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碰他
体育课还没结束，麻烦就来了。
许南枝正抱着球准备投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刺耳的口哨声和嬉笑声。
“哟，这场地有人了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球场边传来。许南枝转头，看到七八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高高壮壮，校服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花里胡哨的纹身贴纸。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神毫不客气地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许南枝不认识他，但旁边几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隔壁三班的赵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三班怎么了？”许南枝没反应过来。
没人回答他。那个叼棒棒糖的男生已经走到了球场中央，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一指，笑得吊儿郎当：“这个场我们要了，你们去旁边那个小的。”
“赵威，我们先来的。”许南枝班里的体育委员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叫赵威的男生挑了挑眉，歪着头看他，语气轻飘飘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体育委员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旁边几个打球的男生互相看了看，手里的球慢慢放了下来。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让了——不是第一次了，三班的人向来不讲道理，跟他们争只会吃亏。
许南枝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他认识这种场面。在他以前的学校，每次有人要抢他的东西，也是这样的——没有人帮他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中默认了“让”是唯一的选项。
他不想让。
“我们先来的。”许南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球场上格外清晰。
赵威的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谁啊？”
“新来的。”许南枝把球抱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没躲，“这节体育课我们班用这个场地，旁边那个场是空的，你们可以去那边。”
赵威的笑容收了收，眯起眼睛。
旁边一个三班的跟班凑过来，上下扫了许南枝一眼，嗤笑一声：“哟，新来的还挺横？”
“我没横，我就是说事实。”许南枝的语气很平，但抱着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其实有点紧张，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但他不想退。
以前退太多次了。退一次，对方就进一步，最后把他逼到墙角里打。他受够了。
“事实？”赵威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南枝。他比许南枝高了快半个头，站近了压迫感很强，“事实就是，我每节体育课都用这个场，谁来了都得让，你算老几？”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许南枝怀里的篮球，球从许南枝手里弹出去，咕噜噜滚到了场边。
许南枝的手空了。
赵威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明晃晃的羞辱：“乖，去旁边玩。”
许南枝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但他没有动。
他抬起眼睛，直直看着赵威，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围安静得可怕。班里的同学站在两边，没有一个上前。几个女生远远地看着，脸上写满了担心，但也不敢过来。体育委员攥了攥拳头，最后还是别开了目光。
许南枝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被人群抛弃的感觉又回来了——明明身边站着这么多人，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场上。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搭上了赵威拍在许南枝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手苍白得几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冰凉。
赵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和许南枝之间。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刘海遮住半张脸，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无声无息落下来的影子。
谢隐。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从那棵树下站起来，穿过半个操场，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乌云。
他的手指扣在赵威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赵威的表情慢慢变了。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像一把缓慢收紧的钳子，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他的手臂开始发麻。
“你他妈——”赵威想抽手。
没抽动。
谢隐缓缓抬起头，刘海向两侧滑开一点点，露出那双漆黑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看赵威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种“你不存在”的注视，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让人头皮发麻。
“你的手，”谢隐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放在哪呢？”
赵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打架斗殴没怕过谁，但此刻他被这双眼睛盯着，后背竟然窜起一阵凉意。那只扣在他腕间的手冰得像死人的手，可力道大得离谱，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泛白了。
“谢隐？”旁边三班的跟班认出了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后退了两步，“卧槽，是那个——”
“哪个？”另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那个被传有精神病的那个！”跟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里藏着的恐惧藏不住。
赵威咬了咬牙，面子让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松手。他瞪着谢隐，谢隐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
许南枝站在谢隐身后，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宽了一点点的背影。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谢隐的后脑勺和微微绷紧的肩线。
他没想到谢隐会过来。
他甚至以为谢隐根本没有在看他。
“谢隐……”许南枝小声叫了一下。
谢隐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赵威的手腕。
但不是因为赵威求饶了，也不是因为他怕了。他松开手，是因为许南枝叫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握紧的拳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松开了。
