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尘埃落定

陆辞被判了。非法拘禁,加上绑架未遂,数罪并罚,判了两年。

许南枝没有去法庭,谢隐问他去不去,他说不去。不是怕看到陆辞,是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了。消息是林栀告诉他的,林栀在微信上说“陆辞被判了两年,他家里人在法庭上哭成一团”。许南枝看了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旁边谢隐正在剥橘子,剥得很慢,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的,像一朵正在开的花。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许南枝接过去掰了一半,另一半塞回谢隐手里。两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十二月的风很凉,但阳光很好,把橘子照得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橘子很甜。许南枝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橘子瓣看了两秒,然后塞进嘴里嚼了。“谢隐,你说陆辞出来以后还会再来找我吗?”谢隐正在剥第二颗橘子,手指停了一下,把橘子皮撕下来一小块,放在膝盖上,然后继续剥。“不会。”谢隐说,“他怕你。”许南枝愣了一下,“他怕我?”“他怕看到你过得好。”谢隐把第二颗橘子递过来,许南枝没有接,他看着谢隐被橘子汁染黄的手指,觉得这个答案比任何安慰都让人安心。

周二下午,许南枝没课,在宿舍写作业。门被敲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礼貌。他以为是谢隐,谢隐敲门从来都是三下,不长不短,像他的心跳一样稳。他拉开门,门口站着的人不是谢隐。

沈屿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是浅蓝色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手机壳是黑色的,上面有一个草莓贴纸,贴纸已经翘边了,被透明胶粘着,像一道缝了很久还没拆线的伤口。许南枝看着那部手机,认出来了,是他的。屏幕碎了,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但还能亮。

沈屿把手机递过来。“你的手机,掉在校门口。那天我捡到的。”许南枝接过去,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壁纸是谢隐的背影,穿着黑色外套站在银杏树下,很高,很瘦,像一棵还没长开的树。他看着那张壁纸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沈屿。

沈屿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围巾散了一边,垂在胸前,像一条没系好的鞋带。许南枝侧身让了一下,“进来坐吧”。

沈屿犹豫了一秒,点了头,走进来,在许南枝的椅子上坐下来,许南枝坐在床边。两个人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放着一袋没吃完的薯片和一盒已经凉了的草莓牛奶。

沉默了很久。沈屿看着桌上那盒草莓牛奶,包装上印着一只卡通草莓,咧着嘴笑。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了。“关于之前和你表白的事,我想说声对不起,当时家里有困难不得已答应了谢隐父亲的要求,其实我有个老婆。”许南枝愣住了。他看着沈屿,沈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激动的亮,是那种——提到那个人时自然就会亮起来的、像灯被打开了一样的亮。

沈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许南枝。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男生,比他矮一点,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很短,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像一只被摸了下巴的大型犬。两个人站在一个修车铺前面,背景是堆满轮胎的货架和挂着扳手的墙壁。那个男生的手搭在沈屿肩膀上,手指上全是机油,黑乎乎的,在沈屿的白衣服上印了五个指印。沈屿没有躲,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他叫姜淮。修车的。”沈屿把手机收回去,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照片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摸那个人的脸,“我高中的时候成绩不好,我爸把我送到一个修车铺学手艺,不想让我上学了。他不让我去,我怕他。我去了,第一天什么都不懂,站在那里像根木头。”

姜淮从车底下滑出来,脸上全是油,手里拿着扳手,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新来的?”沈屿点了点头。姜淮把扳手递给他,“拿着,我教你。”沈屿接过扳手,很重,比看起来重多了。他的手在抖,姜淮看到了,没有笑他,把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把扳手对准了螺丝。

“慢慢来,不急。”姜淮说。沈屿的手不抖了。

沈屿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后来我每天都去那个修车铺,不是因为我爸让我去,是因为姜淮在那里。他话不多,干活的时候很认真,修好一辆车会站起来拍拍手,笑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那么喜欢自己做的工作,他把每一辆车都当成自己的,修好了会摸着车盖说‘好了,没事了’,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小孩。”

