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母亲
周六的下午，许南枝和谢隐没有出门，两个人公开后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天阴了，天气预报说有雨，许南枝懒得带伞，谢隐说“那就不出去”，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许南枝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谢隐坐在床边，手里也在翻书，但他翻得很慢，一页停了很久，像根本没在看。
许南枝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发现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了很久，没有翻过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放空，是在想什么，想得很深，深到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谢隐。”许南枝叫了一声。谢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像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先是看到了光，然后看到了岸，然后看到了岸边站着的许南枝。
“嗯。”
“你在想什么？”许南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谢隐看了他两秒，把书也合上，放在枕头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那几根苍白的手指上找到什么东西。
“我妈。”谢隐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
许南枝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谢隐提过他的母亲，一次都没有。在高中宿舍的时候，谢隐说他爸妈不回来，他以为是不在了，后来谢隐父亲出现的时候他以为母亲是走了，但谢隐没有说过，他也没有问过。他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谢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说的时候问了他会更难过。
“我三岁的时候，她走了。”谢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从家里跑出去了，一个人，什么都没带，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老家……”
窗外的天更阴了，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风吹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许南枝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离谢隐更近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爷爷的公司还很小。”谢隐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在大学认识了我妈。她是南方的，小城市来的，学中文的，喜欢读诗，喜欢穿白色的裙子，笑起来很大声。
我爸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孩子，像一朵没有种在花盆里的花，想开在哪就开在哪。”
谢隐停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不过爷爷不同意。他觉得我妈配不上谢家，他要我爸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对他事业有帮助的。我爸不肯。”谢隐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本书，“他们吵了很久，吵到后来，我妈怀孕了。她以为有了我，爷爷会接受。但爷爷没有，他说孩子可以留下，人不能进门。”
许南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谢隐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但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走的。”谢隐说，“不是突然走的，她想了很久。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不是被我爸背叛的，是被这个家背叛的。她以为她嫁给了爱情，但爱情打不过门第，打不过偏见，打不过别人的眼光。她不想让我在那个家里长大，但她一个人带不走我，爷爷不会让她带走的。所以她自己走了。”
“她也不想让我爸为难……”
许南枝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隐的手，谢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扣得很紧。
“我爸找了她很久。”谢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一直在找，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他没有再娶，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在等她。”谢隐深吸了一口气，“但那个时候的他不敢让我妈回来。爷爷还在，爷爷的脾气他知道，如果他找到她，把她带回来，爷爷不会放过她的。他能做的只是找她，知道她还活着，过得还好，就够了。”
“后来我爸把我也送走了，没人知道我在哪……只有一个保姆每天照顾我，后来在长大一点，保姆也不来了，只是定期在我卡里转钱……”谢隐平静的述说着。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看着谢隐，他坐在那盏台灯旁边，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像一张被时间洗过很多遍、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的老照片。
“所以那么多年，你爸不让你回来。”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他怕你也变成他那样。”
谢隐转过头看着许南枝，他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他们大学认识的，很恩爱。”谢隐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很痛的故事，“他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号码。那个号码早就打不通了，但他没有删。他说万一她换号了，万一她打过来呢。他不想错过。”
谢隐继续说：“也就是我离开你的那三年，爷爷病情已经无力回天了，我爸才找到我妈……不过我妈还是没有原谅我爸，只是抽空会回来看我，所以为了和我妈见上一面，他也不可能让我走。”
许南枝把谢隐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想说“你爸其实很爱你妈”，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用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这么多年，不删除号码，不另娶，不放弃寻找，这本身就是答案。但这答案太长了，长得用了一辈子还没写完。
“他把我留在那里。”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不是因为他不想管我。是因为他怕我变成他。怕我被爷爷管着，怕我走他走过的路，怕我娶不了想娶的人。他以为把我放在那个小城市，放在那个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学校，我就能过正常的生活。但他错了。他把我放在那里，我又遇到了你。”
谢隐看着许南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灯光，有许南枝看不懂的、很复杂的、像是很多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的东西。
“我不是我爸。”谢隐说，“面对喜欢的人我就是要努力争取。”
许南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松开谢隐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谢隐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谢隐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贴在一起。他感觉到谢隐的肩膀在发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但又不想让人听到的、无声的、像地震一样的抖。
他的手攥着许南枝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许南枝觉得自己的衣服要被撕破了。但他没有推开谢隐，他把手放在谢隐的后脑勺上，轻轻摸着谢隐的头发。
