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摩天轮
从鬼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许南枝的腿走得发酸，在鬼屋里蹲了太多次，膝盖有点疼。他跟在谢隐后面，踩着谢隐的影子走，谢隐的影子很长，被夕阳拉成一条窄窄的黑色，刚好够他一个人踩。他踩了三四步，谢隐忽然停下来，他的额头撞上了谢隐的后背，不是很疼，但吓了一跳。
“干嘛突然停？”
谢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蹲了下去。许南枝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谢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手指捏住了他的鞋带，系了一个结，系完之后拉了一下两端，确认松紧刚好。那双鞋带是许南枝早上出门的时候随便系的，左边系了一个死结，右边系了一个活扣，走了一天的路，活扣已经散开了，拖在地上脏了一截。谢隐把脏的那截折进去，用干净的部分重新系好，系完站起来，看着许南枝。
“好了。”谢隐说。
许南枝低头看着两只脚上对称的蝴蝶结，鞋带系得一模一样，不长不短，不松不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想说“你怎么连鞋带都系得这么认真”，但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嘴角已经弯了，弯到露了两颗小虎牙。他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棉花糖摊。
“想吃？”谢隐问。
“没有。”
“你看了。”
“看看不行吗。”
谢隐没有接话，转身走到棉花糖摊前，扫码，付款，拿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走回来，递给许南枝。棉花糖很大，比许南枝的脸还大，粉色的，像一朵云。
“我没说要吃。”许南枝接过去了。
“你看了。”谢隐说。还是那两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许南枝咬了一口棉花糖，甜的，糖丝在舌尖上化开，黏黏的，糊了满嘴。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糖丝粘在了手指上，他用纸巾擦，没擦干净，又用嘴嘬了一下。谢隐看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耳朵红了，把脸转向了摩天轮的方向。摩天轮上的灯已经亮了，一圈一圈地转着，红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巨大的、慢吞吞的万花筒。
“你想坐吗？”许南枝问。
“不想。”
“你也没坐过？”
“嗯。”
“那坐一次吧。”
谢隐转过头看着他。许南枝已经朝摩天轮走过去了，棉花糖举在手里，谢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顶草莓帽子，帽子戴了一天，他的头发被压得扁扁的，从帽子边缘翘出来几缕，像刚睡醒的样子。谢隐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伸出手想按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放进了口袋里。
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情侣，手牵着手，头靠着头，偶尔互相喂一口棉花糖。许南枝站在队伍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有点红。他把棉花糖递到谢隐面前，谢隐撕了一小口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的，像冬天的雪落在温热的舌头上。
“甜吗？”许南枝问。
“甜。”谢隐又撕了一口，这次撕得大了一点，许南枝也吃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丝，谢隐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根糖丝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许南枝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躲，低着头把棉花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的手指上粘着糖，黏黏的，他舔了一下指腹，谢隐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许南枝先跨了进去，轿厢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扶手。谢隐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轿厢又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升了起来。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轿厢轻微的吱呀声和两个人不太自然的呼吸。
许南枝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小，像蚂蚁，像芝麻，像一个个看不清面孔的点。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有点泛白，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紧张。轿厢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谢隐从对面站起来，坐到了他旁边。轿厢晃了一下，许南枝的身体本能地往谢隐那边倾斜了一点，肩膀撞上了谢隐的手臂。谢隐的手臂很硬，肌肉绷着，不像是放松的状态。许南枝没有退开，就那样靠着，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你怕高？”谢隐的声音很低，在小小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一点。”许南枝承认了。
谢隐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许南枝抓着扶手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许南枝的手指是凉的，谢隐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放在一起，反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暖意。
摩天轮继续往上升。轿厢经过了最高点下面一格，又升了一格，然后停了。不是故障，是摩天轮的节奏——每到一个轿厢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整个轮子会停一下，让轿厢里的人在那个最高的位置停留片刻。
他们正好在最顶端。
许南枝低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楼房、近处的树、脚下的游乐场，都被笼在了一层温暖的光里。天边的云是紫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翻开的书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许南枝的头发吹起来一点，痒痒的，拂在谢隐的脸颊上。
谢隐没有动。他看着许南枝的侧脸，看着夕阳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恐高所以呼吸有点快，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水里吐泡泡的鱼。看着他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一个正在熟透的果子。
“许南枝。”谢隐叫他的名字。
许南枝转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许南枝能看清谢隐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着，末端有一点透明。近到他能看到谢隐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棉花糖的甜味。
