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囚笼

谢隐坐在奶奶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干涸的河床。奶奶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是护工剪的,剪得不太齐,有几个指甲边缘还带着毛刺。谢隐看着那些毛刺,想起小时候奶奶给他剪指甲,剪完之后会用指甲锉把边缘磨圆,磨好了让他摸一下,问“滑不滑”。他说滑,奶奶就笑了。现在没有人给奶奶磨指甲了。

“小隐。”奶奶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枯叶。谢隐凑近了一点,把耳朵贴到她嘴边。“你瘦了。”奶奶说。谢隐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许南枝也说过他瘦了,说的语气不一样,许南枝说“你瘦了”的时候皱着眉,手里还拿着一个剥好的茶叶蛋。奶奶说“你瘦了”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到他突出的骨节,停在那里。

“还好。”谢隐说。奶奶看着他,眼睛浑浊,但里面有光。那种光是老人特有的光,不是年轻人那种亮闪闪的、带着期待的光,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随时会灭的、但还在努力亮着的光。

“你爸……又把你关起来了?”奶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谢隐摇了摇头:“没有。”他说谎了。因为他不想让奶奶担心。奶奶已经八十七了,她的心脏撑不住任何坏消息。谢隐不知道的是,他摇头的时候,奶奶的眼睛里那盏灯,灭了一下。

那天晚上,谢隐睡在奶奶病房的陪护床上。床很小,比学校的单人床还窄,床垫很硬,枕头很薄,被子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看许南枝发来的消息。好几条,最后一条是“我等你”。他打了几个字,想回一条“后天回”,删了。又打了一条“想你”,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后天就能回去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天,奶奶的精神好了一些。她吃了小半碗粥,靠在床上,让谢隐给她读报纸。谢隐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奶奶也不纠正他,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下午的时候,父亲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奶奶正在喝汤,勺子碰到碗沿,发出叮叮的声响。那些声音在父亲进来的瞬间都停了。

“妈。”父亲叫了一声。奶奶没有看他,把汤喝完,把碗递给谢隐。谢隐接过碗,站起来,经过父亲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他走到水池边洗碗,听到身后父亲的声音:“小隐,明天跟我回去。”

谢隐的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跟奶奶说了,住两天。”谢隐的声音不大,但他知道父亲听到了。“两天到了。”父亲说。谢隐关上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里,转过身。父亲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表情很平静,和来的时候一样平静。

“我今天晚上走。”谢隐说。他买了晚上的票,和许南枝说好的,两天。

“不是回学校。”父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回家。”

谢隐看着他的父亲。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的距离,但谢隐觉得那条路很长,长到他走了三年都没有走完。“我说了,我不回去。”谢隐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父亲没有再说。他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出了病房。皮鞋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谢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文件夹,没有打开。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不想看。

晚上,奶奶睡了。谢隐坐在陪护床上,收拾自己的书包。他把手机充电器塞进去,把外套叠好放进去,把奶奶床头那袋没吃完的饼干也放了进去——许南枝喜欢吃甜的,带回去给他。收拾好了,他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然后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锁的,是从里面。他走过去拉门,门没有开。他又拉了一下,门纹丝不动。有人从外面锁住了。

谢隐站在门口,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没有动。走廊上很安静,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跟家里人报平安。谢隐握着门把手,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喊,没有拍门,没有砸。他只是站在门口,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他知道是谁做的。

他松开手,转身走回陪护床边,坐下来。手机在口袋里,他掏出来,想给许南枝发一条消息。屏幕亮了,信号格是空的。没有信号。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还是没有信号。他走到窗户边,把手机伸到窗外,还是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门开了。护工推着餐车进来,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看了谢隐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谢隐坐在床边,一夜没睡。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那碗粥,没有动。

上午,父亲来了。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大衣,还是那个文件夹。他走进病房,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谢隐。奶奶也在,她靠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看他们。

“你的手机。”父亲伸出手。谢隐没有动。“把手机给我。”父亲又说了一遍。谢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父亲拿过去,关掉电源,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的机票我退了。”父亲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学籍也转了。你不是退学,是转学。京市国际中学,下周一开学。”

谢隐看着他的父亲,没有说话。

“你是谢家的人。”父亲看着他,“你妈走了之后,你是谢家唯一的继承人。你不可能留在那个地方,上那种学校,跟那些人混在一起。”

“他不是那些人。”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低沉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发出的声音。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冷的、更远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听话的行李的眼神。“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谢隐的手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泛白,攥得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快要从体内迸发出来的颤抖。

“我妈在的时候,”谢隐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发抖,“你不敢这样。”

父亲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妈在的时候,你不敢关我。你不敢收我的手机。你不敢替我做决定。”谢隐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奶奶转过头来看着他,大到走廊上经过的护士停下来看了一眼。“因为你知道,她会拦你。她会站在我前面,跟你说‘不行’。你怕她。”

病房里安静了。奶奶没有说话,护工没有说话,走廊上的护士也没有说话。谢隐看着他的父亲,父亲也看着他。两个人在那张病床边对视着,一样的眉骨,一样的鼻梁,一样的下颌线。但一个在发抖,一个没有。

“她走了。”父亲说。三个字,很轻,很平,像一把刀,没有血,但捅得很深。谢隐的所有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空了。他松开了床单,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不知道该往哪里倒。

那天下午,谢隐被带出了医院。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站在病房门口,他父亲走在前面,他在中间,那两个人在后面。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但她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写她的记录。

电梯门开了,谢隐走进去,站在父亲身后。电梯壁是金属的,磨砂的,能照出模糊的影子。谢隐看着那个影子,看着自己,看着身后那两个男人。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跟着父亲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父亲坐进去,谢隐站在车门外,没有动。

“上车。”父亲说。谢隐站着,看着远处那条路。那条路通向火车站,通向那个他答应了两天就回去的地方。他站了三秒钟,然后弯下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

车开了。谢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医院,超市,学校,公交站,一棵一棵的树,一个一个的人。他什么都不认识,因为这不是他的城市。他的城市在几百公里外,在那个有梧桐树、有旧宿舍、有许南枝的地方。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贴着额头,凉得发疼。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坐在奶奶床边,给她读报纸。奶奶说“小隐,你读慢一点,我听着费劲”。他就读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奶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把报纸放下,帮奶奶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瘦削的肩膀。那时候他以为今天就能回去了。

车开上高速。路边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地往后飞,有的卖车,有的卖房,有的卖奶粉。谢隐看着那些广告牌,一块一块地数。数到第四十七块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再看了。

父亲坐在他旁边,翻着那个文件夹,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地面。谢隐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听着车里的暖风,听着自己的心跳。他想起许南枝说“两天就回来”。他说“两天就回来”。今天是第三天。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灰了,路灯亮了,高速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朝着他相反的方向流去。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没有信号,但他还是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握住什么,像是在告诉那个人——我没有忘。我没有忘,我只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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