赵威把手抽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圈红印，已经开始泛青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狠话找补回来，但对上谢隐那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神经病。”赵威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三班的其他人面面相觑，跟在他身后灰溜溜地撤了。走到球场边的时候，赵威回头看了一眼，谢隐已经转过去了，正低头看着许南枝。
赵威啐了一口，嘀咕了一句“真他妈晦气”，揉着手腕走了。
球场上安静了几秒。
班里的同学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样，慢慢活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往这边看，但没有人走过来。
许南枝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谢隐。
谢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整个人又缩回了那件校服里，像一朵刚张开的伞盖又迅速合拢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许南枝一把拉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谢隐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就像一只被按住尾巴的猫，浑身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许南枝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从下往上看他的脸。谢隐偏过头，刘海晃了晃，把最后一点露出来的皮肤也遮住了。
“谢谢你啊。”许南枝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谢隐没说话。
“你刚才好厉害，”许南枝比划了一下，“就那样，一下，他的手就动不了了。你是不是练过？”
谢隐依然不说话。
“还有，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都没看到。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树下看书呢。”许南枝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
谢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校服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许南枝在对他笑。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任何功利的目的——就是单纯地，在对他笑。
那种笑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不疼，但痒，痒得他想把眼前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球。”谢隐忽然开口。
“啊？”许南枝愣了一下。
谢隐微微侧了侧下巴，示意场边那个被赵威拍落的篮球。球滚到了跑道边上，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许南枝反应过来，笑着跑过去捡球：“对哦，球还没捡。”
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一翘一翘的，像只撒欢的小狗。
谢隐站在原地，眼睛隔着刘海追着他的背影，追了一路。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到自己的右手上。那只刚才扣过赵威手腕的手，此刻正微微发着抖。不是害怕，是克制。他刚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拧下去了。
如果不是许南枝叫了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薄冰又重新凝上了。
许南枝抱着球跑回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跑到谢隐面前，忽然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给你擦擦手？你刚才碰了他，脏。”
谢隐低头看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巾，看了两秒钟，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擦手。
他把那张纸巾折了两折，和早上那个包子一样，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许南枝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已经转身去招呼班里的同学继续打球了：“来来来，继续继续！三班的人走了，咱们把场占住了！”
同学们犹犹豫豫地走回来，气氛有点微妙。有人经过谢隐身边的时候刻意绕了很大的弯，也有人偷偷看了许南枝一眼，欲言又止。
许南枝没在意这些。他把球抛给体育委员，自己跑到三分线外站好，举起手要球。
球还没传过来，一个女生忽然走到场边，冲着许南枝喊了一声：“许南枝！”
许南枝回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叫林栀。
林栀的表情有点复杂，嘴唇抿了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你……要不要换个座位？”
许南枝眨了眨眼：“为什么？”
林栀看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谢隐，压低了声音：“你刚来，你不知道……他以前打过人。打得很凶。那个人转学了。”
许南枝愣住了。
“所以大家都离他远远的，”林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是不理人，他是……他真的不太正常。你还是别跟他走太近了。”
许南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向谢隐。
谢隐还站在原地，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一瞬间的眉骨和眼窝，又迅速遮了回去。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岛。
许南枝想起昨晚宿舍里，对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想起早上桌角那个被他收走的包子。想起刚才那只从身后伸过来、替他挡开赵威的手。
他转回头，看着林栀，笑了笑。
“他帮我赶走了三班的人，”许南枝说，“不正常的人会帮别人吗？”
林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南枝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座位我就不换了，最后一排挺好的，清净。”
他转身跑回球场，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谢隐喊了一声：“谢隐！你真不来打吗？我给你传球！”
谢隐没有动。
但藏在刘海后面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许南枝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瓶水。不是他买的，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牌子，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就是一瓶透明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地方灌来的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谢隐。
谢隐已经趴下了，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尊雕塑。
“这是你给我的吗？”许南枝晃了晃水瓶。
没回应。
许南枝拧开瓶盖闻了闻，是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谢谢啊。”
趴着的人微微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
