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振作起来
许南枝的母亲是在周五傍晚发现的。
她提前结束了出差，本想给儿子一个惊喜。推开家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机关着，厨房的水槽里堆着三天前的碗。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霉的味道。
“南枝？”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她放下行李箱，穿过客厅，推开许南枝卧室的门。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床上被子鼓鼓囊囊的一团，手机屏幕的光从被子缝隙里漏出来，幽幽的，像一只萤火虫。
许南枝蜷在床上，校服没换，鞋也没脱，被子只盖了一个角，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机屏幕上是和谢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条“我等你”，已经发了三天了，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盯着那几个字，像盯着一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灯。
“南枝。”母亲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脚步也轻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许南枝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许南枝没有躲，也没有动。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生病了？”母亲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手上，攥住了他的手指。许南枝的手指是凉的，凉的像一块石头。
许南枝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有人欺负你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许南枝摇了摇头。
“考试没考好？”他又摇了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许南枝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母亲。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母亲的脸上。她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染过，发根长出一截白色。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心，那种担心不是客套的、礼貌的、问问而已的担心，是那种真正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快要溢出来的担心。
“妈，”许南枝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走了。”
母亲愣了一下。“谁走了？”
许南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好几次嘴，眼泪先掉了下来，然后声音才从眼泪里挤出来。
“谢隐。他走了。他爸把他带走了，不让他回来，不让他联系我。他出国了。”
母亲看着许南枝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看着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把许南枝拉进怀里，抱住了他。许南枝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放出来的、不再遮掩的哭。他的声音闷在母亲的毛衣里，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母亲抱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个节奏和谢隐不一样——母亲的节奏更快，更轻，像是怕拍疼了他。但许南枝在那个节奏里哭得更厉害了，因为那是小时候每一次摔倒、每一次被同学欺负、每一次生病发烧时，母亲拍他的节奏。他已经很久没有让母亲拍过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母亲面前哭过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哭的孩子了。
母亲没有问他“他是谁”，没有问他“你们什么关系”，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他”。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每一次一样。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许南枝的床边，等他哭完，等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等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被角。
“妈去你们学校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了一些事。”
许南枝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她。母亲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又心疼又释然的表情。
“她说你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不交，中午饭也不吃。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母亲顿了顿，“她还说了一些别的。”
许南枝的心提了起来。
“她说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谢隐。两个人天天在一起。后来那个同学转学了，你就变成这样了。”
许南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妈不是傻子。”母亲伸出手，把许南枝的手握住了，“妈知道，不只是朋友。”
许南枝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你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哑，“被人欺负了不说，生病了不说，考砸了不说。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许南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跟你爸常年在外，没怎么陪过你。你小时候开家长会，别的同学妈妈都去，就我没去过。你发烧了，奶奶打电话给我，我说‘让他多喝热水’。你被人欺负了，你说想转学，我说‘你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母亲的声音断了，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是妈妈不好。”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想说“不是”，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听妈妈说。”母亲握紧了他的手，“你现在去找他，你找不到。你连他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都不知道。你就算知道了，你也去不了。没有护照，没有能力。”
许南枝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是以后呢？”母亲看着他，“等你毕业了，等你考上大学了，等你工作了，等你有能力了。到那个时候，你想去哪里找他，妈都不拦你。”
许南枝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角是弯的，那种弯不是笑，是那种“妈妈在撑着不哭”的弯。
“所以你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能把自己搞垮了。你垮了，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许南枝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眼泪没掉下来，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母亲给许南枝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炒得很碎，西红柿切得不匀，大的大，小的小。面煮久了，有点坨，筷子一夹就断。许南枝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怎么了？不好吃？”母亲坐在对面，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许南枝摇了摇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了。但他没有说。他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空碗看了好几秒。
“妈。”
“嗯。”
“我想吃谢隐煮的粥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许南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等你找到他，让他煮给我吃。”
许南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晚上，许南枝躺在自己床上。母亲把他的窗帘拉开了，窗户也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十一月桂花的味道。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谢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等你”，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妈说，等我以后有能力了，去找你。”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你等我。”
