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偷看
许南枝睡得很沉。
大概是换了新环境，身体比脑子更累，他沾上枕头没几分钟就彻底昏睡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条腿露在外面，枕头也歪到了一边。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走廊的声控灯也灭了，只有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凌晨两点。
对面床铺上，谢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也没有加快，就好像他压根没有睡着过。黑暗里，那双漆黑的瞳孔慢慢转动，精准地落在对面那张床上。
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道，正好横过许南枝的脸。
谢隐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只有眼球跟着那道月光一起，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许南枝的轮廓。
然后他掀开被子。
动作很轻，轻到连床垫的弹簧都没有发出一声响。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犹豫，一步一步，像猫一样无声地走到许南枝床边。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许南枝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嘴唇微微张着，脸颊被枕头挤出一团软肉，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额前的碎发凌乱地散着，有一缕搭在了鼻梁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谢隐慢慢蹲下来。
他蹲得很低，视线和许南枝的睡脸平齐，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许南枝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下巴上。温热，潮湿，带着一股洗衣液残留的皂角味道。
他就这样盯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挪走，又慢慢挪回来。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他没有犹豫，指尖轻轻触上许南枝额前那缕碎发，极慢极慢地拨开，露出下面光洁的额头。
动作太轻了，像在触碰一朵刚打开的花瓣，怕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许南枝没有反应。
谢隐的指尖顺着额头缓缓下滑，沿着眉骨的弧度，描过鼻梁的线条，最后停在鼻尖上方半寸的地方。他没有真的碰到皮肤，只是悬停在那里，感受着许南枝每一次呼吸带出来的温度。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胸腔里那颗安静了一整个晚上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锤了一记。谢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收回来。
他重新拨了一下许南枝的头发。
这一次动作更慢，指腹擦过发丝的触感被他无限放大，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又觉得不满意，又拨回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许南枝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偏了偏头。
谢隐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没有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着，眼睛死死盯着许南枝的脸，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突然被惊动的猎食者。
许南枝没有醒。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对着谢隐，露出被睡乱的头发和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谢隐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三秒钟。
他的手指慢慢落下去，指尖轻轻触上后颈最上方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米粒大小，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发现了。
从许南枝坐到他旁边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
他的指腹在那颗痣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沿着后颈的弧线缓缓下滑，一直滑到衣领的边缘。校服领口遮住了下面的皮肤，他的指尖停在那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他没有继续。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继续，就再也停不下来。
谢隐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把那只手藏回身侧，像是在惩罚它的僭越。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蹲在许南枝床边，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截后颈，盯着那颗小小的痣。
月光又挪走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得很淡很淡，宿舍几乎彻底陷入黑暗。但谢隐不需要光。他已经把许南枝的每一寸都刻进了脑子里，闭上眼睛都不会记错。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只是轻轻碰了碰许南枝的头发梢，像猫用爪子试探水温一样，碰一下就缩回来，缩回来又忍不住再碰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唇动了。
口型是两个字。
南枝。
没有声音。但那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滚过的时候，他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双一直沉郁死寂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流，把冰面撑出了细密的裂纹。
他就这样蹲着，碰着，盯着，一直蹲到月光彻底消失，一直蹲到天边泛起第一抹灰白。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在意。他最后看了一眼许南枝，弯腰拉起被许南枝蹬到脚边的被子，轻轻盖回他身上，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自己的床铺，躺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许南枝才从被窝里挣扎着爬出来。
他顶着一脑袋炸开的头发坐在床上，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眯成一条缝，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然后他愣住了。