“你爸不是不要你。”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他是不知道怎么要你。他把自己搞丢了，他找了你妈那么多年，他没办法照顾你，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谢隐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许南枝，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红。他看着许南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谢隐和许南枝同时愣了一下，谢隐从许南枝怀里退出来，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用夹子夹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的眼睛和谢隐很像，都是漆黑的，很深的，但她的比谢隐的更暖一些，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但下面还在流。她看着谢隐，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小隐。”她叫了一声。谢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把手。
许南枝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和谢隐很像的眼睛和鼻子和嘴唇。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猜到的，是看到的那一刻身体自己明白的，像一道闪电，把漆黑的夜空劈成了两半。
“妈。”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玻璃，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把那块碎玻璃拼在了一起。
女人看着谢隐，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嘴角，咸的，她尝到了，笑得更开了。她伸出手，把保温袋递过去，谢隐没有接，他伸出手，把他妈拉进了怀里。
许南枝站在那里，看着谢隐抱着他的母亲，看着谢隐的肩膀在抖，听着他无声的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去，应该给他们一点时间。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从谢隐和他的母亲旁边溜了出去，带上了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弯起嘴角，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替人高兴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的眼泪。
他只知道，谢隐在今天晚上，终于叫了一声“妈”。这一声，等了十几年。
门开了，谢隐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到许南枝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谢隐很像，嘴角弯的弧度，眼睛眯的程度，连露出来的牙齿的数量都差不多。
“你是许南枝？”她问。许南枝点了点头。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深，眼角出现了两道细细的鱼尾纹，像两条小溪，弯弯的，很好看。
“小隐跟我提过你。”她说，“他说你对他很好。”
许南枝张了张嘴，想说“是他对我好”，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看着许南枝红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许南枝推开门走进去，谢隐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保温袋。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他抬起头，看着许南枝，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许南枝看到了。许南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边，中间没有缝隙。谢隐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白色的，很旧了，盖子上的密封圈都泛黄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包的不好看，有的皮破了，有的馅露了，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盘歪倒了的石头。
“她包的。”谢隐说。许南枝看着那盒饺子，看着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低下头，又拿了一颗。
“好吃吗？”许南枝问。谢隐没有回答，他把饭盒推到许南枝面前，许南枝也拿了一颗。皮的厚薄不均，馅调得有点咸，包的手法也不太对，煮的时候有的破了，汤变得有点浑。但他嚼着嚼着，喉咙忽然发紧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盒饺子，从和面到擀皮到调馅到包到煮，每一道工序都是一个人做的。那个人是他的妈妈，用那双和谢隐很像的手，笨拙地、认真地、一颗一颗地包了这盒饺子。
她包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谢隐小时候喜欢吃什么？在想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子？在想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在想他会不会恨她？许南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盒饺子是凉的，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保温袋里的热气早就散了，饺子皮变硬了，馅也凉了。但谢隐一颗一颗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他等了很多年的饭。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许南枝和谢隐坐在床边，分着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饺子，谁都没有说话。
许南枝吃完最后一颗，把饭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他转头看着谢隐，谢隐正看着窗外，雨很大，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色的光。谢隐伸出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东西，许南枝凑过去看，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莓。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谢隐。”
“嗯。”
“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谢隐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雨把路灯的光打散成了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盏不太稳定的灯。但他看着许南枝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的光很稳，稳到像是再大的雨都吹不灭。
“好。”他说。
许南枝弯起嘴角，把脸靠在谢隐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他们没有出门，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手指交握着手指，听着雨声，听着彼此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和谢隐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面朝对方，近到呼吸缠在一起，近到睫毛快要碰到对方的睫毛。许南枝伸出手，把谢隐垂下来刘海扎了个小揪，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他看了很久，久到谢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
“看什么？”谢隐问。
“看你。”许南枝说，“你长得像你妈。”
谢隐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两个人之间。“嗯。”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许南枝的指尖，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了皮肤上。
许南枝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谢隐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谢隐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许南枝拢在怀里。被子是谢隐的，枕头上是谢隐的味道，连空气里都是谢隐的气息，许南枝被这些东西裹着，像一只被棉花包住了的小猫，暖和得不想动。
他闭上眼睛，听到谢隐的心跳，很慢，很稳，和他的一样。
