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对峙
周五早上，谢隐买了回京市的高铁票。他没有告诉许南枝，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背了一个书包，里面只放了那个U盘，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阳光很好，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什么表情。
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U盘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从发疼到发麻，他一直没有松开。
下车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父亲公司的地址。司机说“那个地方远着呢，要一个多小时”，谢隐说“好”，把书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想，等会儿见到父亲，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我不会离开他”——太软了。“你敢动他我就跟你拼命”——太蠢了。“你欠我妈的你还清了吗”——又太痛了。他把这些句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到了父亲的公司楼下，前台认识他，说了一句“谢总在开会”，他说“我等”。会议室的门关了一个多小时，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模糊的说话声，谢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秘书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有喝，水放在旁边，慢慢凉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父亲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了谢隐，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跟我来。”他说。谢隐站起来，拿起书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板很亮，能照出两个人的倒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父亲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坐下来。谢隐走进去，把门关上，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父子俩隔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对视着，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面国旗，一面公司的旗。没有照片，没有家人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许南枝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父亲先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生意。
谢隐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两手撑在办公桌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离开他。”父亲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在商场上听到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答案时，习惯性地、不动声色地、评估对手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谢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不会离开他。你做什么都没用。你把他赶出学校，我就退学。你把他赶出这座城市，我就跟他走。你把他赶出国，我就跟他一起走。他去哪我跟到哪，你做什么我都接着。”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
父亲靠在椅背上，看着谢隐，沉默了很久。“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跟你爸翻脸？”
谢隐的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个U盘，放在桌上。小小的，黑色的，在红木桌面上像一个不起眼的污点。父亲低头看着那个U盘，表情没有变化，但谢隐注意到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拿开了，放在了桌上，离那个U盘很近，但没有碰。
“这里面是沈屿这几年给你发的所有东西。”谢隐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失望，是那种“我没想到你真的做了”的失望。
“你让他接近许南枝，让他监视许南枝，让他随时向你汇报。你把一个活人当成棋子，你把别人的感情当成工具。”谢隐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珠都是黑色的，一样的深，一样的暗，像两口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井，一个还没有干，一个已经枯了。
“我妈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对她的……”谢隐说。这几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头投进了一口枯井，没有回声。
父亲的表情终于变了，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眉心一直延伸到眼角，像干涸的土地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他伸出手，把那个U盘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你回去吧。”父亲的声音有点哑，“上学去。”
谢隐看着他，没有动。“许南枝呢？”
父亲把U盘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隐。窗外的天灰了，云很低，像要下雨。
“你是我儿子。”父亲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玻璃，“你以为我会对他做什么？我还没那么蠢。”
谢隐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大衣的肩膀上有一根掉落的头发，灰白色的，很短。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他叫了一声。
父亲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选的人。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他都是。”谢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是说谢家的人要有骨气吗。我的骨气就是，认定了就不会改。”
他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舌咬进了锁孔。走廊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一样。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扇门不会再开了。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许南枝在宿舍楼下等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兔耳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看到谢隐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遍。
“你去哪了？一整天没回消息。”许南枝的声音有点急。
谢隐看着他，看着他那顶兔子帽子，看着他因为跑过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手里那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他伸出手，把许南枝拉进怀里，像上次在林荫道上一样紧。许南枝被他抱得差点站不稳，奶茶洒了一点出来，滴在两个人的衣服上，谁都没有管。
“谢隐。”许南枝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嗯。”谢隐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声音不对。”
“风吹的，太冷了，要抱抱。”
许南枝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点，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落在谢隐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到许南枝在看自己，偏过头，把脸藏在衣领后面，许南枝伸手把衣领拉开了。谢隐没有躲，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红，嘴唇上有一道新咬出来的牙印。
“你去找你爸了？”许南枝问。
谢隐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许南枝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谢隐眼角下面那道没干透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擦完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捧着谢隐的脸，踮起脚尖，在谢隐的眼角上亲了一下。咸的。
“谢隐。”
“嗯。”
“我不会走的。”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赶我我都不走。”
路灯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宿舍楼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剪影。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了，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像秋天给他们盖的被子。许南枝把凉了的那杯奶茶塞进谢隐手里，拿出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甜。
那天晚上，许南枝躺在宿舍的床上，收到谢隐发来的一条消息。很长，长到屏幕翻了好几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之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需要回复，谢隐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再沙沙地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不会醒来的梦。许南枝把被子拉到下巴，弯着嘴角，在那条很长的消息的陪伴下，慢慢沉进了那个没有噩梦的、踏实的、安稳的睡眠里。
他梦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两边开满了花，不是祝英台和梁山伯化蝶的那条路，是一条更亮、更暖、更长的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刘海剪短了，露出了干干净净的额头和眉眼。许南枝朝他跑过去，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个人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许南枝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以后谁都不会把我们分开。”谢隐说。没有声音，但许南枝听到了。