对面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就好像昨晚根本没有人睡过。
许南枝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被子——盖得好好的，边角都掖得很整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面的空床，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个问号。
“我昨晚……自己盖的被子？”他嘟囔了一句，印象中自己明明热得把被子踢了。
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洗漱完换好校服，许南枝出了宿舍楼，在教学楼底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到教室的时候还早，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他走到最后一排，发现谢隐已经坐在那里了。
还是那个姿势——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刘海遮得严严实实，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和昨天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从没离开过这个座位。
许南枝把豆浆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侧头看了看旁边这颗“蘑菇”。
“早啊，同桌。”
没反应。
许南枝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昨晚睡得好吗？我睡得可死了，连梦都没做。哦对了，我们一个宿舍哎，你看到了吧？你回去的时候我都睡着了，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晚安。”
他一边吃包子一边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到趴在桌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谢隐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漆黑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许南枝的侧脸。
许南枝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豆浆，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明亮，饱满，浑身都冒着鲜活的甜味。
谢隐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呀？”许南枝突然转过头来。
那只眼睛瞬间闭上了，速度快得像是从来没睁开过。
许南枝只看到对方依然纹丝不动地趴着，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吃包子。
“好吧，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没吃。你早上从来不去的吧？”许南枝自言自语着，把剩下的一个包子放在谢隐桌角，用纸巾垫好，“给你放这儿了，饿了就吃。”
他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谢隐慢慢睁开眼，盯着桌角那个冒着微弱热气的包子。
白面皮，鼓鼓囊囊的，上面还沾了一点许南枝指腹的温度。
他伸出手，把包子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垂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个包子，鼻尖几乎贴上表皮，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有许南枝指尖残留的味道。洗衣液，豆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许南枝的气息。
谢隐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吃。
他把那个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拉好拉链，重新趴回桌上。
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包子还温着。
——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许南枝换了运动鞋出来，在操场上和班里的男生打了半场篮球，跑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他不太会打，但跑得很积极，接到球就傻笑着传出去，偶尔投一个三不沾，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
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脆，像夏天第一口冰可乐冒上来的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
几个女生站在旁边小声议论：“这个新来的好可爱啊。”“真的，他皮肤好白。”“他为什么坐谢隐旁边啊？不害怕吗？”
“他不知道吧，昨天还帮谢隐说话来着。”
“啧，等他被吓哭就晚了。”
许南枝完全不知道这些议论。他正被球砸了一下脑袋，抱着头嗷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把球捡回来继续跑。
操场的另一头，跑道边缘的大树底下，谢隐靠坐在树干上，刘海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看。
但他的眼睛没有落在书上。
他透过刘海的缝隙，死死盯着球场上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许南枝跑，他的眼珠就跟着转。许南枝笑，他的手指就微微蜷缩。许南枝被球砸到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直到确认对方还在笑，才慢慢放松下来。
一个球滚到了谢隐脚边。
打球的男生跑过来捡球，跑到一半脚步突然顿住，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僵了两秒，然后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边跑过去捡球，全程没敢靠近谢隐三米之内。
谢隐没有看他，自始至终只看着一个人。
许南枝也看到了谢隐坐在树下，挥了挥手，大声喊：“谢隐！过来一起打啊！”
声音隔着整个操场传过来，亮堂堂的。
谢隐一动不动。
许南枝也不尴尬，又喊了一遍：“真的很好玩！你来嘛！”
旁边打球的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凑到许南枝耳边小声说：“别喊他了，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的。”
“而且他打球的话……你敢跟他抢球吗？”另一个男生干笑了一声。
许南枝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追问。他又看了一眼树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笑了笑，转身继续打球。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谢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两个字。
南枝。好似他是自己的所有物。