许南枝弯着嘴角，在谢隐的怀里，在那个两个人刚刚好的温度里，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再也没有噩梦的睡眠。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许南枝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看完的小说，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谢隐坐在床边，手里也在翻书，但他翻得很慢，一页停了很久，像根本没在看。
许南枝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发现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捏了很久，没有翻过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放空，是在想什么，想得很深，深到忘了旁边还有一个人。
“谢隐。”许南枝叫了一声。谢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从很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像一个人从水底浮上来，先是看到了光，然后看到了岸，然后看到了岸边站着的许南枝。
“嗯。”
“你在想什么？”许南枝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谢隐看了他两秒，把书也合上，放在枕头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像是要在那几根苍白的手指上找到什么东西。
“我妈。”谢隐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惊动什么。
许南枝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听谢隐提过他的母亲，一次都没有。在高中宿舍的时候，谢隐说他爸妈不回来，他以为是不在了，后来谢隐父亲出现的时候他以为母亲是走了，但谢隐没有说过，他也没有问过。他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谢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说的时候问了他会更难过。
“我三岁的时候，她走了。”谢隐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从家里跑出去了，一个人，什么都没带，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老家……”
窗外的天更阴了，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抹布。风吹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许南枝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离谢隐更近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爷爷的公司还很小。”谢隐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在大学认识了我妈。她是南方的，小城市来的，学中文的，喜欢读诗，喜欢穿白色的裙子，笑起来很大声。
我爸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孩子，像一朵没有种在花盆里的花，想开在哪就开在哪。”
谢隐停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不过爷爷不同意。他觉得我妈配不上谢家，他要我爸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对他事业有帮助的。我爸不肯。”谢隐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本书，“他们吵了很久，吵到后来，我妈怀孕了。她以为有了我，爷爷会接受。但爷爷没有，他说孩子可以留下，人不能进门。”
许南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看着谢隐的侧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但他的手在发抖，从手指一直抖到手腕。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走的。”谢隐说，“不是突然走的，她想了很久。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不是被我爸背叛的，是被这个家背叛的。她以为她嫁给了爱情，但爱情打不过门第，打不过偏见，打不过别人的眼光。她不想让我在那个家里长大，但她一个人带不走我，爷爷不会让她带走的。所以她自己走了。”
“她也不想让我爸为难……”
许南枝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隐的手，谢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扣得很紧。
“我爸找了她很久。”谢隐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一直在找，找了很多年，没有找到。他没有再娶，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在等她。”谢隐深吸了一口气，“但那个时候的他不敢让我妈回来。爷爷还在，爷爷的脾气他知道，如果他找到她，把她带回来，爷爷不会放过她的。他能做的只是找她，知道她还活着，过得还好，就够了。”
“后来我爸把我也送走了，没人知道我在哪……只有一个保姆每天照顾我，后来在长大一点，保姆也不来了，只是定期在我卡里转钱……”谢隐平静的述说着。
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看着谢隐，他坐在那盏台灯旁边，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旧照片的颜色，像一张被时间洗过很多遍、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轮廓的老照片。
“所以那么多年，你爸不让你回来。”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他怕你也变成他那样。”
谢隐转过头看着许南枝，他的眼眶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他们大学认识的，很恩爱。”谢隐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说了很多遍、但每一遍都很痛的故事，“他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她的号码。那个号码早就打不通了，但他没有删。他说万一她换号了，万一她打过来呢。他不想错过。”
谢隐继续说：“也就是我离开你的那三年，爷爷病情已经无力回天了，我爸才找到我妈……不过我妈还是没有原谅我爸，只是抽空会回来看我，所以为了和我妈见上一面，他也不可能让我走。”
许南枝把谢隐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想说“你爸其实很爱你妈”，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不用说。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这么多年，不删除号码，不另娶，不放弃寻找，这本身就是答案。但这答案太长了，长得用了一辈子还没写完。
“他把我留在那里。”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不是因为他不想管我。是因为他怕我变成他。怕我被爷爷管着，怕我走他走过的路，怕我娶不了想娶的人。他以为把我放在那个小城市，放在那个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学校，我就能过正常的生活。但他错了。他把我放在那里，我又遇到了你。”
谢隐看着许南枝，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灯光，有许南枝看不懂的、很复杂的、像是很多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开的东西。
“我不是我爸。”谢隐说，“面对喜欢的人我就是要努力争取。”
许南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松开谢隐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谢隐面前，弯下腰，抱住了他。谢隐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和他的心跳贴在一起。他感觉到谢隐的肩膀在发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但又不想让人听到的、无声的、像地震一样的抖。
他的手攥着许南枝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许南枝觉得自己的衣服要被撕破了。但他没有推开谢隐，他把手放在谢隐的后脑勺上，轻轻摸着谢隐的头发。
“你爸不是不要你。”许南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他是不知道怎么要你。他把自己搞丢了，他找了你妈那么多年，他没办法照顾你，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他不是不爱你。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爱。”