消息显示送达，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有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不能把自己搞垮了。你垮了，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她提前结束了出差，本想给儿子一个惊喜。推开家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电视机关着，厨房的水槽里堆着三天前的碗。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闻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霉的味道。
“南枝？”她叫了一声。没有人应。
她放下行李箱，穿过客厅，推开许南枝卧室的门。房间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床上被子鼓鼓囊囊的一团，手机屏幕的光从被子缝隙里漏出来，幽幽的，像一只萤火虫。
许南枝蜷在床上，校服没换，鞋也没脱，被子只盖了一个角，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机屏幕上是和谢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条“我等你”，已经发了三天了，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盯着那几个字，像盯着一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灯。
“南枝。”母亲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脚步也轻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许南枝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许南枝没有躲，也没有动。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妈，你回来了。”
“你怎么了？生病了？”母亲的手从他脸上滑到他的手上，攥住了他的手指。许南枝的手指是凉的，凉的像一块石头。
许南枝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缩得更小了，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
“有人欺负你了？”母亲的声音开始发抖。许南枝摇了摇头。
“考试没考好？”他又摇了摇头。
“那到底怎么了？你跟妈说。”母亲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许南枝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母亲。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母亲的脸上。她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头发染过，发根长出一截白色。她的眼睛里全是担心，那种担心不是客套的、礼貌的、问问而已的担心，是那种真正的、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快要溢出来的担心。
“妈，”许南枝的声音是哑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走了。”
母亲愣了一下。“谁走了？”
许南枝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张了好几次嘴，眼泪先掉了下来，然后声音才从眼泪里挤出来。
“谢隐。他走了。他爸把他带走了，不让他回来，不让他联系我。他出国了。”
母亲看着许南枝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枕头上，看着他的肩膀一抖一抖地抽动，看着他的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把许南枝拉进怀里，抱住了他。许南枝的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放出来的、不再遮掩的哭。他的声音闷在母亲的毛衣里，听起来模模糊糊的，但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母亲抱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那个节奏和谢隐不一样——母亲的节奏更快，更轻，像是怕拍疼了他。但许南枝在那个节奏里哭得更厉害了，因为那是小时候每一次摔倒、每一次被同学欺负、每一次生病发烧时，母亲拍他的节奏。他已经很久没有让母亲拍过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母亲面前哭过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哭的孩子了。
母亲没有问他“他是谁”，没有问他“你们什么关系”，没有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他”。她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像小时候每一次一样。
那天晚上，母亲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坐在许南枝的床边，等他哭完，等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等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被角。
“妈去你们学校了。”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们班主任跟我说了一些事。”
许南枝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她。母亲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又心疼又释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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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妈不是傻子。”母亲伸出手，把许南枝的手握住了，“妈知道，不只是朋友。”
许南枝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你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母亲的声音有一点哑，“被人欺负了不说，生病了不说，考砸了不说。你什么都自己扛着，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许南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跟你爸常年在外，没怎么陪过你。你小时候开家长会，别的同学妈妈都去，就我没去过。你发烧了，奶奶打电话给我，我说‘让他多喝热水’。你被人欺负了，你说想转学，我说‘你好好学习别想那么多’。”母亲的声音断了，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是妈妈不好。”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摇了摇头，想说“不是”，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你听妈妈说。”母亲握紧了他的手，“你现在去找他，你找不到。你连他在哪个国家、哪个城市都不知道。你就算知道了，你也去不了。没有护照，没有能力。”
许南枝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是以后呢？”母亲看着他，“等你毕业了，等你考上大学了，等你工作了，等你有能力了。到那个时候，你想去哪里找他，妈都不拦你。”
许南枝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角是弯的，那种弯不是笑，是那种“妈妈在撑着不哭”的弯。
“所以你从现在开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上课。”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不能把自己搞垮了。你垮了，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
许南枝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母亲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眼泪没掉下来，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母亲给许南枝煮了一碗面。西红柿鸡蛋面，鸡蛋炒得很碎，西红柿切得不匀，大的大，小的小。面煮久了，有点坨，筷子一夹就断。许南枝坐在餐桌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
“怎么了？不好吃？”母亲坐在对面，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
许南枝摇了摇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咸了。但他没有说。他把整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空碗看了好几秒。
“妈。”
“嗯。”
“我想吃谢隐煮的粥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许南枝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等你找到他，让他煮给我吃。”
许南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晚上，许南枝躺在自己床上。母亲把他的窗帘拉开了，窗户也开了一条缝，晚风吹进来，带着十一月桂花的味道。他拿起手机，打开和谢隐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我等你”，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妈说，等我以后有能力了，去找你。”发出去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打了一行：“你等我。”
消息显示送达，没有已读，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有风，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睛，想起母亲说的话——“你不能把自己搞垮了。你垮了，你就真的见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