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较劲

谢隐约许南枝出去,用的是最老土的方式——纸条。他写了一张“周六有空吗”,趁许南枝上课的时候塞进了他的课本里。许南枝翻到那张纸条的时候,旁边坐着沈屿,沈屿正在帮他划重点。许南枝把纸条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

沈屿当然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也看到了许南枝红了的耳朵,手里的荧光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像什么都没看到。

许南枝回了两个字:“有空。”谢隐收到回复的时候正在食堂吃饭,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嚼了两下,嘴角弯了。对面坐着的舍友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周六早上,许南枝出门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碰到了沈屿。沈屿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他看到许南枝出来,把咖啡递过去。“刚好路过,给你带了一杯。”

许南枝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喝了一口,是拿铁,热的,甜度刚好。他不知道沈屿是怎么知道他喜欢喝这个的,他好像从来没有跟沈屿说过。他也没问,因为他怕问了之后,会听到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答案。

“你要出去?”沈屿看着他背着的帆布包。

“嗯,出去逛逛。”

“去哪?我正好没事,一起?”

许南枝张了张嘴,想说“我跟人约了”,但沈屿已经走在了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和他保持一致。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想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谢隐知道沈屿,沈屿也见过谢隐,三个人一起逛,总比两个人单独相处要……要什么?要不尴尬?他也不知道。

到了校门口,谢隐已经在了。他穿着黑色的薄外套,头发长了一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身上画满了光斑。

他站在那里,和旁边经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不会动。别人在走路,在说话,在看手机,在等人的时候会东张西望,但他不会,他站在那棵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棵从土里长出来的树。

然后他看到了沈屿。他的手指在水瓶上慢慢收紧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他站在原地,看着沈屿和许南枝并肩走过来。谢隐的拇指在水瓶的瓶盖上按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等很久了吗?”许南枝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

“没有。”

许南枝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语气比平时短了一点,但没有多想,说“走吧”。谢隐走在了许南枝的左边,沈屿走在了许南枝的右边。三个人并排走在校门口的人行道上,像一支不太整齐的队伍。许南枝走在中间,左边是谢隐,右边是沈屿,他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不是因为走得太快,是因为左边的气压有点低,右边的气压也有点低,他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夹着的石头。

“我们去哪?”沈屿问。

许南枝说“还没想好”,谢隐说“随你”。沈屿笑了一下,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书店,很安静,可以去看看”。许南枝说“好”,谢隐没有说话。三个人往书店的方向走,一路上沈屿在和许南枝说话,说的都是最近看过的书、课上老师讲的内容、食堂新出的菜。许南枝应着,偶尔笑一下。谢隐走在左边,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把水瓶换到了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等什么东西放进来。

到了书店,沈屿很自然地走到许南枝旁边,跟他一起看同一排书架。他个子比许南枝高一点,微微侧着头,下巴几乎要碰到许南枝的肩膀。“这本你看过吗?”他抽出一本书递给许南枝,许南枝接过去翻了翻,说“看过”,沈屿说“我觉得你会喜欢这本”,又递了一本过来。两个人站在书架前,肩膀挨着肩膀,头凑在一起,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谢隐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倒的。他没有在看,他在看许南枝和沈屿。他的手指捏着书页,捏得纸页起了褶皱,像一张被揉皱的脸。他不想走过去,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之后要说什么。他不懂文学,没看过许南枝看过的那些书,不知道加缪是谁,不知道沈屿递过来的那本是什么。他站在三米外,像站在另一个世界。

许南枝从书架前抬起头,看了谢隐一眼。谢隐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刘海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那种——他见过的那种抖,在宿舍里,在谢隐跪在他面前哭着说“你不要讨厌我”的时候,也是这种抖。

“谢隐。”许南枝叫了一声。

谢隐抬起头。许南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倒的。“书拿反了。”许南枝说。谢隐低头看了一眼,把书转过来,封面朝上。是一本经济学原理,和他以前看的书不一样了。许南枝看了看那本书,又看了看谢隐的脸。谢隐的表情很平静,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嘴角微微往下,像一只被抢了鱼的猫,不开心,但不说。

“你不想来书店?”许南枝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谢隐沉默了两秒。“你们在聊书。我没看过。”

许南枝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谢隐站在三米外,不是因为不想过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插不进来。那些书,那些作者,那些许南枝和沈屿聊得热火朝天的话题,谢隐一个都接不住。他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一本倒了的书,像一个误入了陌生国度的旅人。

许南枝看着他,忽然有点心酸。他把手里那杯还没喝完的咖啡塞到谢隐手里。“帮我拿着。”然后转身走到书架前,抽了一本书,走回来递给谢隐。“这本我看过,很好看。你回去看,看完跟我聊。”

谢隐低头看着那本书,封面是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鸟。他把书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许南枝。“好。”他说。只有一个字,但许南枝看到他的嘴角弯了。

从书店出来,已经中午了。沈屿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餐厅,菜很好吃”,许南枝说“好”,谢隐说“随便”。三个人往餐厅走,沈屿走在许南枝左边,谢隐走在许南枝右边。过了马路,沈屿走到了许南枝右边,谢隐走在了左边。许南枝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换的位置,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换位置,他只知道自己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座山夹着的石头,山在移动,石头也在移动。

