着书包坐到他旁边的那一刻，从许南枝笑着说“你好我叫许南枝”的那一秒起，他就在等。
等这个人走进他的笼子里。
现在，许南枝就睡在他身边。在他铺好的床单上。在他锁好的门后面。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隐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久久不散。
不是那种被人下了药一样的昏沉，是真正的、踏实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安稳。一整夜没有醒过，连梦都没有做，像是沉进了一池温水里，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着，浮不起来也沉不下去。
他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脸撞上了一堵墙。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许南枝猛地睁开眼。
谢隐的脸就在他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近到他能看清谢隐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着，末端有一点透明。近到他能看到谢隐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均匀的。
谢隐还在睡。
他的刘海散在枕头上，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许南枝第一次这么近、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利落的直线，嘴唇薄而苍白，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很好看。
许南枝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响，像一台卡住的录音机。
很好看。很好看。很好看。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血液涌上脸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他想后退，但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无路可退。他想翻身，但身体像被点了穴一样动不了。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盯着谢隐的脸，连呼吸都忘了。
谢隐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南枝猛地闭上眼睛，速度之快，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他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假装自己还在睡。心脏在胸腔里砸得砰砰响，他觉得谢隐一定能听到。
几秒钟过去了。十几秒过去了。
他听到谢隐的呼吸变了一下——不是醒来那种突然的变化，而是从睡眠中的深长慢慢过渡到清醒时的浅稳。然后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声，身边的床垫微微弹起，谢隐坐起来了。
许南枝把眼睛闭得更紧了。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不是扫一眼就移开的那种，是沉甸甸的、停在那里不动的注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轨迹，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每一寸都被看得仔仔细细，像在用眼睛抚摸。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南枝。”
不是叫名字的语气。是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品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轻轻吐出来的那种语气。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床垫弹了一下，谢隐下床了。脚步声走向门口，门开了又关，客厅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许南枝慢慢睁开眼，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把手按在胸口上——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隐睡过的那个枕头里。
枕头上残留着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冬天的风一样干净的味道。
许南枝把脸埋在里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完了。
许南枝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谢隐已经在厨房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画面——背影，灶台，咕嘟咕嘟的粥，白色的热气。许南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看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吓了一跳。
“早。”谢隐没有回头。
“早。”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走到他旁边，“今天也喝粥吗？”
“嗯。”
“要不要我帮忙？”
谢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刘海垂着，许南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温柔。
“坐着等。”他说。
许南枝乖乖地退出了厨房，在折叠桌边坐下。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没有去翻。昨天那些短信让他对手机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看到屏幕亮起来就觉得恶心。
谢隐端着两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又回去拿了咸菜和鸡蛋。和昨天一模一样。许南枝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和稠度都和昨天一模一样——不烫不凉，刚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谢隐，你每天早上都起来做早饭吗？”
谢隐低头喝粥，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住的时候也做？”
沉默。然后一个很轻的“嗯”。
许南枝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个人一个人住，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过每一天。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吃了没有，没有人说他做的粥好喝。
“你做的粥很好喝。”许南枝说。
谢隐的碗顿了一下。极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瞬。然后他继续喝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南枝注意到，他喝粥的速度又慢了一点。
早饭后，许南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那个号码从昨晚到现在，一条都没发。
这不正常。那个人的节奏是每天都会发，有时候一天好几条。突然停了，反而让许南枝更加不安。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不想再看了。
谢隐从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坐沙发的另一头，而是坐得离许南枝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许南枝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了。
“今天做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试图用说话来掩饰自己的紧张。
谢隐想了想：“作业。”
“昨天不是写完了吗？”
沉默。谢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隔着刘海，但许南枝能感觉到里面的意思——你在逗我？
许南枝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很开心。明明昨天才被骚扰短信吓得半死，明明那个变态可能还在对面的楼里盯着这扇窗户，明明一切都糟透了——但他就是很开心。
因为谢隐坐在他旁边。因为谢隐给他煮了粥。因为谢隐昨晚拍着他的后背哄他睡觉。
“那看电视吧，”许南枝拿起遥控器，把脚缩到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个球，“我想看动画片。”
谢隐没有说话，默许了。
许南枝找到了一个放老动画片的频道，屏幕上的一只蓝色的猫正在追一只老鼠，追来追去，撞墙，掉坑，被炸飞。他看得咯咯直笑，笑到肚子疼，笑到眼角飙泪。
谢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电视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许南枝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转头看谢隐。谢隐靠在沙发上，头微微侧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很小很小的一点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许南枝看到了。