他没有躲。他迎着那道目光，看着谢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的光里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像一块被烤过的琥珀，里面有光，有热，有一种要把人融进去的温柔。
“怎么了？”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谢隐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许南枝的手上移开，抬起来，轻轻扣住了许南枝的后颈。指尖插进许南枝的发丝里，微凉的，带着一点颤抖。他的拇指在许南枝的耳后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然后他吻了上来。
不是第一次接吻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的吻。这是一个更深的、更确定的、带着三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的吻。谢隐的嘴唇贴上了许南枝的嘴唇，微微用力地、认真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的嘴唇是凉的，棉花糖的甜味从舌尖传过来，很淡，像回忆里的味道。
许南枝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松开了扶手，抓住了谢隐的卫衣前襟，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自己更重地压进了那个吻里。
他用嘴唇回应谢隐的嘴唇，用呼吸回应谢隐的呼吸，用心跳回应谢隐的心跳。
他感觉到谢隐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收紧了一点，感觉到谢隐的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他感觉到谢隐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怕一睁眼发现还是在梦里的眼泪。
谢隐尝到了他眼泪的咸味，微微退开了一点，低头看着许南枝。许南枝的眼睛闭着，睫毛湿了，贴在眼睑上，像被打湿的蝶翼。他的嘴唇被亲得微微发红，泛着水光，像一颗刚洗过的草莓。
“怎么哭了？”谢隐的声音低哑，拇指擦过许南枝的眼角，把那里的泪擦掉了。
许南枝睁开眼，看着谢隐。谢隐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到谢隐嘴唇上他自己的唇膏蹭过去的痕迹，淡粉色的，像一朵开在谢隐嘴上的花。他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没哭，”许南枝说，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是风太大了。”
摩天轮外面没有风。轿厢安安静静地挂在最高点，夕阳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里。谢隐看着许南枝带着眼泪的笑脸，低下头，在他眼角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亲得很轻，像蜻蜓点水，像雪花落在睫毛上。亲完之后他没有退开，额头抵着许南枝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许南枝。”
“嗯。”
“以后不用等了。”
许南枝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然后伸出手，把谢隐的刘海拨到两边，露出他完整的额头和眉眼。他捧着谢隐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和以前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他以为谢隐睡着了的时候偷偷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谢隐。”
“嗯。”
“你再消失一次，我俩就真的不可能了。”
谢隐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许南枝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许南枝的头顶上，手臂收紧，紧到许南枝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谢隐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快得不像一个表面那么平静的人。
“不会了。”谢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死也不走了。”
许南枝笑了，笑声闷在谢隐的胸口，闷闷的，像隔着墙传来的鼓声。他伸出手，环住了谢隐的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闻到他身上雪松的味道。和鬼屋里一样的味道，但这一次不潮湿了，是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的壁炉。
摩天轮动了，轿厢开始缓缓下降。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天边的云从紫色变成了深灰色，游乐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地面上的人重新变回了蚂蚁，但许南枝不再觉得他们远了。他靠在谢隐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游乐场的灯一点点亮起来，看着这个城市从白天过渡到夜晚，像一幅画被慢慢地涂上了新的颜色。
“谢隐。”
“嗯。”
“摩天轮要下去了。”
“嗯。”
“下去了就不能亲了。”
谢隐低头看着他。许南枝没有看他，看着窗外，但耳朵是红的，红得发烫。谢隐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拇指托着他的下巴，食指抵着他的颧骨，把他的脸固定在一个刚好能看清的角度。然后他低下头，在许南枝的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次很短，很轻，像盖章，像打卡，像在说“我知道了”。
亲完之后他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许南枝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伸手捏了一下。谢隐没有躲，他的耳朵在许南枝的手指间变得更红了，像一颗快要熟透的樱桃。
“谢隐。”
“嗯。”
“你耳朵好红。”
“冻的。”
“八月。”
“……摩天轮上风大。”
许南枝笑出了声，把头靠在谢隐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轿厢还在下降，越来越接近地面，越来越接近那些嘈杂的、吵闹的、充满人声的地方。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许南枝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谢隐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滴落进同一片湖面的雨，一圈一圈的涟漪，碰到一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了一片。
摩天轮停在了地面。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许南枝先跨了出去，他的腿有点软，不是恐高，是亲的。谢隐跟在后面，步伐很稳，表情很稳，但他的口袋里的手攥着那本本子的封面，攥得很紧。
许南枝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隐。游乐场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落在许南枝的脸上，把他照得很亮。他的嘴唇上还有谢隐嘴唇的温度，他的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痕，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在笑，亮亮的，像装着两颗星星。
