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升温

许南枝觉得自己最近睡得太好了。

好到有点不正常。明明换了新环境,明明床垫硬得要命,明明隔壁床还住着一个沉默到近乎诡异的室友——可他每晚都是一沾枕头就昏死过去,连梦都不做一个,一觉到天亮。

他把这归结为“运动量变大了”。

毕竟自从转学以来,他每天上蹿下跳,体育课打球,课间跑来跑去,晚上回了宿舍还要洗漱收拾,累得跟狗似的。睡得好,很正常嘛。

不正常的是每天早上醒来,被子都盖得严严实实。

许南枝是个睡觉极其不老实的人,这点他自己清楚。在家的时候他妈每天早上都要进来给他捡被子,有一次他甚至从床上滚到了地上都没醒。可现在,连续几天了,他睁眼的时候被子都端端正正地盖在身上,四个角整整齐齐地掖在床垫下面,像被人精心打包过一样。

“我有这么老实吗?”许南枝坐在床上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对面的床依然空空荡荡,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平整得像熨过。许南枝甚至怀疑谢隐到底有没有在这张床上睡过觉——每次他醒来对方都已经走了,每次他回来对方都已经趴在了教室的桌子上。

像个幽灵。

许南枝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在宿舍楼下碰到了隔壁宿舍的男生,叫周屿,是他们班为数不多主动跟许南枝搭过话的人。

“早啊南枝!”周屿打着哈欠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早。”许南枝笑了笑。

周屿啃了一口包子,含混不清地说:“你和你那个室友……相处得还行?”

“还行啊,”许南枝说,“就是不怎么说话。”

“不怎么说话?”周屿的表情微妙了一下,“他连晚上都不说话?”

许南枝想了想:“我睡得太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早上我醒了他就走了。”

周屿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看了许南枝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许南枝问。

“没怎么,”周屿把包子咽下去,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是……前两天半夜,大概两三点吧,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你们宿舍门缝底下透光。我以为你忘关灯了,想敲门提醒你来着。”

许南枝等着他说下去。

“然后我听到你们宿舍里面有声音,”周屿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就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来蹭去的声音。我趴在门上听了一下,好像是从你床那边传过来的。”

许南枝眨了眨眼:“可能是老鼠?”

周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认真的吗”。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拍了拍许南枝的肩膀:“可能是吧。走了走了,要迟到了。”

许南枝没太往心里去。他这个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心大。天大的事睡一觉就忘了,何况只是一点不明不白的声音。

他蹦蹦跳跳地往教学楼走去,书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周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昨晚看到的,不止是门缝里的光。

他趴在那扇门上听到的声音,不像老鼠。像是一个人在反复念着什么,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频率很密集,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歇。

他竖起耳朵听了十几秒,终于勉强捕捉到了几个音节。

“南枝。”

“南枝。”

“南枝。”

像是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又从喉咙里翻出来,再嚼一遍。

周屿当时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蹑手蹑脚地退回自己宿舍,关上门,一整夜没敢再出来。

但这些他没跟许南枝说。说了他也不信吧。

谁能信呢?那个白天趴在桌上像一具尸体一样的谢隐,到了晚上会变成那样?

教室里,许南枝把书包放好,照例转头跟谢隐打招呼。

“早啊谢隐。”

趴着的人没有动。

许南枝也不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还有一盒小牛奶。他把塑料袋放在两张桌子中间那道缝隙上,往谢隐那边推了推。

“给你带的早餐。别说不吃啊,你今天早上又没去食堂,我看到你餐卡余额都没动。”

许南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说话。

其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多买一份早餐,放在谢隐桌上。而谢隐每次都会在某个他转头的瞬间,把那份早餐收进校服口袋里。从来没有当面吃过,但也从来没有丢过。

许南枝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念到古文的时候还会摇头晃脑地给自己加戏。

他没有注意到,趴在桌上的谢隐慢慢睁开了眼睛。

谢隐从臂弯的缝隙里看着那个塑料袋。肉包子的热气把袋子内部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茶叶蛋的褐色透过塑料袋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小牛奶的包装盒上印着一只卡通奶牛,正咧着嘴笑。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谢隐的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拿那个塑料袋,而是继续盯着许南枝的侧脸。许南枝在读课文,嘴唇一张一合,舌尖偶尔在齿间一闪而过,粉色的,湿润的。

谢隐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起昨晚。凌晨两点,他照例从床上起来,赤脚走过那不到两米的距离,蹲在许南枝床边。许南枝的睡相依然糟糕,被子踢到了脚踝,睡衣下摆卷到了胸口,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

谢隐盯着那截腰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沿着腰线缓缓划过,从一侧到另一侧,像在用手指描摹一幅地图。许南枝的皮肤很滑,带着夜晚的温热,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像在丝绸上写字。

