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绑架

陆辞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动,像一棵已经被雪压断了的树。

他看着许南枝和谢隐并肩走进校门,看着许南枝踮起脚尖在谢隐嘴角亲了一下,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深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和路灯昏黄的光。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左脸颊上那道疤,疤不长,不到两厘米,斜斜地躺在颧骨下面。他告诉许南枝这是跟那群人打架留下的,为许南枝打的,为那个赌局打的,为那些传遍全校的闲话打的。

这是骗人的。这道疤是他喝醉了摔的,摔在路沿石上,磕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了半张脸,缝了七针。

他不是为许南枝打的架,他没有打过架。那些人把许南枝的秘密喊出来的那天,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听到了,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水,水是给许南枝带的,他每天早上都会给许南枝带一瓶水,从开学第一天带到他骗许南枝喜欢自己的那一天。

但那天他握着那瓶水站在走廊上,听着那些刺耳的笑声,始终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走到许南枝面前需要三十步,他没有走。那瓶水后来被他扔进了垃圾桶,不是当场扔的,是握了一节课、握到瓶身都软了、握到指甲在塑料上掐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是因为愧疚才来找许南枝的。他是听说许南枝有了新的人才来的。他以为许南枝会等他,以为许南枝会像高中时候一样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写作业、偶尔抬头对他笑一下。那个笑是给他的,整个班只有他能让许南枝笑。现在许南枝对另一个人笑了,笑得比对他笑的时候更亮、更真、更不设防。他站在雪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碎了,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他没有换屏幕,因为他喜欢这条裂缝,每次划屏幕的时候手指都会被割一下,不疼但会提醒他,他欠许南枝的还没有还。

他在许南枝的宿舍楼下守了一夜。没有上去,没有打电话,没有发消息,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雪落在他身上,积了一层又化了一层,化了又积。他想了一整夜,从许南枝笑的样子想到许南枝哭的样子,从许南枝叫“陆辞”的声音想到许南枝叫“谢隐”的声音。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了。他的鞋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手指冻得发红,但他的手不冷,他的血是烫的,烫到他觉得这个冬天所有的雪落在他身上都会化。

第二周,陆辞找到了沈屿。不是偶遇,是他查了很久才查到沈屿的学校和沈屿与许南枝的关系。他在沈屿学校门口的咖啡店等了三个小时,沈屿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不认识他。

“你是沈屿?”陆辞站起来。

沈屿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我是。你是谁?”

陆辞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他递给沈屿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钱,很多钱。沈屿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你帮我做一件事。”陆辞把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许南枝周六下午会去图书馆,你知道他坐哪个位置。你帮我把他约出来,就说你有东西要还给他,让他来学校后面的那个旧仓库。其他的你不用管了。”

沈屿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陆辞。沈屿大概猜到了陆辞要做什么,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种偏执的、灼热的、像是要把人烧成灰的东西,他在别的地方见过。

沈屿把钱推了回去。“许南枝有喜欢的人了。”沈屿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那个人不是你。是那个能让许南枝笑的人,你不行。”

陆辞的脸白了一瞬。他看着沈屿把信封推回来的那双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干干净净的,没有戴任何饰品。

他忽然觉得沈屿很像一个人,像他自己,像以前的自己,站在许南枝旁边,给他买咖啡、给他披外套、和他说晚安。但那都是假的,沈屿是假的,他也是假的。只有谢隐是真的。

陆辞把信封收回口袋里,站起来,走了。皮鞋踩在咖啡店的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周六下午,许南枝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天暗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他背着书包走在林荫道上,低着头看手机,给谢隐发消息说“出来了”,谢隐回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加快了脚步,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他旁边,车门拉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上有烟味,有护手霜的味道,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在噩梦里闻过的味道。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踢了一脚,踢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踢了一脚,踢在了那个人的小腿上。但第二只手伸过来了,第三只也伸过来了,他被拖进了车里,车门关上了。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缝,亮着光,光从车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像一只被踩碎了的萤火虫。

车开了。许南枝的嘴被胶带封住了,手被绳子绑住了,眼睛没有被蒙住。他看到陆辞坐在副驾驶上,但没有看他,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像在等一辆公交车。许南枝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脖颈,脖子上有一颗痣,以前他很喜欢那颗痣,觉得长在那个位置很好看。现在他看着那颗痣,只觉得恶心,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的、灼烧的恶心。

他想起谢隐说“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想起自己说“你赶我我都不走”。他把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每念一遍心跳就慢一点,每慢一点他就冷静一分。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挣扎,靠在冰凉的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记住了每一条路。

沈屿从图书馆还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闭馆了。他把书放回宿舍,路过校门口,看到地上有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亮着光,上面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的名字是“谢隐”,内容只有一个字:“出。”他蹲下来,看着那部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捡了起来。手机还有电,他翻到通话记录,最新的一条是打给谢隐的,没有接通。他拨了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是沈屿?”谢隐的声音很低。