他的心像被人用手轻轻捏了一下，不疼，但酸酸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
他赶紧把脸转回去，假装继续看电视。但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弯得比谢隐明显多了，弯到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下午的时候，短信来了。
许南枝正在吃谢隐洗好的草莓，手指上沾着红色的汁水，嘴角也染了一点。手机震动的瞬间，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桌上那个屏幕朝下的手机，手指慢慢蜷起来。
谢隐伸手拿起了手机，点亮屏幕。他的刘海垂着，表情看不清，但许南枝看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说什么？”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谢隐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许南枝看。
“你吃草莓的样子真可爱。”
许南枝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又看向谢隐——谢隐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绷得很紧。
“他怎么能看到我吃草莓？”许南枝的声音开始发抖，“窗帘拉着的，他怎么能看到？”
谢隐没有回答。他把那条消息删了，把手机放回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许南枝看到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肩膀很宽，腰很窄，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他的手搭在窗框上，手指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外面没人。”谢隐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但许南枝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暗更沉的情绪。
谢隐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身走回来，在许南枝面前蹲下。
两个人平视。许南枝能看到谢隐刘海缝隙里透出来的那只眼睛，漆黑的，沉郁的，但此刻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的暗流，被压着，但压不住。
“许南枝。”谢隐叫他。
“嗯。”
“不要一个人待着。”
许南枝点了点头。
“上厕所叫我。洗澡叫我。睡觉——”谢隐顿了一下，“叫我。”
许南枝的耳朵尖又红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草莓汁的手指，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知道了。”
谢隐站起来，走回厨房。许南枝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他在洗草莓。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碟新洗好的草莓走出来，放在许南枝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许南枝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他偷偷看了一眼谢隐的侧脸，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草莓，忽然觉得这颗草莓比刚才那颗更甜。
他不知道为什么。
晚上，许南枝洗了澡，穿着睡衣站在谢隐的房间门口。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他是在害怕和慌乱中被推进这个房间的，今天他是自己走过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紧张又期待的心情。
谢隐已经躺在床上了。靠墙的那一侧空着，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他在等许南枝。
许南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脱了鞋，爬上床，缩进靠墙的那一侧。被子和枕头都有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干净的风。他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裹进茧里的蚕。
谢隐伸手关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许南枝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他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谢隐就在他旁边，近到他能听到谢隐的呼吸声，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身上传来的温度。
“谢隐。”他小声叫了一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许南枝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你能不能……像昨晚那样拍我？”
沉默。
许南枝后悔了。他刚想说“算了当我没说”，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搭在他的后背。
一下。一下。一下。
和昨晚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不轻不重，不急不慢。
许南枝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就是觉得很开心，开心到如果不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笑声就会从嘴巴里跑出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后背那只手的温度。谢隐的手是凉的，隔着一层睡衣，凉意透进来，反而让他觉得很安心。
“谢隐。”
“嗯。”
“明天早上还想喝粥。”
“……好。”
“要加糖的那种。”
“……嗯。”
许南枝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黑暗中的谢隐正侧着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后颈。
那只拍着他后背的手，在每一次落下去的时候，都会比上一次慢零点几秒。
不是困了。
是在享受。
享受许南枝的呼吸在他的拍打中变得越来越绵长，享受许南枝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中变得越来越放松，享受这个人在他手心里一点一点沉入梦乡的过程。
许南枝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他的手从许南枝的后背上滑下来，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许南枝的腰侧。
隔着被子。但能感受到下面的温度和起伏。
谢隐没有动。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许南枝的后脑勺，看着那些散在枕头上的细软发丝。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起来的弧度比白天大了很多，大到如果在光亮处被许南枝看到，一定会觉得陌生、觉得害怕、觉得这个人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谢隐。
但这个笑容藏在黑暗中，没有人看到。
他慢慢凑近，鼻尖几乎碰上许南枝的后脑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吐在许南枝的头发上。
许南枝在睡梦中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有羽毛落在了皮肤上。
谢隐弯起嘴角。
他在被子下面的手慢慢移动，从许南枝的腰侧滑到许南枝的手边，指尖轻轻搭上许南枝的手背。没有握，只是搭着。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许南枝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谢隐的呼吸重了一瞬。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许南枝的后脑勺，嘴唇无声地动了。
两个字。
南枝。
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千百遍，今晚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虽然还是无声地——叫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许南枝醒来的时候，会对他笑。会喝他煮的粥。会说“好吃”。会缩在他旁边，小声叫他“谢隐”，然后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从许南枝转学来的第一天，从许南枝拎着书包坐到他旁边的那一刻，从许南枝笑着说“你好我叫许南枝”的那一秒起，他就在等。
等这个人走进他的笼子里。
现在，许南枝就睡在他身边。在他铺好的床单上。在他锁好的门后面。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谢隐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