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重逢

九月的京市,天高得不像话。

许南枝拖着行李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的眼睛上,他眯了一下眼,伸手挡住那片光。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到了给我打电话”,他说“到了”,母亲又说“京市冷,多穿点”,他说“嗯”,母亲又说“好好吃饭”,他说“妈,我已经到了”。母亲笑了,笑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去吧”,然后挂了。

许南枝把手机放进口袋,拉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这座城市所有的行李箱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考上的是京市师范大学,不是最好的那几所,但他说服了母亲,也说服了自己——师范离家近,学费低,毕业好找工作。他没有说的是,京市师范离那几所最好的大学只有几站地铁。他想去的那所学校,在地铁线的另一端。

报到那天,许南枝排了很久的队。队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从体育馆门口一直排到操场边。他站在队伍里,低头翻手机,看到新生群里有人在发消息,消息刷得很快,他一条都没点开。有人在喊“校草来了校草来了”,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又有人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糊,像从很远的地方偷拍的,只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很高,很瘦,站在体育馆门口的台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脸。

许南枝没有点开那张照片,他把手机收起来,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办完报到手续,许南枝拖着行李箱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六人间,上下铺,他的床位在上铺,靠窗。他踩着小梯子爬上去,把床单铺好,把枕头放好,把被子叠好。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棱角分明,和谢隐叠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个被角看了几秒钟,然后爬下来,把行李箱塞进床底。

舍友陆陆续续到了。一个叫林越的男生住在他下铺,黑黑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很快,笑起来声音很大。一个叫方远的男生住他对面,白白净净的,不怎么说话,一直在整理自己的东西。还有一个叫江北的,最后一个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满头大汗,一进门就说“兄弟们晚上一起吃饭我请客”。宿舍的气氛从那一刻开始热了起来,许南枝也跟着笑了,笑完发现自己的嘴角有点僵,他已经很久没有笑了。

开学第一周,许南枝的生活很简单。上课,食堂,图书馆,宿舍。他不怎么参加社团,不怎么加群,不怎么认识新的人。他把课表排得很满,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因为他发现,只要忙起来,他就不会想谢隐。不会想他在哪个城市,不会想他在做什么,不会想他有没有忘记自己。

周一中午,许南枝从教学楼出来,往食堂走。九月的校园里到处都是人,穿军训服的新生,背着书包的老生,拿着宣传单的社团招新志愿者。他低着头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擦肩而过。

食堂门口有人在发传单,许南枝接了一张,看了一眼,是话剧社的招新海报。他把海报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正准备推门进去,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谢隐!”他的脚步停了。不是他自己停的,是身体自己停的,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脚钉在地上,动不了。他站在食堂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推了他一下,他没有动。他听到身后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转过头。

食堂外面的台阶上站着七八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有说有笑。最中间的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他比周围的人都高,肩膀很宽,腰很窄,站得很直,像一棵从阴影里长出来终于见到光的树。

他的刘海剪短了,露出了完整的额头和眉眼。眉毛浓而长,眉骨高而利,眼窝微微凹陷,鼻梁像一道笔直的山脊。他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到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和所有人保持一样距离的笑。

许南枝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想了三件事:第一,谢隐变了很多。第二,谢隐身边有了新的朋友。第三,他不能叫他。

他转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食堂。

食堂很大,七八个窗口,几百个座位。许南枝端着餐盘走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低着头吃饭。他的手在发抖,筷子夹不住菜,菜掉在桌上,他又夹起来,又掉了。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白衬衫,短头发,站在阳光里,被一群人围着,笑着。他从来没有见过谢隐笑。在学校的时候谢隐不笑,在他家的时候谢隐也不笑,最多弯一下嘴角,弯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但刚才他笑了,不是对着他笑的,是对着别人笑的。