这一次，那两个字像是被含在舌尖上滚了千百遍，终于找到机会吐出来一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风把那两个字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只有谢隐自己知道，他在心里喊这个名字，已经喊了一整夜。
大概是换了新环境，身体比脑子更累，他沾上枕头没几分钟就彻底昏睡过去，连梦都没做一个。被子被他蹬得乱七八糟，一条腿露在外面，枕头也歪到了一边。
宿舍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走廊的声控灯也灭了，只有空调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凌晨两点。
对面床铺上，谢隐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心跳也没有加快，就好像他压根没有睡着过。黑暗里，那双漆黑的瞳孔慢慢转动，精准地落在对面那张床上。
月光从窗帘没拉严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道，正好横过许南枝的脸。
谢隐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只有眼球跟着那道月光一起，一寸一寸地描摹着许南枝的轮廓。
然后他掀开被子。
动作很轻，轻到连床垫的弹簧都没有发出一声响。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瓷砖没有让他产生任何犹豫，一步一步，像猫一样无声地走到许南枝床边。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许南枝的睡相实在算不上好。嘴唇微微张着，脸颊被枕头挤出一团软肉，睫毛又长又翘，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额前的碎发凌乱地散着，有一缕搭在了鼻梁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谢隐慢慢蹲下来。
他蹲得很低，视线和许南枝的睡脸平齐，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许南枝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下巴上。温热，潮湿，带着一股洗衣液残留的皂角味道。
他就这样盯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那道缝隙里挪走，又慢慢挪回来。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苍白得几乎透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他没有犹豫，指尖轻轻触上许南枝额前那缕碎发，极慢极慢地拨开，露出下面光洁的额头。
动作太轻了，像在触碰一朵刚打开的花瓣，怕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许南枝没有反应。
谢隐的指尖顺着额头缓缓下滑，沿着眉骨的弧度，描过鼻梁的线条，最后停在鼻尖上方半寸的地方。他没有真的碰到皮肤，只是悬停在那里，感受着许南枝每一次呼吸带出来的温度。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胸腔里那颗安静了一整个晚上的心脏，忽然跳了一下，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狠狠锤了一记。谢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发抖，但没有收回来。
他重新拨了一下许南枝的头发。
这一次动作更慢，指腹擦过发丝的触感被他无限放大，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把那缕碎发拨到耳后，又觉得不满意，又拨回来，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许南枝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偏了偏头。
谢隐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没有躲。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着，眼睛死死盯着许南枝的脸，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突然被惊动的猎食者。
许南枝没有醒。
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对着谢隐，露出被睡乱的头发和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谢隐盯着那截后颈看了三秒钟。
他的手指慢慢落下去，指尖轻轻触上后颈最上方那一小片柔软的皮肤。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米粒大小，藏在发际线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他发现了。
从许南枝坐到他旁边的那一刻，他就发现了。
他的指腹在那颗痣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沿着后颈的弧线缓缓下滑，一直滑到衣领的边缘。校服领口遮住了下面的皮肤，他的指尖停在那里，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他没有继续。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怕自己一旦继续，就再也停不下来。
谢隐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骨节捏得发白。他把那只手藏回身侧，像是在惩罚它的僭越。
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蹲在许南枝床边，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截后颈，盯着那颗小小的痣。
月光又挪走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变得很淡很淡，宿舍几乎彻底陷入黑暗。但谢隐不需要光。他已经把许南枝的每一寸都刻进了脑子里，闭上眼睛都不会记错。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只是轻轻碰了碰许南枝的头发梢，像猫用爪子试探水温一样，碰一下就缩回来，缩回来又忍不住再碰一下。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但嘴唇动了。
口型是两个字。
南枝。
没有声音。但那个名字从他唇齿间滚过的时候，他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双一直沉郁死寂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薄薄的光，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流，把冰面撑出了细密的裂纹。
他就这样蹲着，碰着，盯着，一直蹲到月光彻底消失，一直蹲到天边泛起第一抹灰白。
然后他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没有在意。他最后看了一眼许南枝，弯腰拉起被许南枝蹬到脚边的被子，轻轻盖回他身上，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回自己的床铺，躺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许南枝才从被窝里挣扎着爬出来。
他顶着一脑袋炸开的头发坐在床上，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眼睛眯成一条缝，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然后他愣住了。
