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真实身份

沈屿约谢隐见面,用的是最直接的方式。周四下午,谢隐从教学楼出来,沈屿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白色卫衣,帆布鞋,手里没有拿咖啡,也没有拿书,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在等人的普通大学生。但他等的不是普通人,谢隐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谢隐。”沈屿叫他的名字。

谢隐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两个人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满了光斑。沈屿看着谢隐,谢隐看着沈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鼓掌。

“找个地方聊聊?”沈屿说。谢隐沉默了两秒,点了一下头。两个人走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叫声和哨声混在一起,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沈屿没有看操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带。谢隐也没有看操场,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太真实。

“我爸让你来的?”谢隐先开口了。沈屿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的鞋带系得很紧,不需要再系,但他还是伸手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什么时候发现的?”沈屿问。

“你说你喜欢许南枝的时候。”谢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不像喜欢他。你像在完成任务。”

沈屿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弯弯的、温柔的、像三月的风一样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味的、像是终于不用再演了的那种笑。他靠在看台的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让他眼睛有点酸。

“我爸和你爸有业务上的来往。”沈屿的声音不大,但很平,和谢隐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像在念一份报告,“我爸欠了很多钱,你爸帮他还了。条件是让我考到这所学校,接近许南枝,随时向他汇报。”

谢隐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真实的颜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后面藏着什么东西,随时会掉下来。

“开学第一天我就看到许南枝了。”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在图书馆看书,看的是加缪。我走过去问他‘这本书好看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好看’。他的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我说‘你能不能推荐几本’,他就给我列了一个书单,写了整整一页纸,字很好看。”

谢隐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

“你爸让我接近他,我就接近了。”沈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每天去图书馆等他,每天给他带咖啡,每天找借口跟他说话。他对我很好,好到我开始忘记自己在做什么。”沈屿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你爸上周打电话给我,说你跟许南枝在一起了,他很生气,说要把许南枝从这个学校弄走。我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你爸说‘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谢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沈屿没有看他,沈屿看着天,天的颜色从蓝变成了灰,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来了一朵云,遮住了太阳。

“所以我做了那件事。”沈屿说,“我在食堂门口表白,故意让所有人看到,故意让许南枝拒绝我。这样你爸就会知道,许南枝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你。你爸要对付的不是我,是他。”

谢隐看着沈屿的侧脸,他的鼻子很挺,睫毛很长,下巴的线条很柔和。他穿着白色的卫衣,帆布鞋,头发被风吹乱了,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普通的、温柔的、让人生不起气来的那种。

“不过事情搞砸了,你爸也不会放过我的。”沈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但至少不会牵连许南枝。许南枝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你也是无辜的。”谢隐说。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不是陈述句的话。沈屿转过头看着谢隐,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屿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给许南枝的那种笑,不是给你爸的那种笑,是给谢隐的、带着一点意外的、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句话的笑。

“谢谢。”沈屿说。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黑色的,小小的,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这是你爸让我做的事,所有的记录,通话录音、聊天记录、邮件。我从第一天就留了备份。”他看着谢隐,“你如果需要证据,随时找我。”

谢隐拿起那个U盘,握在手心里。很轻,轻到像什么都没有,但它很烫,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

“你为什么帮我?”谢隐问。

沈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操场上的哨声响了,有人进球了,欢呼声从远处涌过来,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沈屿站在看台上,逆着光,谢隐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许南枝让我想到了我老婆……我老婆他……”沈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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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听。”谢隐没等沈屿说完就打断了他。

沈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白色的卫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操场出口。谢隐坐在看台上,手里握着那个U盘,U盘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微微发疼。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忽然想起许南枝昨天说的那句话——“是你,一直都是你。”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保护许南枝,以为只要自己忍,只要自己等,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许南枝就是安全的。但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许南枝已经被盯上了。而那个人,就走在许南枝旁边,给他买咖啡,给他披外套,和他说晚安。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可以是沈屿,可以是别人,可以是任何一个他父亲安排在许南枝身边的、戴着面具的人。

谢隐把U盘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下看台。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样,但他的手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那个U盘,指节泛白。

回到宿舍,谢隐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许南枝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过了几秒,许南枝回了一个字:“吃。”又发了一张照片,是食堂三楼的红烧肉盖饭,拍得很随意,光线不好,角度也不对,但谢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放大,看到桌角放着两双筷子,许南枝一个人吃饭不需要两双筷子。有人在陪他吃。谢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给许南枝发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面朝墙壁。

他闭上眼睛,想起沈屿说的话。沈屿说他父亲很生气,要把许南枝从学校弄走。沈屿说他做了那件事,是为了让矛头指向自己。沈屿说许南枝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沈屿说他愿意帮忙。谢隐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白天的时候很亮,晚上关灯之后就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他没有开灯,他不想看到自己的表情。

他想起许南枝今天在食堂里,对面坐着的人是谁。他想起沈屿说的“许南枝看你的眼神,跟我看他的不一样”。他想起沈屿说“你爸不会放过我的”。他想起沈屿说“你如果需要证据,随时找我”。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U盘。很小,很轻,但它像一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疼。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拿出来。

窗外起了风,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骨头碰撞一样的声响。谢隐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许南枝在对他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露出两只小虎牙。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笑容,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手机屏幕亮着,许南枝发来的消息:“醒了吗?”

谢隐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醒了。”发出去之后他又打了一行:“今天中午一起吃饭。”许南枝秒回:“好。”

谢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起来,穿上衣服,洗漱,出门。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又碰到了沈屿。沈屿还是白色卫衣,帆布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到谢隐,把咖啡递过来。“帮我给许南枝,他喜欢喝这个。”谢隐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拿铁,热的。他没有接。

“你自己给。”谢隐说。

沈屿笑了一下,把咖啡收了回去。“那你帮我带句话,”他说,“跟他说,我转学了。以后不在这个学校了。”

谢隐看着他,沈屿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没有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他穿着白色卫衣,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被来来往往的人群挤来挤去,像一个随时会被淹没的浪花。

“你去哪?”谢隐问。

沈屿把卫衣的帽子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回家。我爸说欠的钱不用还了,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去找我老婆咯~”他的声音从帽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还有一丝窃喜。

谢隐看着沈屿的白色卫衣,看着他被风吹起来的帽绳,看着他在人群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林荫道的尽头。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那杯拿铁他没有接,但他觉得手心里还有咖啡的温度,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转过身,走进食堂,在角落里找到了许南枝。许南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粥,一碗他的,一碗谢隐的。粥冒着热气,白色的水蒸气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缕一缕的金色。

“沈屿转学了。”谢隐坐下来,说。

许南枝愣了一下。“转了?转去哪了?”

“他没说。”

许南枝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搅了很久,没有喝。他的勺子碰到了碗沿,发出叮叮的声响,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他走了也好。”许南枝说。声音不大,但没有犹豫。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应该有更好的生活。不是在这里……”

谢隐看着他,看着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的样子,看着他的嘴角虽然弯着但弯得不太自然的样子。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粥喝了一口,很烫,烫得他喉咙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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