他的手指在那颗腰侧的小痣上停了很久,轻轻按了按,又轻轻揉了揉。

许南枝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像化了的糖。

谢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怕被发现。是他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太粗重了,粗重到在安静的宿舍里像一面鼓。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胸口要炸开。

他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许南枝的脸,盯了整整一分钟,确认对方没有要醒的迹象,才慢慢把呼吸压下去。

然后他又伸出手。

这一次他没有碰皮肤。他把被子拉上来,重新盖住许南枝,仔仔细细地掖好每一个角,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掖得很慢,很认真,指腹反复抚平被面上的褶皱,像是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回自己的床。

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许南枝的床沿,脑袋后仰,枕在许南枝的枕头边缘。从这个角度,他能闻到许南枝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混着一点点汗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只属于许南枝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嘴唇在动,喉咙在震,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骨缝里挤出来的。

“南枝。”

一遍。十遍。一百遍。他把这个名字念了整整一个晚上,念到嘴唇发干,念到喉咙发涩,念到这两个字在他嘴里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变成了一种本能,一种条件反射,一种刻进肌肉记忆里的动作。

周屿听到的就是这些。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了,许南枝合上课本,伸了个懒腰,转头一看——塑料袋已经不见了。

他笑了。

他从来不问谢隐到底吃了没有,因为他有一次偷偷观察过,发现谢隐校服口袋鼓鼓囊囊的,拉链都拉不上了。里面装的全是他每天早上放过去的早餐。

许南枝当时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他没有拆穿,因为他觉得——如果谢隐不想让人知道,那他就不看,不问。

这是他和谢隐之间的一种默契。

虽然谢隐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是默契。他可能只是单纯地觉得,许南枝的早餐很珍贵,珍贵到不舍得吃。

第一节课是数学,许南枝听得认真,笔记做得密密麻麻。他转过头的频率比前几天低了很多,因为他在慢慢适应谢隐的存在——适应身边有一个人,不说话,不动弹,但就在那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以前的学校,他坐在人群中间,周围全是声音,全是目光,可他觉得比独处还孤独。现在他坐在最后一排,身边只有一个从不说话的人,他反而觉得踏实。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帮过他。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从来不评价他。也许只是因为,这个人看他的眼神——虽然他很少看到那双眼睛——让他觉得自己不是透明的。

第二节课下课,走廊上忽然热闹起来。

许南枝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听到外面有人在吵。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几句脏话,好像有人在推搡。

他本来不想管的,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词。

“三班”。

许南枝皱了皱眉,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骨节分明的。

许南枝低头一看,那只手苍白得几乎透明。他顺着那只手看过去——谢隐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刘海遮着眼睛,但整张脸朝着他的方向。

“怎么了?”许南枝问。

谢隐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在许南枝的腕骨上,力道不大,但那种“不让你走”的意思很明确。

走廊上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许南枝班同学的声音:“你们三班的有完没完?”“昨天球场的事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三班的人又来了,”许南枝听出来了,他回头看着谢隐,“可能是昨天那个赵威又来找事了。我得出去看看。”

谢隐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许南枝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谢隐的脸。刘海遮得太严实了,他看不清谢隐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

是那种……想抓住什么、又怕太用力会抓碎的发抖。

“谢隐,”许南枝的声音放轻了,“我就出去看一下,马上就回来。你松手好不好?”

谢隐没有动。

走廊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踹倒了,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许南枝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再等谢隐松手,而是直接用另一只手把谢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了。掰到第三根的时候,谢隐的手指自己弹开了,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该扣着。

许南枝冲出了教室。

谢隐坐在原地,盯着自己空掉的手心。那里还残留着许南枝手腕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颜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池清水被人从底部搅起了淤泥,浑浊的、沉甸甸的黑暗从瞳孔深处慢慢涌上来。

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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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很慢,慢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椅子被无声地推后,校服下摆垂下来,遮住了他微微攥紧的拳头。

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没有把他照亮。光像是绕过了他,在他周围落下一圈浓重的影子。

走廊尽头,一群人围在一起。许南枝挤在最前面,正仰着头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对峙——不是赵威,是另一个,更壮的,胳膊上有一道疤,眼神凶狠。

“你是他朋友?”那个壮男生低头看着许南枝,语气不屑,“那你替他道歉也行。让赵威在全校面前给我们三班道歉,这事儿就算了。”

“凭什么?”许南枝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昨天是你们先来抢场地的,赵威先动的手。要道歉也是你们道。”

“你再说一遍?”