许南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站起来,把餐盘端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他没有回宿舍,去了图书馆,在二楼的自习区坐下来,翻开课本。他盯着课本上那行字盯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把课本合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旁边没有那个趴着的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许南枝拿起来,是林越发的消息,问他要不要去操场散步。他回了一个“不去了”,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下午,没有看书,没有写字,没有做任何事。他只是坐着,坐到了闭馆。

接下来的几天,许南枝开始刻意避开人多的路。他不走教学楼正门,走侧门。不在饭点去食堂,提前去或者延后去。不去操场,不去图书馆一楼,不去任何谢隐可能出现的地方。

因为他不知道见了面要说什么。“好久不见”?三年了,不是好久,是很久。“你变了好多”?他变了好多,但许南枝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那三年里他不在。“我一直在等你”?他等了,但等到了又怎样,谢隐身边有那么多人,他们笑着,说着话,站在一起,像一幅画。他挤不进去。

周三晚上,许南枝在宿舍写作业。林越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坐起来,举着手机喊了一句:“你们看论坛了吗?那个经管学院的谢隐,今天被拍到了!”方远从书桌前抬起头,问了一句“谁”。

林越说“就是那个开学第一天就被封为校草的那个,经管大一新生”。江北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长什么样我看看”。林越把手机递过去,江北看了一眼,说“还行吧,没我帅”,林越说“你照照镜子”,两个人打起来了。

许南枝低着头写作业,一个字都没写。他的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像一滴眼泪。他把笔拿起来,把那张纸撕掉,重新写。他没有看林越的手机,没有看论坛上的照片,没有看那些“校草”“经管新生”“好帅”之类的字眼。他不需要看,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个人的脸。

手机震了一下。许南枝拿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你好,请问你是文学院的许南枝吗?我是经管学院的沈屿,上次在图书馆看到你在看加缪,想问一下你还有没有其他推荐的书。”

许南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回了一条:“有的。你加我微信,我发你书单。”对方很快发来了好友申请,头像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简笔小猫。许南枝通过了好友申请,发了一份书单过去,对方回了一个“谢谢”,又发了一个猫的表情包。

许南枝把手机放下,继续写作业。写完作业,他洗了澡,爬上床,关了灯。黑暗中他拿着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沈屿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许南枝回了一个“没”。沈屿说“我也没”,然后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自己拍的月亮,有点糊,但很好看。许南枝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两个字“好看”,发出去之后又打了一行“你用什么拍的”,沈屿说“手机”,然后说“但拍不出月亮的好看”。

许南枝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月亮在窗外,很圆,很亮,和谢隐走的那天晚上的月亮不一样。那天的月亮是弯的,像一把刀。

第二天中午,许南枝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屿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沈屿长得很好看,不是谢隐那种锋利的好看,是温和的好看,眉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一只猫。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袖子上印着一只小熊,看起来很乖。

“你是许南枝吧?”沈屿的声音也很好听,软软的,像棉花糖。

许南枝点了点头。

“我是沈屿。昨天你发的书单我看了,谢谢你。”

“不客气。”

沈屿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看着许南枝。许南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问了一句“怎么了”。沈屿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没什么”,然后继续吃饭。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沈屿说“我下午没课”,许南枝说“我有课”,沈屿说“那我送你到教学楼”。许南枝想说“不用”,但沈屿已经走在旁边了,步伐不快不慢,和许南枝保持一致。走到教学楼门口,沈屿停下来,说了一句“晚上有空吗。”

“要写作业”

“那明天呢”

“明天也有作业”

沈屿笑了,说“那后天”,许南枝也笑了,说“后天再说”。沈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许南枝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沈屿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沈屿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倾,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猫。和谢隐不一样,谢隐走路的时候手从来不插口袋,垂在身侧,步伐很稳,像一把出鞘的刀。许南枝转过身,走进了教学楼。