“谢隐。”
“嗯。”
“摩天轮挺好玩的。”
谢隐看着他的笑脸，嘴角弯了起来。弯的幅度不大，但很深，像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清澈的，温暖的，带着光。
“明天还来？”谢隐问。
许南枝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还来。”
“干嘛突然停？”
谢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蹲了下去。许南枝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谢隐，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手指捏住了他的鞋带，系了一个结，系完之后拉了一下两端，确认松紧刚好。那双鞋带是许南枝早上出门的时候随便系的，左边系了一个死结，右边系了一个活扣，走了一天的路，活扣已经散开了，拖在地上脏了一截。谢隐把脏的那截折进去，用干净的部分重新系好，系完站起来，看着许南枝。
“好了。”谢隐说。
许南枝低头看着两只脚上对称的蝴蝶结，鞋带系得一模一样，不长不短，不松不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想说“你怎么连鞋带都系得这么认真”，但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嘴角已经弯了，弯到露了两颗小虎牙。他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旁边的棉花糖摊。
“想吃？”谢隐问。
“没有。”
“你看了。”
“看看不行吗。”
谢隐没有接话，转身走到棉花糖摊前，扫码，付款，拿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走回来，递给许南枝。棉花糖很大，比许南枝的脸还大，粉色的，像一朵云。
“我没说要吃。”许南枝接过去了。
“你看了。”谢隐说。还是那两个字，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
许南枝咬了一口棉花糖，甜的，糖丝在舌尖上化开，黏黏的，糊了满嘴。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糖丝粘在了手指上，他用纸巾擦，没擦干净，又用嘴嘬了一下。谢隐看着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耳朵红了，把脸转向了摩天轮的方向。摩天轮上的灯已经亮了，一圈一圈地转着，红的，蓝的，绿的，像一个巨大的、慢吞吞的万花筒。
“你想坐吗？”许南枝问。
“不想。”
“你也没坐过？”
“嗯。”
“那坐一次吧。”
谢隐转过头看着他。许南枝已经朝摩天轮走过去了，棉花糖举在手里，谢隐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顶草莓帽子，帽子戴了一天，他的头发被压得扁扁的，从帽子边缘翘出来几缕，像刚睡醒的样子。谢隐看着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伸出手想按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放进了口袋里。
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情侣，手牵着手，头靠着头，偶尔互相喂一口棉花糖。许南枝站在队伍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朵有点红。他把棉花糖递到谢隐面前，谢隐撕了一小口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绵软的，像冬天的雪落在温热的舌头上。
“甜吗？”许南枝问。
“甜。”谢隐又撕了一口，这次撕得大了一点，许南枝也吃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丝，谢隐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根糖丝擦掉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许南枝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躲，低着头把棉花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的手指上粘着糖，黏黏的，他舔了一下指腹，谢隐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许南枝先跨了进去，轿厢晃了一下，他扶住了旁边的扶手。谢隐跟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轿厢又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升了起来。门关上了，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轿厢轻微的吱呀声和两个人不太自然的呼吸。
许南枝看着窗外，地面越来越远，人越来越小，像蚂蚁，像芝麻，像一个个看不清面孔的点。他的手抓着扶手，指节有点泛白，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紧张。轿厢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大了。
谢隐从对面站起来，坐到了他旁边。轿厢晃了一下，许南枝的身体本能地往谢隐那边倾斜了一点，肩膀撞上了谢隐的手臂。谢隐的手臂很硬，肌肉绷着，不像是放松的状态。许南枝没有退开，就那样靠着，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了一起。
“你怕高？”谢隐的声音很低，在小小的轿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一点。”许南枝承认了。
谢隐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许南枝抓着扶手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放在了自己的手心里。许南枝的手指是凉的，谢隐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手放在一起，反而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暖意。
摩天轮继续往上升。轿厢经过了最高点下面一格，又升了一格，然后停了。不是故障，是摩天轮的节奏——每到一个轿厢到达最高点的时候，整个轮子会停一下，让轿厢里的人在那个最高的位置停留片刻。
他们正好在最顶端。
许南枝低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楼房、近处的树、脚下的游乐场，都被笼在了一层温暖的光里。天边的云是紫色的，一层一层地叠着，像翻开的书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许南枝的头发吹起来一点，痒痒的，拂在谢隐的脸颊上。
谢隐没有动。他看着许南枝的侧脸，看着夕阳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看着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恐高所以呼吸有点快，嘴唇一张一合，像在水里吐泡泡的鱼。看着他耳朵上那层薄薄的红，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一个正在熟透的果子。
“许南枝。”谢隐叫他的名字。
许南枝转过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许南枝能看清谢隐睫毛的弧度——很长，微微翘着，末端有一点透明。近到他能看到谢隐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他能感受到谢隐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棉花糖的甜味。
他没有躲。他迎着那道目光，看着谢隐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的光里不是黑色的，是深棕色的，像一块被烤过的琥珀，里面有光，有热，有一种要把人融进去的温柔。
