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归

从游乐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许南枝本来说五点就回去,结果谢隐说“再坐一次摩天轮”,坐完摩天轮又说“再吃个冰淇淋”,吃完冰淇淋又说“再看个喷泉表演”。

许南枝看着喷泉的水柱在灯光下变换颜色,看着谢隐站在他旁边被水雾打湿的刘海,心想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再一个”了。以前谢隐只会说“嗯”“好”“知道了”,许南枝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每次谢隐说“再”的时候,他都会说“好”。

回学校的地铁上,许南枝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给舍友林越发了一条消息:“门禁几点来着?”林越秒回:“十一点。你来不及了。”

许南枝发了一个“完了”的表情包,林越发了一个“自求多福”。许南枝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旁边坐着的谢隐。谢隐的卫衣帽子上沾了一点水雾,亮晶晶的,像撒了碎钻。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门禁十一点。”许南枝说。谢隐抬起头看着他,“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没有说别的。许南枝不知道他那个“嗯”是“嗯我知道了”还是“嗯无所谓”,他不敢问,因为不管是哪个,他们都赶不上了。

到校门口的时候,十一点过十分。校门已经关了,旁边的小门还开着,透出昏黄的灯光。许南枝和谢隐从小门进去,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许南枝走得很快,谢隐跟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许南枝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走快点”,谢隐加快了半步,然后又慢下来了。

宿舍楼下,门禁的刷卡机亮着红灯。许南枝拿出学生卡刷了一下,红灯闪了两下,发出“滴——滴——”的提示音,门没有开。他又刷了一下,还是没开。他蹲下来看了看刷卡机的屏幕,上面写着“已过门禁时间,请联系宿管”。

他站起来,看着谢隐。谢隐站在他旁边,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许南枝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三声,里面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宿管阿姨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头发用夹子夹着,脸上敷着绿色的面膜,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张嘴。

她看了一眼刷卡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许南枝,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谢隐,眼睛在那双眼睛在许南枝和谢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面膜底下那张嘴慢慢咧开了。不是生气的咧,是那种“哦——我懂了”的咧,嘴角往上弯,弯出一个月牙形的弧度。她没说话,把门拉开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用下巴朝里面努了努,意思是“进去吧”。

许南枝想说“谢谢阿姨”,但阿姨已经转身走了,拖鞋声啪嗒啪嗒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缝,看着旁边站着的谢隐,看着谢隐被路灯照亮的半张脸,忽然觉得宿管阿姨那个眼神比他这一整天的所有经历都让他心跳加速。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进去。谢隐跟在他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许南枝的脚步声很轻,灯没亮。谢隐的脚步声也很轻,灯也没亮。两个人在黑暗中走过了半条走廊,许南枝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谢隐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谢隐身上散发出来的、混着水雾和雪松味道的气息。

“你到了。”许南枝说。谢隐的宿舍楼在另一头,他要穿过整个院子才能到。谢隐没有说话,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走廊的声控灯终于灭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楼梯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许南枝看不清谢隐的脸,但他知道谢隐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很熟悉,沉甸甸的,温热的,像一床厚被子。

“明天见。”许南枝说。谢隐“嗯”了一声,然后许南枝感觉自己的手指被碰了一下。不是握,是碰,谢隐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花瓣上,然后又飞走了。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许南枝站在黑暗中,摸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摸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三盏台灯全亮着。林越盘腿坐在床上,手里举着手机,江北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两页的课本,方远靠在床头戴着耳机,但耳机只戴了一边,另一边挂在耳朵上,明显在等什么。许南枝一进门,三双眼睛同时看过来,三道目光像三束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十一点四十。”林越看了一眼手机。许南枝没有说话,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和谁出去的?”江北从桌上抬起头,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

许南枝放下水杯,“朋友。”林越和江北和方远同时发出了一声“哦——”,三声“哦”叠在一起,长短不一,音调不同,但意思一模一样——不信。

“什么朋友?”林越问。

“普通朋友。”许南枝说。

方远摘下了耳机,“普通朋友出去玩到快十二点?”许南枝张了张嘴,想说“路上堵车”,但游乐场离学校只有四十分钟地铁,晚上十点不堵车。他想说“忘了看时间”,但他的手机上有三个闹钟,一个九点,一个九点半,一个十点,全被他按掉了。他什么都没说,拿起毛巾去洗漱了。

回来的时候,三个人的姿势变了。林越从盘腿变成了侧躺,用手撑着脑袋,像在听睡前故事。江北从趴着变成了坐着,两腿盘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打坐。方远的耳机已经彻底摘了,放在枕头边,身体微微前倾,像在等一个重要的新闻发布。许南枝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是不是长得很高?”林越问。许南枝没有睁眼。“是不是很白?”江北问。许南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是不是不怎么说话?”方远问。许南枝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外面传来三声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替人高兴的、又不好意思笑太大声的笑。

“你耳朵红了。”林越说。许南枝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对面床铺上,江北关了灯。“明天再拷问你”,他说。许南枝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墙壁上模糊的光影,手还放在被子上,手背上有谢隐指尖碰过的触感,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了皮肤上。

另一栋宿舍楼里,谢隐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的灯还亮着。他的三个舍友都没睡——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看视频。看到他进门,打游戏的那个摘下了耳机,打电话的那个说了一句“先挂了”,看视频的那个按下了暂停。

三道目光同时看过来,和许南枝那边一模一样的阵仗,但谢隐的表情和他们不一样,他不是许南枝,他不会脸红,他不会结巴,他不会躲。他把和许南枝同款的帆布袋子放下,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然后去洗漱了。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台按程序运行的机器。

他回来的时候,三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三尊被定住的雕塑。谢隐爬上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关了灯。“睡了。”他说。

黑暗中沉默了两秒。“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打游戏那个先开口了。“不想。”谢隐说。又沉默了两秒。“那人是谁啊?我们学校的?”打电话那个也开口了。谢隐没有回答。“长得好看吗?”看视频那个也加入了。谢隐闭上眼睛。

“好看。”他说。黑暗中三声笑同时响起来,和另一栋楼里的三声笑几乎一模一样,长短不一,音调不同,但意思相同。

“你耳朵红了。”打游戏那个说。谢隐也把被子拉过头顶。

第二天早上,许南枝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多了一瓶草莓牛奶。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早安,宝宝”。字还是那么丑,横不平竖不直,“早”字的那一竖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许南枝看着这两个字,笑了一下,拿起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给谢隐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几秒钟后,回复了一个字:“嗯。”他又发了一条:“牛奶收到了。”回复:“嗯。”

他又发了一条:“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这次隔了几秒,回复了两行字。第一行:“草莓牛奶,保质期四十五天。”第二行:“你喝的那瓶,还有四十四天过期。”许南枝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但它在屏幕上亮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像一颗不会灭的星星。

许南枝把牛奶喝完,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课本里。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不多不少,刚好把那一页夹得鼓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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