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U盘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从发疼到发麻，他一直没有松开。
下车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父亲公司的地址。司机说“那个地方远着呢，要一个多小时”，谢隐说“好”，把书包抱在怀里，闭上眼睛。他没有睡，他只是在想，等会儿见到父亲，第一句话要说什么。“我不会离开他”——太软了。“你敢动他我就跟你拼命”——太蠢了。“你欠我妈的你还清了吗”——又太痛了。他把这些句子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决定什么都不说。
到了父亲的公司楼下，前台认识他，说了一句“谢总在开会”，他说“我等”。会议室的门关了一个多小时，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模糊的说话声，谢隐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书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秘书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有喝，水放在旁边，慢慢凉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父亲走出来，深灰色的大衣，头发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了谢隐，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跟我来。”他说。谢隐站起来，拿起书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地板很亮，能照出两个人的倒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隔了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父亲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文件夹扔在桌上，坐下来。谢隐走进去，把门关上，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父子俩隔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对视着，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笔筒，一面国旗，一面公司的旗。没有照片，没有家人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许南枝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父亲先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谈一笔生意。
谢隐看着他，看了三秒钟，两手撑在办公桌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父亲，一字一句地说了一句话：“我不会离开他。”父亲的眼睛眯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在商场上听到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答案时，习惯性地、不动声色地、评估对手的表情。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
“知道。”谢隐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不会离开他。你做什么都没用。你把他赶出学校，我就退学。你把他赶出这座城市，我就跟他走。你把他赶出国，我就跟他一起走。他去哪我跟到哪，你做什么我都接着。”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木头里。
父亲靠在椅背上，看着谢隐，沉默了很久。“你为了一个外人，要跟你爸翻脸？”
谢隐的手从桌上放下来，垂在身侧，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个U盘，放在桌上。小小的，黑色的，在红木桌面上像一个不起眼的污点。父亲低头看着那个U盘，表情没有变化，但谢隐注意到他的手从椅子扶手上拿开了，放在了桌上，离那个U盘很近，但没有碰。
“这里面是沈屿这几年给你发的所有东西。”谢隐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失望，是那种“我没想到你真的做了”的失望。
“你让他接近许南枝，让他监视许南枝，让他随时向你汇报。你把一个活人当成棋子，你把别人的感情当成工具。”谢隐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珠都是黑色的，一样的深，一样的暗，像两口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井，一个还没有干，一个已经枯了。
“我妈在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对她的……”谢隐说。这几个字落进空气里，像石头投进了一口枯井，没有回声。
父亲的表情终于变了，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眉心一直延伸到眼角，像干涸的土地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他伸出手，把那个U盘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你回去吧。”父亲的声音有点哑，“上学去。”
谢隐看着他，没有动。“许南枝呢？”
父亲把U盘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谢隐。窗外的天灰了，云很低，像要下雨。
“你是我儿子。”父亲说，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玻璃，“你以为我会对他做什么？我还没那么蠢。”
谢隐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大衣的肩膀上有一根掉落的头发，灰白色的，很短。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爸。”他叫了一声。
父亲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不是外人。他是我选的人。你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他都是。”谢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是说谢家的人要有骨气吗。我的骨气就是，认定了就不会改。”
他走出了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锁舌咬进了锁孔。走廊上空荡荡的，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一样。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扇门不会再开了。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了，许南枝在宿舍楼下等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兔耳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看到谢隐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跑过来，跑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遍。
“你去哪了？一整天没回消息。”许南枝的声音有点急。
谢隐看着他，看着他那顶兔子帽子，看着他因为跑过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手里那两杯还在冒热气的奶茶。他伸出手，把许南枝拉进怀里，像上次在林荫道上一样紧。许南枝被他抱得差点站不稳，奶茶洒了一点出来，滴在两个人的衣服上，谁都没有管。
“谢隐。”许南枝的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出来。
“嗯。”谢隐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你哭了吗？”
“没有。”
“你声音不对。”
“风吹的，太冷了，要抱抱。”
许南枝从他怀里挣出来一点点，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落在谢隐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看到许南枝在看自己，偏过头，把脸藏在衣领后面，许南枝伸手把衣领拉开了。谢隐没有躲，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红，嘴唇上有一道新咬出来的牙印。
“你去找你爸了？”许南枝问。
谢隐没有说话，点了一下头。许南枝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谢隐眼角下面那道没干透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擦完了他没有把手收回去，他捧着谢隐的脸，踮起脚尖，在谢隐的眼角上亲了一下。咸的。
“谢隐。”
“嗯。”
“我不会走的。”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赶我我都不走。”
路灯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宿舍楼的墙壁上，像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剪影。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了，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像秋天给他们盖的被子。许南枝把凉了的那杯奶茶塞进谢隐手里，拿出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但他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甜。
那天晚上，许南枝躺在宿舍的床上，收到谢隐发来的一条消息。很长，长到屏幕翻了好几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看完之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回复，因为他不需要回复，谢隐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再沙沙地响，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不会醒来的梦。许南枝把被子拉到下巴，弯着嘴角，在那条很长的消息的陪伴下，慢慢沉进了那个没有噩梦的、踏实的、安稳的睡眠里。
他梦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路的两边开满了花，不是祝英台和梁山伯化蝶的那条路，是一条更亮、更暖、更长的路。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刘海剪短了，露出了干干净净的额头和眉眼。许南枝朝他跑过去，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那个人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许南枝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以后谁都不会把我们分开。”谢隐说。没有声音，但许南枝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