“许南枝出事了。”沈屿的声音很紧,紧到像是在用力捏着一个快要碎掉的杯子,“校门口,有辆车,白色的,我看了监控,车牌号我发给你。”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飞快地操作着,“车上还有一个人,我认识,上周找过我,姓陆。他让我把许南枝约出来,我没答应。我以为他会放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谢隐说了三个字:“发给我。”电话断了。

沈屿站在原地,手里握着许南枝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行没发出去的“出”字还停在对话框里,像一个人张着嘴,话还没有说完。

面包车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前面。仓库很大,铁皮屋顶生了锈,窗户用砖头封死了,只有一个门,铁门,上面挂着一把新锁。陆辞下了车,拉开后车门,看着许南枝。许南枝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不怕?”陆辞问。

许南枝看着他,眼睛里是有害怕的,他没有假装不怕,但他的声音是稳的。“怕。但我知道有人会来找我。”

陆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听到了一个自己不想听的答案、但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的、苦涩的。

他把许南枝从车上拉下来,推进仓库里,锁上了门。仓库里很暗,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合的味道,地上全是灰,角落里堆着一些废旧的机器,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像一个个坐在黑暗中的人。

许南枝靠在墙上,蜷着腿,看着铁门缝隙里透进来的那道光。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不知道谢隐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条没发完的消息。他只知道谢隐会来。不是“可能”,是“一定”,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谢隐收到沈屿发来的地址后,没有报警。不是因为他不想报警,是因为他不敢。他怕警察去的时候打草惊蛇,怕陆辞听到警笛声会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怕他到了那个仓库之后看到的东西会让他的世界再次崩塌。

他一个人打车去的,车上他给许南枝的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路上了。”消息发出去了,但没有已读。许南枝的手机在沈屿手里,沈屿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也跟着一起去了。

车停在仓库外面一百米的地方。谢隐下了车,没有关门,走到仓库门口。那把新锁在路灯下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他低头看了两秒,转身捡起一块砖头,砸了上去。一下,两下,三下。锁没有坏,砖头碎了,他的手被碎砖划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没有低头看。他扔了砖头,用脚踹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像心跳,像有人在里面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门开了,不是踹开的,是从里面拉开的。

许南枝站在门口,手被绑着,嘴上的胶带撕了一半,另一半还粘在脸上,头发乱了,脸上有灰,衣服上也有灰,但他在笑。

“我知道你会来”的笑,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在黑暗中像一盏灯。

谢隐伸出手,把他嘴上的胶带轻轻撕掉了,然后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绳子系得很紧,勒出了红印,有些地方破皮了。谢隐的手指在那些红印上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谢隐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热的,贴在一起的时候凉的和热的慢慢变成了同一个温度。

“走吧。”谢隐说。

许南枝点了点头,跟在他后面走出了仓库,走到面包车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陆辞靠在车门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许南枝,看着他脸上那道被胶带勒出来的红印,看着他手腕上那些被绳子磨破的皮肤。他的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许南枝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过身,握紧了谢隐的手,走了。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只有风,把仓库的铁门吹得哐当哐当响,像一个人在不停地开门关门。

走到路边的时候,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了。不是一辆,是好几个,红蓝相间的光在夜色中旋转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一个人跑得很急,喘着气,满头大汗,终于跑到了。

谢隐把许南枝的手握紧了一点。“谁报的警?”许南枝问。“不知道。”谢隐说。许南枝没有再问了。

警察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两个少年站在路边,手牵着手,一个手上在流血,一个手腕上全是红印。年长一点的那个警察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有问。他走进仓库,看到陆辞还靠在那辆面包车上,手里那根烟始终没有点。他抬起头看着警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了,什么都灭了。

许南枝被带上了警车做笔录。他说得很平静,从校门口被拉上车,到被关进仓库,到谢隐砸开门,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警察问他“你认识那个人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认识。”警察又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许南枝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红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他不甘心。”许南枝说。只有四个字。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了。谢隐站在门口,手上贴了创可贴,是他自己贴的,贴得歪歪扭扭的,创可贴皱在一起,像一条受了伤还硬撑着不肯叫的蛇。许南枝走过去,把他手上那个贴歪了的创可贴撕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新的,重新贴了上去。这次贴得很平整,从手背绕过虎口,粘在掌心的边缘,像一只小小的蝴蝶落在了谢隐的手上。

“还疼吗?”许南枝问。

谢隐看着那只被创可贴包着的手,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但他点了头。“疼。”许南枝看着他,谢隐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许南枝忽然笑了。“你骗人。”

谢隐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握住了许南枝的手。两个人走在凌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地上的雪还没有化完。许南枝走得很慢,谢隐也走得很慢,像两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汇合到一起的人,不急不缓地流着。

“谢隐。”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谢隐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很亮。“沈屿捡到了你的手机。”谢隐说,“他看到了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许南枝愣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被拖上车之前,好像在慌乱中按了手机,按到了谢隐的对话框,打了什么字,打了一半就被拖进去了。他不记得打了什么,但那条消息发出去了,只发了一个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还有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红印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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