“怎么了？”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谢隐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许南枝的手上移开，抬起来，轻轻扣住了许南枝的后颈。指尖插进许南枝的发丝里，微凉的，带着一点颤抖。他的拇指在许南枝的耳后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然后他吻了上来。
不是第一次接吻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的吻。这是一个更深的、更确定的、带着三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的吻。谢隐的嘴唇贴上了许南枝的嘴唇，微微用力地、认真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的嘴唇是凉的，棉花糖的甜味从舌尖传过来，很淡，像回忆里的味道。
许南枝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松开了扶手，抓住了谢隐的卫衣前襟，抓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把自己更重地压进了那个吻里。
他用嘴唇回应谢隐的嘴唇，用呼吸回应谢隐的呼吸，用心跳回应谢隐的心跳。
他感觉到谢隐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收紧了一点，感觉到谢隐的另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得更近。他感觉到谢隐的睫毛扫过他的颧骨，痒痒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感觉到自己的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怕一睁眼发现还是在梦里的眼泪。
谢隐尝到了他眼泪的咸味，微微退开了一点，低头看着许南枝。许南枝的眼睛闭着，睫毛湿了，贴在眼睑上，像被打湿的蝶翼。他的嘴唇被亲得微微发红，泛着水光，像一颗刚洗过的草莓。
“怎么哭了？”谢隐的声音低哑，拇指擦过许南枝的眼角，把那里的泪擦掉了。
许南枝睁开眼，看着谢隐。谢隐的脸就在他面前，近到他能看到谢隐嘴唇上他自己的唇膏蹭过去的痕迹，淡粉色的，像一朵开在谢隐嘴上的花。他看着那朵花，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两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我没哭，”许南枝说，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是风太大了。”
摩天轮外面没有风。轿厢安安静静地挂在最高点，夕阳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里。谢隐看着许南枝带着眼泪的笑脸，低下头，在他眼角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亲得很轻，像蜻蜓点水，像雪花落在睫毛上。亲完之后他没有退开，额头抵着许南枝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许南枝。”
“嗯。”
“以后不用等了。”
许南枝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然后伸出手，把谢隐的刘海拨到两边，露出他完整的额头和眉眼。他捧着谢隐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和以前每天晚上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他以为谢隐睡着了的时候偷偷做过的动作一模一样。
“谢隐。”
“嗯。”
“你再消失一次，我俩就真的不可能了。”
谢隐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把许南枝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许南枝的头顶上，手臂收紧，紧到许南枝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他没有挣扎，把脸埋在谢隐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快得不像一个表面那么平静的人。
“不会了。”谢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沙哑的，低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死也不走了。”
许南枝笑了，笑声闷在谢隐的胸口，闷闷的，像隔着墙传来的鼓声。他伸出手，环住了谢隐的腰，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闻到他身上雪松的味道。和鬼屋里一样的味道，但这一次不潮湿了，是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的壁炉。
摩天轮动了，轿厢开始缓缓下降。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天边的云从紫色变成了深灰色，游乐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地面上的人重新变回了蚂蚁，但许南枝不再觉得他们远了。他靠在谢隐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看着游乐场的灯一点点亮起来，看着这个城市从白天过渡到夜晚，像一幅画被慢慢地涂上了新的颜色。
“谢隐。”
“嗯。”
“摩天轮要下去了。”
“嗯。”
“下去了就不能亲了。”
谢隐低头看着他。许南枝没有看他，看着窗外，但耳朵是红的，红得发烫。谢隐伸出手，把他的脸转过来，拇指托着他的下巴，食指抵着他的颧骨，把他的脸固定在一个刚好能看清的角度。然后他低下头，在许南枝的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次很短，很轻，像盖章，像打卡，像在说“我知道了”。
亲完之后他松开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许南枝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伸手捏了一下。谢隐没有躲，他的耳朵在许南枝的手指间变得更红了，像一颗快要熟透的樱桃。
“谢隐。”
“嗯。”
“你耳朵好红。”
“冻的。”
“八月。”
“……摩天轮上风大。”
许南枝笑出了声，把头靠在谢隐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轿厢还在下降，越来越接近地面，越来越接近那些嘈杂的、吵闹的、充满人声的地方。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许南枝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到只剩下谢隐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滴落进同一片湖面的雨，一圈一圈的涟漪，碰到一起，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融合成了一片。
摩天轮停在了地面。工作人员打开轿厢的门，许南枝先跨了出去，他的腿有点软，不是恐高，是亲的。谢隐跟在后面，步伐很稳，表情很稳，但他的口袋里的手攥着那本本子的封面，攥得很紧。
许南枝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谢隐。游乐场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落在许南枝的脸上，把他照得很亮。他的嘴唇上还有谢隐嘴唇的温度，他的眼角还有没干透的泪痕，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在笑，亮亮的，像装着两颗星星。
“谢隐。”
“嗯。”
“摩天轮挺好玩的。”
谢隐看着他的笑脸，嘴角弯了起来。弯的幅度不大，但很深，像一个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上来的水，清澈的，温暖的，带着光。
“明天还来？”谢隐问。
许南枝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