沈屿的手机屏幕暗了,他又按亮,又暗了,又按亮。许南枝把桌上那盒凉了的草莓牛奶递给他,沈屿接过去,没有喝,握在手心里,像在捂一个暖水袋。

“我爸欠了钱,谢隐他爸帮他还了,条件是让我接近你。”沈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想来,但姜淮说你去吧。他说你不去,你爸会一直欠着,欠着欠着就还不清了。他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做完就回来,我等你。”

许南枝看着沈屿,看着他的眼眶慢慢变红,看着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看着他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我来了。我接近你,给你买咖啡,给你借书,跟你说晚安。我做那些事的时候在想,如果姜淮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脏。他让我去做该做的事,但这些事真的是该做的吗?”沈屿的声音碎了,像一块玻璃被锤子敲了一下,裂了,但没有掉下来。

“后来你爸打电话说谢隐和你在一起了,他很生气,要把你从这个学校弄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打电话给姜淮,他接了,我说‘姜淮,我可能回不去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屿抬起头看着许南枝,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嘴角。他没有擦,让它流。

“他说,你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许南枝看着沈屿,沈屿在哭,但又好像是在笑。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沈屿对他笑的时候是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的,现在的笑是敞开的、不设防的、像一个人终于不用再演戏了。沈屿走的时候,许南枝送他到宿舍楼下。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沈屿把围巾重新围好,帽子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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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姜淮来找你了吗?”

沈屿的眼睛弯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火车票,票根已经皱了,日期是三天前的,终点站是京市。他把票根举起来给许南枝看,然后放回口袋,拍了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他在宿舍等我。我买了一台新手机,给他也买了一台,一样的,情侣款。他嘴上说浪费钱,但一直在看,看了好久。”沈屿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像冬天里呼出的一口白气,很快就散了,但它是暖的。

沈屿走了,白色的羽绒服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林荫道的拐角。许南枝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谢隐从身后走过来,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围巾是谢隐的,还有他的体温,温热的,像一个人的拥抱。

“沈屿走了?”谢隐问。

“嗯。他老婆来接他了。”许南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被风吹红的鼻尖。

谢隐顿了一下。“老婆?”

“嗯,男的。修车的。比他矮一点,手很大,指甲里全是机油,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许南枝看着谢隐,谢隐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弯起了嘴角。

他们牵着手,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线,但每一条线旁边都有另一条线。走不远,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沈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到了,在门口。”

那边说了什么,沈屿笑了,“买了,草莓味的,你喜欢的。”电话没有挂,沈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在雪地里,步伐不快不慢。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袄,手里没有拿伞,头发上落满了雪。他看到沈屿,张开手臂。沈屿跑了起来,跑到他面前,扑进他怀里。雪从两个人的身上震落下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晚上,许南枝躺在谢隐的床上,把沈屿的事讲给谢隐听。谢隐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屿比我们勇敢。”谢隐说。许南枝转过头看他。灯光从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里透出来,落在谢隐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很长。

“他敢承认。”谢隐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想要谁。”

许南枝伸出手,把谢隐的刘海拨到两边,露出干净的额头。“你也知道。你只是不敢说。”谢隐看着他,没有否认。许南枝的手指从他额头上滑下来,滑到他的眉骨,滑到他的鼻梁,滑到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谢隐的嘴唇很薄,很凉,但许南枝的手指是热的。

“谢隐,你以后敢说了吗?”许南枝问。

谢隐看着他,看了两秒,把许南枝的手从自己嘴唇上拿下来,握在手心里,放在两个人之间。“敢。”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许南枝觉得整个房间都亮了。不是灯亮了,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盏灯亮了。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了一朵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半片天空。许南枝和谢隐躺在黑暗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那些烟花,一朵灭了,又一朵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谢隐。”

“嗯。”

“沈屿的火车票是三天前的,他早就来了,但他今天才来找我。”

谢隐看着天花板上烟花投下的光斑,明灭明灭的,像一个人的呼吸。

“他怕你骂他。”谢隐说。

许南枝笑了一下,把脸埋进谢隐的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我不骂他。他比我惨。”

谢隐的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一下,两下,三下,和以前一样的节奏,一样的力道。许南枝在他那一下一下的拍打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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