“我说——要道歉也是你们道歉。”

壮男生笑了,那笑容没到眼底。他往前迈了一步,巨大的身体像一堵墙一样朝许南枝压过来。

许南枝没退。

但他身后的人退了。围观的、同班的、刚才还在义愤填膺喊着“三班欺人太甚”的那些人,在壮男生往前迈步的瞬间,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但这一步把许南枝一个人留在了最前面。

许南枝感受到了身后那股忽然空出来的风。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用回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小腿肌肉不自觉地绷紧,那是他身体在替他做逃跑的准备。但他的脚钉在地上,没有动。

壮男生抬起手,食指几乎戳到许南枝的鼻尖上:“小矮子,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今天让你爬着回去上课。”

许南枝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很大,甚至算不上响亮。就是很平常的、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的声音,像是有人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

“咔嚓。”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没有任何人指挥,没有任何人犹豫。那些人几乎是本能地往两侧弹开,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站着谢隐。

他的刘海被走廊里的风吹起来一点,露出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看任何人,或者说,他看了所有人,但所有人都不在他眼里。

他朝许南枝走过来。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和地面接触发出的声响不大,但每一下都像踩在在场每个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许南枝身后。

没有看那个壮男生,没有看任何人。他低下头,看着许南枝的后脑勺,然后伸出手,像搭一件外套一样,把一只手轻轻搭在了许南枝的肩膀上。

那只手苍白,冰凉,骨节分明。

许南枝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谢隐的脸——虽然还是看不清,但他忽然觉得,刚才后背那种发凉的感觉,一下子全消失了。

谢隐的手从许南枝的肩膀慢慢滑到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搭在那颗小痣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壮男生。

他没说话。

一个字都没说。

他就那么看着对方,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壮男生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变——是更原始的、动物本能级别的预警。他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急剧收缩,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但他的身体比他先做出了判断——

危险。

极度危险。

不是那种会跟你吵架打架的危险,是那种——会把你从这个世界上抹掉的危险。

壮男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身后三班的其他人也跟着退,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的落叶。

“走。”壮男生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转身大步走了。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像是在逃离什么。

走廊上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人群重新活过来,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谢隐和许南枝站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看谢隐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已经重新被刘海遮住了。

许南枝站在原地,感觉到后颈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他皮肤上写了一个看不见的字。

他侧过头,看着谢隐。

谢隐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校服袖子垂下来,遮住了那双苍白的手。他又缩回了那件校服里,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幽灵,正在缓慢地消散。

“你又帮我了。”许南枝说。

谢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转身往教室走。

许南枝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偏头看着谢隐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谢隐,你知道吗,”许南枝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你其实挺厉害的。”

谢隐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的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是说真的,”许南枝跟上来,自顾自地说下去,“你都不用说话,光站在那里,那些人就怕了。我要是有你这个技能就好了,我以前就不会——”

他忽然停住了。

谢隐也停住了。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许南枝的半边脸镀上了一层金色。谢隐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刘海垂着,一动不动。

“没什么,”许南枝笑了笑,摇了摇头,推开门走进了教室,“走吧,下节课要迟到了。”

谢隐站在门口,看着许南枝的背影走进那片金色的阳光里。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我以前就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被人堵在厕所里打?

不会被人把书包扔进垃圾桶?

不会在走廊上被推倒,所有人都在看,没有一个人伸手?

谢隐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那个叫赵威的,那个壮男生,三班的每一个人——

他一个一个地记住了他们的脸。

那天晚上,许南枝回到宿舍,洗完澡出来,发现谢隐已经躺下了。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小撮黑色的头发。

“谢隐?”许南枝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许南枝关了灯,钻进被窝。今天白天的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困意就涌上来了,眼睛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凌晨两点。

谢隐睁开眼,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他苍白的脚背上。

他走到许南枝床边,蹲下来。

许南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脸颊被枕头挤出一团软肉。被子又被他踢到了腰际,睡衣下摆卷上去,露出一截腰和白皙的肚皮。

谢隐的目光落在那截腰上,停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

他今天不想碰。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今天在外面碰了许南枝的肩膀和后颈。那些地方被太多人看到了。走廊上那么多人,都看到了他的手放在许南枝身上。

他不喜欢。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

他想把许南枝藏起来,藏在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地方。藏在没有光的、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的地方。只有他可以碰,只有他可以看,只有他可以——

谢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念头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还不是时候。

他重新睁开眼,看着许南枝安静的睡脸,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许南枝的脸颊。

皮肤是温热的,滑腻的,像一块被体温捂暖的玉。

谢隐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低下头,脸凑到许南枝的枕边,鼻尖几乎碰上许南枝的发丝。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存进肺里,存进骨头里,存进血液里。

然后他轻声开口,声音低到几乎不存在。

“南枝。”

一遍又一遍,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祷告。

走廊上,周屿又起来上厕所了。他路过这扇门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和昨晚一样。他趴在门上,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那个声音又传出来了。

低沉的,沙哑的,一遍一遍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周屿的脸色白得像纸。他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拖鞋在走廊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没有注意到,门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谢隐听到了那个脚步声。

他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动。他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许南枝一个人能听到——虽然许南枝根本听不到。

“南枝。”

“你只能是我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谢隐的脸上,照亮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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