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解释

谢隐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必须和南枝解释清楚。

谢隐跟踪许南枝跟了整整九天。他记下了许南枝的课表——周一上午在文学院教学楼,下午在图书馆;周二全天在外国语学院楼,许南枝选修了日语;周三下午没课,会去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坐着看书;周四晚上会去食堂三楼吃麻辣烫,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周五下午会从图书馆出来,沿着林荫道走回宿舍,走得很慢,低着头,偶尔停下来看手机。他也记下了沈屿出现的频率——周一中午,周三下午,周五晚上。像闹钟一样准时。

每次沈屿出现的时候,谢隐就会退到更远的地方,站在许南枝看不到的角落里,看着那个人走近许南枝,看着许南枝对那个人笑,看着两个人并肩走远。

他的手指会在袖子里慢慢攥成拳头,然后在许南枝的背影消失之后慢慢松开。

第十天的晚上,机会来了。那天是周二,许南枝晚上有选修课,上到九点十分。沈屿周二晚上也有课,是经管学院的专业课,和许南枝不在同一栋楼。谢隐知道这些,因为他把两个人的课表都背下来了。

九点十分,许南枝从外国语学院楼出来。楼门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有点暗,他低着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路边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他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的,力道不大,但扣得很紧,紧到他挣不开。

许南枝抬头,看到了谢隐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许南枝的心跳漏了一拍。“你干嘛?”他的声音有点抖。

谢隐没有说话。他拉着许南枝的手腕,把他从主路上拉到了一旁的花坛边。花坛后面有一排灌木丛,挡住了路灯的光,也挡住了主路上来往的人流。这里很暗,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灌木叶子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不太平稳的呼吸。

谢隐松开了许南枝的手腕,但没有退开。他就站在许南枝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许南枝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薄荷和洗衣液了,是一种新的、更淡的、像雪松一样的味道。

“谢隐,你到底——”许南枝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谢隐低下了头。他的额头抵在了许南枝的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了水面上。许南枝僵住了,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动不了。他感觉到谢隐的额头贴着他的肩膀,感觉到谢隐的呼吸透过他的薄外套,温热的,一下一下的,不太稳。

“我没办法。”谢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那种冷的时候的发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颤抖。“我爸把手机拿走了。他把门锁了。他把我关在公寓里,不让我出去。我没有办法联系你。”

许南枝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我每天都在想怎么出来。我想过砸门,想过翻窗,想过从楼梯间跑。但那是十八楼,窗户打不开,门外有人看着。”谢隐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他已经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梦话,“我想过借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但我不敢。我怕我爸查到我打给了谁,我怕他找你。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许南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把我的手机收走之后,我连你的号码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你叫许南枝,你在那个城市,你在那所学校。但我不记得你的号码,我记不住任何数字,我只记得你。”谢隐的声音断了。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我不是不想联系你。我是没办法。”他的声音从许南枝的肩膀上闷闷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你信我吗?”

许南枝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感觉到谢隐的额头还抵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谢隐的呼吸越来越重,感觉到谢隐的手指攥住了他外套的衣角,攥得很紧,紧到布料都皱了。

然后他感觉到谢隐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的、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感觉到的哭。谢隐的肩膀在抖,呼吸在抖,连抵在许南枝肩上的额头都在抖。他的眼泪透过许南枝的外套,洇湿了里面的T恤,温热的,潮湿的,像三年前的雨。

许南枝的眼眶红了。他站在那里,手还垂在身侧,没有动。不是他不想动,是他不知道该动哪一只手。是应该推开谢隐,还是应该抱住他。

“你在新学校有那么多朋友,”许南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发颤的,“你还会记得我吗?”

谢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许南枝。路灯的光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的嘴唇在发抖,苍白的,干裂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他们是必要的社交关系,你是我的爱人,这不一样。”谢隐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些人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他们不知道我被全班孤立,不知道我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我半夜不睡觉蹲在别人床边看别人睡觉。”他停了一下,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沿着脸颊流下去,“只有你知道。只有你见过我以前的样子。只有你在我以前的样子里,还愿意坐到我旁边。”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谢隐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每天早上起来想你在做什么,每天晚上睡觉前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考到京市来,不是因为这里的学校好,是因为你一定会考到这里来。你在哪,我就去哪。”

许南枝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没有声音,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想起和谢隐分开这三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他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谢隐在做什么。他想起每一次在校园里看到谢隐,他都躲开了。他想起沈屿走在他旁边的时候,他故意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他逃了那么久,逃了那么远,逃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现在谢隐站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哭着说“我没有办法”,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等了三年,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他现在听到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有心疼,他心疼谢隐……

谢隐看着他的眼泪,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许南枝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他的拇指从许南枝的眼下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太阳穴,擦完了,手没有收回去,停在许南枝的脸颊上。

“许南枝。”谢隐叫他的名字。

许南枝看着他。

“那个人是谁?”谢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许南枝愣了一下。“哪个?”