对面床铺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就好像昨晚根本没有人睡过。
许南枝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自己的被子——盖得好好的，边角都掖得很整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对面的空床，脑子里慢慢冒出一个问号。
“我昨晚……自己盖的被子？”他嘟囔了一句，印象中自己明明热得把被子踢了。
他挠了挠头，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洗漱完换好校服，许南枝出了宿舍楼，在教学楼底下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边走一边吃。到教室的时候还早，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他走到最后一排，发现谢隐已经坐在那里了。
还是那个姿势——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刘海遮得严严实实，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和昨天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从没离开过这个座位。
许南枝把豆浆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侧头看了看旁边这颗“蘑菇”。
“早啊，同桌。”
没反应。
许南枝已经习惯了，也不在意，咬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昨晚睡得好吗？我睡得可死了，连梦都没做。哦对了，我们一个宿舍哎，你看到了吧？你回去的时候我都睡着了，都没来得及跟你说晚安。”
他一边吃包子一边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到趴在桌上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谢隐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漆黑的瞳孔安静地注视着许南枝的侧脸。
许南枝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豆浆，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明亮，饱满，浑身都冒着鲜活的甜味。
谢隐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呀？”许南枝突然转过头来。
那只眼睛瞬间闭上了，速度快得像是从来没睁开过。
许南枝只看到对方依然纹丝不动地趴着，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吃包子。
“好吧，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没吃。你早上从来不去的吧？”许南枝自言自语着，把剩下的一个包子放在谢隐桌角，用纸巾垫好，“给你放这儿了，饿了就吃。”
他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谢隐慢慢睁开眼，盯着桌角那个冒着微弱热气的包子。
白面皮，鼓鼓囊囊的，上面还沾了一点许南枝指腹的温度。
他伸出手，把包子拿起来，捧在手心里，垂着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那个包子，鼻尖几乎贴上表皮，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有许南枝指尖残留的味道。洗衣液，豆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许南枝的气息。
谢隐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没有吃。
他把那个包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拉好拉链，重新趴回桌上。
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包子还温着。
——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许南枝换了运动鞋出来，在操场上和班里的男生打了半场篮球，跑得满头大汗，脸红扑扑的，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他不太会打，但跑得很积极，接到球就傻笑着传出去，偶尔投一个三不沾，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
他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很脆，像夏天第一口冰可乐冒上来的气泡，噼里啪啦地炸开。
几个女生站在旁边小声议论：“这个新来的好可爱啊。”“真的，他皮肤好白。”“他为什么坐谢隐旁边啊？不害怕吗？”
“他不知道吧，昨天还帮谢隐说话来着。”
“啧，等他被吓哭就晚了。”
许南枝完全不知道这些议论。他正被球砸了一下脑袋，抱着头嗷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把球捡回来继续跑。
操场的另一头，跑道边缘的大树底下，谢隐靠坐在树干上，刘海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在看。
但他的眼睛没有落在书上。
他透过刘海的缝隙，死死盯着球场上那个跑来跑去的身影。许南枝跑，他的眼珠就跟着转。许南枝笑，他的手指就微微蜷缩。许南枝被球砸到头，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瞬，直到确认对方还在笑，才慢慢放松下来。
一个球滚到了谢隐脚边。
打球的男生跑过来捡球，跑到一半脚步突然顿住，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僵了两秒，然后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边跑过去捡球，全程没敢靠近谢隐三米之内。
谢隐没有看他，自始至终只看着一个人。
许南枝也看到了谢隐坐在树下，挥了挥手，大声喊：“谢隐！过来一起打啊！”
声音隔着整个操场传过来，亮堂堂的。
谢隐一动不动。
许南枝也不尴尬，又喊了一遍：“真的很好玩！你来嘛！”
旁边打球的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凑到许南枝耳边小声说：“别喊他了，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的。”
“而且他打球的话……你敢跟他抢球吗？”另一个男生干笑了一声。
许南枝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话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追问。他又看了一眼树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笑了笑，转身继续打球。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谢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口型是两个字。
南枝。好似他是自己的所有物。
这一次，那两个字像是被含在舌尖上滚了千百遍，终于找到机会吐出来一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风把那两个字吹散了。
没有人听到。
只有谢隐自己知道，他在心里喊这个名字，已经喊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