校服口袋里的那张纸巾和那个包子，还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体温。
许南枝正抱着球准备投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刺耳的口哨声和嬉笑声。
“哟，这场地有人了啊？”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球场边传来。许南枝转头，看到七八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走过来，为首的那个高高壮壮，校服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花里胡哨的纹身贴纸。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眼神毫不客气地扫过场上的每一个人，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许南枝不认识他，但旁边几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隔壁三班的赵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
“三班怎么了？”许南枝没反应过来。
没人回答他。那个叼棒棒糖的男生已经走到了球场中央，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往地上一指，笑得吊儿郎当：“这个场我们要了，你们去旁边那个小的。”
“赵威，我们先来的。”许南枝班里的体育委员硬着头皮说了一句。
叫赵威的男生挑了挑眉，歪着头看他，语气轻飘飘的：“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体育委员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旁边几个打球的男生互相看了看，手里的球慢慢放了下来。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让了——不是第一次了，三班的人向来不讲道理，跟他们争只会吃亏。
许南枝看了一圈，皱了皱眉。
他认识这种场面。在他以前的学校，每次有人要抢他的东西，也是这样的——没有人帮他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中默认了“让”是唯一的选项。
他不想让。
“我们先来的。”许南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球场上格外清晰。
赵威的视线转过来，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谁啊？”
“新来的。”许南枝把球抱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没躲，“这节体育课我们班用这个场地，旁边那个场是空的，你们可以去那边。”
赵威的笑容收了收，眯起眼睛。
旁边一个三班的跟班凑过来，上下扫了许南枝一眼，嗤笑一声：“哟，新来的还挺横？”
“我没横，我就是说事实。”许南枝的语气很平，但抱着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其实有点紧张，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但他不想退。
以前退太多次了。退一次，对方就进一步，最后把他逼到墙角里打。他受够了。
“事实？”赵威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许南枝。他比许南枝高了快半个头，站近了压迫感很强，“事实就是，我每节体育课都用这个场，谁来了都得让，你算老几？”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许南枝怀里的篮球，球从许南枝手里弹出去，咕噜噜滚到了场边。
许南枝的手空了。
赵威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明晃晃的羞辱：“乖，去旁边玩。”
许南枝的肩膀被拍得往下一沉，但他没有动。
他抬起眼睛，直直看着赵威，嘴唇抿成一条线。
周围安静得可怕。班里的同学站在两边，没有一个上前。几个女生远远地看着，脸上写满了担心，但也不敢过来。体育委员攥了攥拳头，最后还是别开了目光。
许南枝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被人群抛弃的感觉又回来了——明明身边站着这么多人，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场上。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什么。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搭上了赵威拍在许南枝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手苍白得几乎透明，骨节分明，指尖冰凉。
赵威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过去——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和许南枝之间。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刘海遮住半张脸，整个人安静得像一道无声无息落下来的影子。
谢隐。
没有人看到他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他从那棵树下站起来，穿过半个操场，每一步都悄无声息，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乌云。
他的手指扣在赵威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赵威的表情慢慢变了。那只扣住他手腕的手像一把缓慢收紧的钳子，不疼，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让他的手臂开始发麻。
“你他妈——”赵威想抽手。
没抽动。
谢隐缓缓抬起头，刘海向两侧滑开一点点，露出那双漆黑的、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看赵威的眼神和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那种“你不存在”的注视，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让人头皮发麻。
“你的手，”谢隐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放在哪呢？”
赵威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刺头，打架斗殴没怕过谁，但此刻他被这双眼睛盯着，后背竟然窜起一阵凉意。那只扣在他腕间的手冰得像死人的手，可力道大得离谱，他的手指已经开始泛白了。
“谢隐？”旁边三班的跟班认出了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后退了两步，“卧槽，是那个——”
“哪个？”另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那个被传有精神病的那个！”跟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里藏着的恐惧藏不住。
赵威咬了咬牙，面子让他不想在这种时候松手。他瞪着谢隐，谢隐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僵持着。
许南枝站在谢隐身后，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宽了一点点的背影。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谢隐的后脑勺和微微绷紧的肩线。
他没想到谢隐会过来。
他甚至以为谢隐根本没有在看他。
“谢隐……”许南枝小声叫了一下。
谢隐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他松开了赵威的手腕。
但不是因为赵威求饶了，也不是因为他怕了。他松开手，是因为许南枝叫了他的名字。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握紧的拳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本能地松开了。
赵威把手抽回去，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一圈红印，已经开始泛青了。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狠话找补回来，但对上谢隐那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
