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父亲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快结束的时候,许南枝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栀发来的消息:“校门口有个男人在等你,看起来不太好惹。”许南枝皱了皱眉,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当回事。

放学铃响,他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等谢隐一起走。谢隐今天动作比平时慢,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桌洞,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有没有落下。许南枝靠在桌边看他,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问。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穿过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钟,路灯已经亮了。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漆面很亮,和周围停着的电动车、自行车格格不入。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手机,正在低头看什么。他的眉眼和谢隐有几分相似——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但比谢隐多了一种东西,是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的人才会有的、不怒自威的气场。

许南枝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他正低头翻手机,看林栀发来的那条消息。“校门口有个男人在等你”——他刚想回“没看到啊”,身边的谢隐忽然停住了脚步。许南枝抬头,发现谢隐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来不及伪装的表情。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节泛白。

那个男人从手机上抬起头,看到了谢隐。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这边走过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谢隐面前站定,低下头看着谢隐——谢隐比他矮一点,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轮廓像一幅画,相似的眉骨,相似的鼻梁,相似的下颌线。

“小隐。”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像是很久没有叫过这个名字,叫起来有些不习惯。

谢隐没有说话。他的刘海垂着,遮住了眼睛,但许南枝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快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东西,被他死死地咬住了。

“我来接你回家。”男人说。

回家。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许南枝站在旁边,脑子里嗡嗡的。他转头看谢隐,谢隐没有看他,谢隐看着那个男人,看着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人,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不回去。”谢隐说。声音很低,但很硬,像一块石头。

男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回答。“你妈的事,回去再说。你先跟我走。”

谢隐的手指攥得更紧了。许南枝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她走了。”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她走的时候你在哪?”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许南枝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除了“平静”以外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难过,是一种不耐烦——那种“这件事我们能不能以后再说”的不耐烦。

“小隐,大人的事你不懂。”

“我懂。”谢隐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旁边经过的同学都停下来看了一眼。许南枝从来没有听过谢隐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大到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喊出来,“她走的那天晚上,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住了三年。你打过电话吗?你回来过吗?”

林荫道上安静了。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微微攥成了拳头。

“现在你要我回去?”谢隐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凭什么?”

许南枝站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替谢隐感到的、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又酸又涨的疼痛。他想伸手去握谢隐的手,但谢隐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太紧了,紧到他没有办法把自己的手塞进去。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谢隐,目光里有许南枝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愧疚,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对着一面破碎的镜子、不知道该不该伸手去捡的犹豫。

“你奶奶身体不好。”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她想见你。”

谢隐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在京市。跟我回去,看她一眼。你不想留,我不拦你。”

许南枝看到谢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不是因为他改变了主意,是因为“奶奶”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上某把锁。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从一根绷紧的弦变成了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许南枝终于把自己的手塞进了谢隐的手里。谢隐的手是冰的,凉的,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许南枝握紧了他,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谢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扣住了许南枝的手,扣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指骨都微微发疼。

“我去两天。”谢隐说。不是对那个男人说的,是对许南枝说的。他转过头,看着许南枝。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刘海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晕。许南枝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许南枝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你去”,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两天就回来?”

“两天就回来。”

许南枝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谢隐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停留了最后一秒,然后抽走了。他跟着那个男人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声被捂住嘴的叹息。

轿车发动了,尾灯亮起来,在暮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许南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拐过了街角,消失不见。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断掉。

他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残留着谢隐手指的触感,冰凉的,骨节分明的,像握着一把很快就会从指缝间流走的沙。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十一月的风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的、穿多少衣服都暖和不起来的冷——和以前一样。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两天。就两天。

许南枝一个人回了宿舍。宿舍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他把书包放下,坐在床边,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和谢隐住在这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今晚不会有人从那张床上起来,躺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入睡。

手机震了一下。许南枝几乎是本能地拿起来,是谢隐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在。”许南枝盯着这个字看了好几秒,打了两个字回复:“到了?”过了一会儿,谢隐回了一个字:“嗯。”又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冷。”许南枝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打了两个字:“多穿。”谢隐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又发来一条:“想你。”

许南枝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复,因为他怕一回复就会哭出来,哭出来就会想让谢隐听到,想让谢隐听到就会忍不住打电话,打了电话就会说“你别走了”。他不能说。因为那是谢隐的奶奶,因为谢隐已经一个人太久了。

那天晚上,许南枝一个人躺在谢隐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面朝墙壁。枕头上有谢隐的味道——薄荷,洗衣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冬天的风一样干净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谢隐发来一张照片,是车窗外的夜景,模糊的,晃动的,像是手机贴着玻璃拍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快到京市了。你睡了吗?”许南枝打了两个字:“没睡。”谢隐秒回:“早点睡。”许南枝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他打了两个字:“你也是。”然后把手机关掉,放在枕头边。

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许南枝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对面床上——没有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有一个人,很高,很安静,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用一种很深很深的、快要把他吞进去的目光看他。他在梦里伸出手,想去碰那个人的脸,但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他猛地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漆黑,对面床铺空着。

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两点十七分,谢隐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奶奶睡了。我睡不着。”许南枝揉着眼睛打了几个字:“我也睡不着。”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奶奶还好吗?”过了很久,谢隐回了一个字:“瘦了。”又过了很久,又发来一条:“她叫我小隐。跟我妈叫的一样。”许南枝看着这行字,鼻子酸了。他打了四个字:“你是小隐。”发出去之后,电话响了。谢隐打来的。

许南枝接起来,听到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和第一次打电话给他时一模一样。

“谢隐。”

“……嗯。”

沉默。然后谢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低,沙哑,带着一种许南枝从未听过的、脆弱的、像小孩一样的声音:“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好。她说你骗我。”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

“谢隐。”

“嗯。”

“我也想知道没遇到我之前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许南枝以为他挂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以前都过去了,现在好了。”

许南枝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巾上。他没有出声,但他知道谢隐听到了。因为谢隐没有说话,也没有挂电话。他就那样听着许南枝的呼吸,听着他的眼泪,听着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在凌晨的黑夜里,通过一部手机,听着彼此的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南枝的眼泪干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他听到谢隐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

“两天。等我。”

许南枝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在谢隐的呼吸声中,慢慢沉进了那个没有噩梦的、踏实的、安稳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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