餐厅不大,桌子很小,三个人坐下之后,许南枝坐在中间,左边是谢隐,右边是沈屿。桌子小到三个人的手臂会碰到一起,每次碰到,许南枝就会把手缩回来,缩回来之后又会碰到另一边,他又缩回去,像一个被两堵墙夹住的乒乓球。

点菜的时候,沈屿把菜单递给许南枝:“你点吧,你点的我都吃。”许南枝接过菜单,翻了两页,看到一道糖醋排骨,想起高中食堂里他每次都排队给谢隐买这道菜,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翻了页,没有点。谢隐坐在旁边,把菜单从许南枝手里抽走了,翻到刚才那一页,指着糖醋排骨对服务员说“这个”。然后把菜单还给许南枝,低头喝水,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南枝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苍白的后颈,耳朵红了。

菜上来了。许南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谢隐的筷子也伸向了那块排骨,两个人的筷子碰在了一起。许南枝缩了回去,谢隐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到了许南枝碗里。许南枝看了他一眼,谢隐已经低头在吃饭了,表情很平静,但许南枝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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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坐在右边,把一碗汤推到许南枝手边:“这个汤不错,你尝尝。”许南枝喝了一口,说“好喝”。沈屿笑了,笑得很温柔,像三月的风。谢隐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一块一块地夹到许南枝碗里,夹了四五块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也夹了过去。许南枝的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够了够了,”许南枝按住他的筷子,“你自己吃。”

谢隐看着他,眼神里有那种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吃醋,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说“他给你盛汤我就给你夹菜,他做得到的我也做得到”的东西。许南枝看懂了,因为他太了解谢隐了。这个人不会说“我不喜欢他”,不会说“你离他远点”,不会说“我吃醋了”。他只会把排骨一块一块地夹到许南枝碗里,把自己的碗空着,然后低着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许南枝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放回谢隐碗里。“你吃。”谢隐低头看着那两块排骨,看了两秒钟,然后夹起来吃了。嚼的时候,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屿看到了。

沈屿看着谢隐嘴角那个弧度,看着许南枝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谢隐,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不需要说话的、像呼吸一样的默契。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餐厅。阳光很好,风也不大,是秋天里难得的好天气。沈屿说“下午学校有讲座,我先回去了”,走之前看了许南枝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穿着白色毛衣,背着帆布包,走得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

许南枝站在原地,看着沈屿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天一上午他都在照顾谢隐的情绪,忽略了沈屿。也许是他不该让沈屿来。也许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沈屿走进他的生活。但他不知道怎么拒绝沈屿,因为沈屿没有做错过任何事。沈屿只是在他最孤单的时候,递过来一杯咖啡。

谢隐站在他旁边,看着沈屿消失的方向,表情很平静,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伸过来,小指勾住了许南枝的小指。很轻,像一只猫用尾巴卷住了你的脚踝。

许南枝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指,又抬头看着谢隐。谢隐看着前方,刘海遮着脸,表情看不清,但他的耳朵是红的。

“你干嘛?”许南枝问。

“没干嘛。”

“你勾我手指了。”

“手自己动的。”

许南枝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忍不住笑了。他把手抽出来,谢隐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滑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但没有抓住。然后许南枝把手重新伸过去,不是勾小指,是整只手握住了谢隐的手。十指交握,和以前一样紧,一样暖。

谢隐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了许南枝的手。

许南枝回握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两个人走在秋天的阳光里,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手牵着手,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许南枝走得很慢,谢隐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步伐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样的节奏,像是两支原本不同的曲子,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合上了拍。

走了很久,许南枝忽然停下来。“谢隐。”

“嗯。”

“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谢隐看着他,表情无辜。“什么故意的。”

“故意不说话,故意站在旁边,故意让我觉得你可怜。”

谢隐的耳朵红了。“我没有。”

“你有。”

谢隐沉默了两秒。“他给你买咖啡。我也给你买过。”

许南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弯了腰,笑到眼泪都出来了。谢隐站在旁边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谢隐问。

“我笑你,”许南枝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你这个人,吃醋都不会吃。”

谢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我没有吃醋”,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确实在吃醋,从看到沈屿的那一刻就在吃醋,从看到沈屿递给许南枝咖啡的那一刻就在吃醋,从看到沈屿和许南枝并肩走在校门口的那一刻就在吃醋。

他吃了一整天的醋,吃得胃都酸了,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吃醋。是他先走的,是他先消失的,是他三年没有联系许南枝。他有什么资格吃醋?他只能把排骨一块一块地夹到许南枝碗里,只能把自己的碗空着,只能站在三米外看着许南枝和沈屿头碰头地看书,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谢隐低下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就是不想让别人对你好。”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许南枝还是听到了。他握着谢隐的手,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看着谢隐垂下去的头顶,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笨,笨到不会说“我喜欢你”,笨到不会说“我吃醋了”,笨到只会用勾小指、夹排骨、站在远处不说话这种最笨的方式,来表达那些他表达不出来的东西。

许南枝踮起脚尖,在谢隐的耳朵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亲完之后他松开谢隐的手,转身跑了,跑得很快,快到谢隐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跑出了十几米。

许南枝突然停住朝他喊:“谢隐!明天见!”

谢隐站在原地,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耳朵。

“嗯,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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