他不想把沈屿和谢隐比,但他控制不住,因为谢隐是尺子,是他量一切东西的标准。

周五下午,许南枝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九月的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亮了。他背着书包走在林荫道上,低着头,想着晚饭吃什么。走到操场边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叫他的名字,是有人在笑,笑声从操场那边传过来,很轻,很远,但他听到了。他抬起头,操场的围网那边有几个人在打篮球,灯光把球场照得很亮。有一个人站在三分线外,手里拿着球,正在瞄准。他的白衬衫下摆从运动裤里跑出来,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球进了。旁边的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喊“谢隐牛逼”。那个人没有笑,转过身去捡球,跑了两步,停下来,忽然转头看向操场外面。

许南枝站在围网外面,隔着那道铁丝网,看着谢隐。谢隐看着他。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在球场里面,一个在球场外面,隔着一道网,谁也碰不到谁。

许南枝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他想走,但腿动不了。他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谢隐,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沉郁的,安静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此刻那两口井里有光,不是反射的路灯,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温暖的光。

谢隐朝他走过来了。不是跑,是走,步伐不快不慢,和以前一模一样。他走到围网边,站在许南枝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拳头大小的网眼,能看清对方的脸,但碰不到。

谢隐的白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贴在锁骨上。他的刘海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完整的额头。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微微起伏着,像刚跑完步。他的手里还拿着那个篮球,手指扣在球面上,指节泛白。

“许南枝。”谢隐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沙哑,和以前一模一样。不是“南枝”,是“许南枝”,全名。和第一次打电话的时候一样,和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

许南枝看着他,看着他站在球场灯光下的样子,白衬衫,短发,被一群人围着打球的样子,被叫“校草”的样子,被所有人喜欢的样子。那个曾经缩在教室最后一排、刘海遮着脸、不和任何人说话的谢隐,和眼前这个人是同一个吗?

“你变了好多。”许南枝说。声音不大,但操场很安静,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谢隐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没变。”

许南枝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操场边那棵梧桐树,看着树上快要掉光的叶子,看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然后转回头看着谢隐。

“你头发剪短了。”

“嗯。”

“你有好多朋友了。”

谢隐没有说话。

许南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挺好的。”他说。

谢隐的手从篮球上移开,伸向那道围网,手指穿过网眼,朝许南枝的方向伸过来。指尖碰到了许南枝的书包带子,碰到了一点,差一点就能碰到他的手。

许南枝低头看着那几根穿过网眼的手指,苍白的,骨节分明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些手指,但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指尖在离谢隐的手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来,悬在那里,没有碰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碰上去。也许是怕碰到了就舍不得松手,也许是怕谢隐的手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温度了,也许是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碰这只手。

他把手缩了回去。“我还有事,先走了。”许南枝转过身,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跑,跑到林荫道的拐角,拐过去,靠在墙上,蹲了下来。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他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和他的步伐一样快。

他没有回头,所以他不知道,谢隐站在围网边,手还伸在网眼里,维持着那个姿势,站了很久。久到球场上的灯灭了,久到打球的人走了,久到整个操场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还有许南枝的温度——不是真的,是记忆里的,是三年前的,是他在无数个夜里反复回忆的。

他转过身,捡起地上的篮球,走到球场边,把球放进球袋里,拉好拉链。他背着书包,拎着球袋,走出了操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断掉。他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想起许南枝说的那句“你有好多朋友了”。那些不是朋友,那些人只是不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他曾经不跟任何人说话,不知道他曾经被全班孤立,不知道他曾经在凌晨两点爬到一个叫许南枝的人床边,一蹲就是一整夜。他们只知道他是谢家的少爷,是经管学院的新生,是论坛上投票投出来的校草。他们喜欢的不是他,是他现在的样子。只有许南枝喜欢过他以前的样子。

谢隐走到宿舍楼下,刷卡进门,坐电梯上楼,走进房间。六人间,上床下桌,他的床位在靠窗的位置。他把球袋放下,把书包放下,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不知道许南枝在哪一格,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碰自己的手。

“是分开时没有和你道别你在生我气吗?南枝”谢隐脑子里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整齐。他慢慢把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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