谢隐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许南枝，他的眼睛很红，鼻尖也红。他看着许南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谢隐和许南枝同时愣了一下，谢隐从许南枝怀里退出来，擦了一下眼睛，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用夹子夹着，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她的眼睛和谢隐很像，都是漆黑的，很深的，但她的比谢隐的更暖一些，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但下面还在流。她看着谢隐，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小隐。”她叫了一声。谢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把手。
许南枝站在后面，看着那个女人的脸，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看着她和谢隐很像的眼睛和鼻子和嘴唇。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猜到的，是看到的那一刻身体自己明白的，像一道闪电，把漆黑的夜空劈成了两半。
“妈。”谢隐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一块被摔碎了的玻璃，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把那块碎玻璃拼在了一起。
女人看着谢隐，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流到嘴角，咸的，她尝到了，笑得更开了。她伸出手，把保温袋递过去，谢隐没有接，他伸出手，把他妈拉进了怀里。
许南枝站在那里，看着谢隐抱着他的母亲，看着谢隐的肩膀在抖，听着他无声的哭。他觉得自己应该出去，应该给他们一点时间。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从谢隐和他的母亲旁边溜了出去，带上了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很亮，亮得他眼睛发酸。他弯起嘴角，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的眼泪，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替人高兴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的眼泪。
他只知道，谢隐在今天晚上，终于叫了一声“妈”。这一声，等了十几年。
门开了，谢隐的母亲从里面走出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到许南枝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谢隐很像，嘴角弯的弧度，眼睛眯的程度，连露出来的牙齿的数量都差不多。
“你是许南枝？”她问。许南枝点了点头。她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深，眼角出现了两道细细的鱼尾纹，像两条小溪，弯弯的，很好看。
“小隐跟我提过你。”她说，“他说你对他很好。”
许南枝张了张嘴，想说“是他对我好”，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看着许南枝红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楼梯口。
许南枝推开门走进去，谢隐坐在床边，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保温袋。他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的。他抬起头，看着许南枝，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许南枝看到了。许南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床边，中间没有缝隙。谢隐把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白色的，很旧了，盖子上的密封圈都泛黄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盒饺子，包的不好看，有的皮破了，有的馅露了，大大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一盘歪倒了的石头。
“她包的。”谢隐说。许南枝看着那盒饺子，看着他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低下头，又拿了一颗。
“好吃吗？”许南枝问。谢隐没有回答，他把饭盒推到许南枝面前，许南枝也拿了一颗。皮的厚薄不均，馅调得有点咸，包的手法也不太对，煮的时候有的破了，汤变得有点浑。但他嚼着嚼着，喉咙忽然发紧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这盒饺子，从和面到擀皮到调馅到包到煮，每一道工序都是一个人做的。那个人是他的妈妈，用那双和谢隐很像的手，笨拙地、认真地、一颗一颗地包了这盒饺子。
她包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谢隐小时候喜欢吃什么？在想他长大了是什么样子？在想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在想他会不会恨她？许南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盒饺子是凉的，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保温袋里的热气早就散了，饺子皮变硬了，馅也凉了。但谢隐一颗一颗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顿他等了很多年的饭。
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很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鼓。许南枝和谢隐坐在床边，分着那盒已经凉透了的饺子，谁都没有说话。
许南枝吃完最后一颗，把饭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他转头看着谢隐，谢隐正看着窗外，雨很大，玻璃上全是水珠，外面的路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黄色的光。谢隐伸出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东西，许南枝凑过去看，是一只歪歪扭扭的草莓。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谢隐。”
“嗯。”
“以后我都会陪着你。”
谢隐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雨把路灯的光打散成了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一盏不太稳定的灯。但他看着许南枝的时候，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的光很稳，稳到像是再大的雨都吹不灭。
“好。”他说。
许南枝弯起嘴角，把脸靠在谢隐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他们没有出门，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事。他们只是坐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手指交握着手指，听着雨声，听着彼此的心跳。
那天晚上，他和谢隐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面朝对方，近到呼吸缠在一起，近到睫毛快要碰到对方的睫毛。许南枝伸出手，把谢隐垂下来刘海扎了个小揪，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眼。他看了很久，久到谢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
“看什么？”谢隐问。
“看你。”许南枝说，“你长得像你妈。”
谢隐看着他，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两个人之间。“嗯。”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许南枝的指尖，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了皮肤上。
许南枝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谢隐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谢隐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许南枝拢在怀里。被子是谢隐的，枕头上是谢隐的味道，连空气里都是谢隐的气息，许南枝被这些东西裹着，像一只被棉花包住了的小猫，暖和得不想动。
他闭上眼睛，听到谢隐的心跳，很慢，很稳，和他的一样。
许南枝弯着嘴角，在谢隐的怀里，在那个两个人刚刚好的温度里，沉进了很深很深的、再也没有噩梦的睡眠。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