“沈屿。总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个。”谢隐的声音有点紧,紧到像是在忍着什么,“他为什么总跟你在一起?他是不是喜欢你?”

许南枝看着他,看着谢隐红着的眼睛、挂着的泪珠、微微发抖的嘴唇,看着他问“他是不是喜欢你”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他忽然觉得谢隐很可怜,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可怜,是那种——这个人明明在吃醋,但他不敢说,他只能红着眼睛,用那种快要碎掉的声音问“他是谁”。

许南枝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擦掉。“他是我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就像你说的必要的社交关系。”

谢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手从许南枝脸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他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许南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到他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许南枝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把谢隐垂下来的刘海撩到上面,露出额头。谢隐没有躲。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来的牙印,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他看着许南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泪,有一种许南枝从未见过的、脆弱的、像是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你不要跟他走太近。”谢隐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资格说出口的请求。

许南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凭什么管我?”声音不大,但不是凶,是那种——带着哭腔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软绵绵的质问。

谢隐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凭我喜欢你”,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是他先走的,是他先消失的,是他三年没有联系许南枝。他有什么资格说“你不要跟他走太近”?他什么资格都没有。

他低下头,把刘海从许南枝手里抽回来,遮住了眼睛。他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对不起。”谢隐说,“我不该说这个。”

许南枝看着他退后的那半步,看着他重新被刘海遮住的眼睛,看着他缩回去的肩膀,看着他变回了那个在教室最后一排、不和任何人说话的谢隐。他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不是疼,是那种又酸又胀的、想要把眼前这个人拉回来的、快要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东西。

他伸出手,拉住了谢隐的手腕。和谢隐刚才拉他的时候一样的力道,不轻不重,扣得很紧。谢隐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皮肤冰凉。许南枝的手指扣在上面,感受到了他的脉搏——很快,快得不像他表面那么平静。

“我跟他只是朋友。”许南枝说。

谢隐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等你,等了三年。”许南枝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可能不等了。”

谢隐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的脉搏更快了,快到像是在敲一面鼓。

许南枝松开了他的手腕,退后一步,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灌木丛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上。

“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许南枝说,“你再说对不起,我就真的跟沈屿走了。”

谢隐抬起头看着许南枝。刘海滑到两边,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的嘴唇在发抖,张了好几次嘴,终于发出了带点委屈的声音。

“那我不问了。”

许南枝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花坛边的灌木丛后面,隔着一小步的距离,一个在哭,一个也在哭。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风把灌木丛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同学的笑声和脚步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谢隐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一样,碰了碰许南枝的指尖。许南枝没有躲。他的手指慢慢张开,把谢隐的手指扣了进去。十指交握。和以前一样的温度,一样的力道,一样的心跳。两个人站在灌木丛后面,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秋天桂花的味道,和一点点眼泪的咸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南枝吸了吸鼻子,把手抽了回来。

“不早了,我要回宿舍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我送你。”谢隐说。

“不用。”

“我送你。”

许南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不用。两个人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沿着林荫道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许南枝走在前面一点,谢隐走在后面一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牵谁的手,但两个人的手臂时不时地碰到一起,每次碰到,许南枝的耳朵就会红一点。

走到宿舍楼下,许南枝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隐。谢隐站在路灯下,刘海垂着,看不清表情,但许南枝知道他在看自己。

“到了。”许南枝说。

“嗯。”

许南枝站在那里,没有上楼。谢隐站在那里,没有走。

“谢隐。”

“嗯。”

“你以后不许再跟踪我了。”

谢隐愣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我每次回头都能看到你站在远处。你以为你躲得很好吗?”

谢隐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

许南枝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转身走进楼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隐还站在路灯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棵不会走的树。许南枝对他挥了挥手,谢隐没有挥手,但许南枝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淡,但许南枝看到了。

许南枝转身上了楼,走进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脸埋进手心里。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他的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两只小虎牙全露出来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谢隐还站在路灯下,正抬头看着他的窗户。许南枝把窗帘拉上了。过了三秒钟,他又拉开了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谢隐还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像一棵终于找到土壤的树。

许南枝把窗帘拉好,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弯着嘴角,听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三年前在宿舍里、在谢隐怀里、在那个窄窄的单人床上,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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