“……神经病。”赵威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三班的其他人面面相觑，跟在他身后灰溜溜地撤了。走到球场边的时候，赵威回头看了一眼，谢隐已经转过去了，正低头看着许南枝。
赵威啐了一口，嘀咕了一句“真他妈晦气”，揉着手腕走了。
球场上安静了几秒。
班里的同学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样，慢慢活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往这边看，但没有人走过来。
许南枝站在原地，仰头看着谢隐。
谢隐已经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整个人又缩回了那件校服里，像一朵刚张开的伞盖又迅速合拢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许南枝一把拉住了他的校服袖子。
谢隐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甩开。就像一只被按住尾巴的猫，浑身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
许南枝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从下往上看他的脸。谢隐偏过头，刘海晃了晃，把最后一点露出来的皮肤也遮住了。
“谢谢你啊。”许南枝说，眼睛亮亮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谢隐没说话。
“你刚才好厉害，”许南枝比划了一下，“就那样，一下，他的手就动不了了。你是不是练过？”
谢隐依然不说话。
“还有，你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我都没看到。我还以为你一直在树下看书呢。”许南枝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了。
谢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校服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许南枝在对他笑。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任何功利的目的——就是单纯地，在对他笑。
那种笑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不疼，但痒，痒得他想把眼前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球。”谢隐忽然开口。
“啊？”许南枝愣了一下。
谢隐微微侧了侧下巴，示意场边那个被赵威拍落的篮球。球滚到了跑道边上，孤零零地停在那里。
许南枝反应过来，笑着跑过去捡球：“对哦，球还没捡。”
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一翘一翘的，像只撒欢的小狗。
谢隐站在原地，眼睛隔着刘海追着他的背影，追了一路。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移到自己的右手上。那只刚才扣过赵威手腕的手，此刻正微微发着抖。不是害怕，是克制。他刚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拧下去了。
如果不是许南枝叫了他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那层薄冰又重新凝上了。
许南枝抱着球跑回来，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他跑到谢隐面前，忽然想起什么，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给你擦擦手？你刚才碰了他，脏。”
谢隐低头看着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巾，看了两秒钟，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擦手。
他把那张纸巾折了两折，和早上那个包子一样，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许南枝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已经转身去招呼班里的同学继续打球了：“来来来，继续继续！三班的人走了，咱们把场占住了！”
同学们犹犹豫豫地走回来，气氛有点微妙。有人经过谢隐身边的时候刻意绕了很大的弯，也有人偷偷看了许南枝一眼，欲言又止。
许南枝没在意这些。他把球抛给体育委员，自己跑到三分线外站好，举起手要球。
球还没传过来，一个女生忽然走到场边，冲着许南枝喊了一声：“许南枝！”
许南枝回头，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叫林栀。
林栀的表情有点复杂，嘴唇抿了抿，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开口：“你……要不要换个座位？”
许南枝眨了眨眼：“为什么？”
林栀看了一眼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谢隐，压低了声音：“你刚来，你不知道……他以前打过人。打得很凶。那个人转学了。”
许南枝愣住了。
“所以大家都离他远远的，”林栀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不是不理人，他是……他真的不太正常。你还是别跟他走太近了。”
许南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向谢隐。
谢隐还站在原地，没有走远，也没有靠近。风吹起他的刘海，露出一瞬间的眉骨和眼窝，又迅速遮了回去。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人群之外，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岛。
许南枝想起昨晚宿舍里，对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想起早上桌角那个被他收走的包子。想起刚才那只从身后伸过来、替他挡开赵威的手。
他转回头，看着林栀，笑了笑。
“他帮我赶走了三班的人，”许南枝说，“不正常的人会帮别人吗？”
林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许南枝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得像在开玩笑：“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座位我就不换了，最后一排挺好的，清净。”
他转身跑回球场，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谢隐喊了一声：“谢隐！你真不来打吗？我给你传球！”
谢隐没有动。
但藏在刘海后面的嘴角，弯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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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许南枝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瓶水。不是他买的，也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牌子，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就是一瓶透明的、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地方灌来的水。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谢隐。
谢隐已经趴下了，脸埋在臂弯里，像一尊雕塑。
“这是你给我的吗？”许南枝晃了晃水瓶。
没回应。
许南枝拧开瓶盖闻了闻，是水，没什么特别的味道。他想了想，笑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
“谢谢啊。”
趴着的人微微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
校服口袋里的那张纸巾和那个包子，还贴着胸口的位置，带着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