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见家长

寒假来得很快。考完最后一门课的那个下午,许南枝走出考场,谢隐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银杏树下等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几条红色的祝福签,风吹过来,签条哗啦哗啦响。

谢隐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深灰色的,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他手里拿着一张火车票,京市到许南枝老家。

“你买票了?”许南枝走过去。

谢隐把票递给他。许南枝接过来看了一眼,不是京市到他老家的,是他老家到京市的。时间是明天的,出发站是许南枝家那个城市,终点站是京市。

“你让我跟你回京市?”许南枝抬起头。

谢隐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轻,如果不是许南枝一直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他的耳朵在围巾上面露出来一截,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爸……”许南枝顿了一下,“他上次不是说不管我们了吗?”

谢隐沉默了两秒。“他说不管,不代表他想见我。”

许南枝把火车票折好放进口袋里,看着谢隐被风吹乱的刘海,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角。“那你还让我跟你一起去?”

谢隐看着许南枝,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犹豫,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墙,但还是想试一试的倔强。“我妈也在。”谢隐说,“她说她想见你。”

许南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她打电话给我,问我寒假回不回去。我说回。她说一个人?我说不是。她问还有谁,我说你。她笑了。她说让你一起来,她想见见你。”

许南枝看着谢隐红透的耳朵,伸出手把他的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他的嘴。“你耳朵红了。”谢隐偏过头,把围巾拉回去,整个人缩进了黑色的羽绒服和深灰色的围巾里,像一只把头和四肢都缩进壳里的乌龟。许南枝笑出了声。

火车是上午十点的。许南枝起了个大早,把要带的东西塞进一个双肩包里,塞了一件换洗的衣服、充电器、耳机、一本没看完的小说,还有一袋草莓牛奶。

他蹲在行李箱前翻了半天,把草莓牛奶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一周过期,又塞回去了。他想了想,又拿出来了,放进了书包外侧的网兜里。

到了车站,谢隐已经在进站口等他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好像刚剪过,刘海短了一点,露出小半个额头。他站在人群里,很高,很安静,像一根不会被风吹倒的电线杆。许南枝走过去,谢隐接过他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两个人一起刷票进站。

车上的人不多,他们找到了两个靠窗的座位。许南枝坐在里面,谢隐坐在外面。火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和村庄飞速倒退,冬天的北方光秃秃的,地里的麦苗矮矮的,绿得不明显。许南枝看了会儿窗外,转过头,发现谢隐在看他。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看什么?”许南枝问。

“看你。”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许南枝被他看得不自在,从书包里掏出那袋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然后把牛奶递过去。“喝吗?”谢隐低下头,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许南枝看着他的嘴唇含着自己含过的吸管,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假装看窗外,但谢隐把牛奶塞回他手里,然后伸出手,在座位底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扣得很紧,像两颗螺丝拧在一起,想松开得费很大的劲。许南枝没有费那个劲,他握紧了谢隐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到京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灰蒙蒙的,没有下雪,但风很大,吹得人脸疼。许南枝把脸缩进围巾里,跟在谢隐后面走出了车站。车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许南枝见过,是谢隐父亲的车。

车窗摇下来了一条缝,谢隐父亲的脸从缝里露出一半。他看了一眼谢隐,又看了一眼许南枝,把车门打开了。“上车。”

谢隐拉开后车门,让许南枝先上,自己再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风开得很足。谢隐父亲坐在副驾驶,司机开车,没有人说话。许南枝看着窗外倒退的高楼和立交桥,手心出了汗。他把手伸到座位旁边,碰到谢隐的指尖,谢隐的手指立刻扣了过来,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主城区,路边的楼房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最后车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面。小楼的墙上爬满了枯藤,铁门上挂着一个旧门环,没有被擦得锃亮,但很干净。

谢隐的父亲下了车,没有等他们,自己推开门走了进去。谢隐拉着许南枝的手也下了车,走到铁门前,停了一下。

“怕吗?”谢隐问。

许南枝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深吸了一口气。“有点。”

“我也怕。”谢隐说。

许南枝转头看着他,谢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许南枝握紧了他的手,推开了门。

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铺着青砖,角落里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结了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谢隐的父亲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大衣脱了,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羊绒衫,手里拿着一杯茶。

“进来吧。”他说。他的声音比上次在京市公司里的时候轻了很多。

许南枝跟着谢隐走进去。客厅不大,沙发是布艺的,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一碟水果,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了最低,画面在无声地闪动。茶壶里的茶刚泡好,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气。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女人,灰色的毛衣,头发用夹子夹着,没有化妆,眼角有细纹,嘴唇很干。她看到许南枝的时候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又觉得自己站得太快了,又坐下了,坐下之后又觉得不太礼貌,又站起来了。

许南枝看着她,看着她和谢隐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和鼻子,忽然鼻子一酸。“阿姨好。”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和谢隐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弯的弧度,眼睛眯的程度,连露出来的牙齿的数量都差不多。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伸出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坐,你们坐。吃饭了吗?我做了饭,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小隐说你爱吃甜的,我做了糖醋排骨,不知道会不会太甜。你尝尝,不好吃的话下次我少放点糖。”

许南枝看了一眼谢隐。谢隐的耳朵红透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茶几上的瓜子。许南枝弯起嘴角,在沙发上坐下来。谢隐坐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谢隐的父亲端着茶杯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看了看谢隐,又看了看许南枝,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他把茶杯放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安静了,只有茶壶里的热水在轻轻地响。

“你叫许南枝?”谢隐的父亲开口了。

许南枝坐直了一点。“嗯。”

“哪个南?”

“南方的南。”

“哪个枝?”

“枝头的枝。”

谢隐的父亲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名字挺好。”

许南枝不知道该怎么接,转头看了一眼谢隐。谢隐看着他的父亲,嘴唇动了一下。“爸,你要说什么就说。”

谢隐的父亲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很旧了,边缘有一圈灰。

“你妈今天早上到的。”他说。这句话不是对谢隐说的,也不是对许南枝说的,是对天花板说的。“她自己坐火车来的,我去车站接的她。她瘦了,头发也白了。她说她想见你,也想见他。”他用下巴朝许南枝的方向点了一下,“她说她在新闻上看到你们的事了。她说那个小孩挺好看的,跟小隐站在一起很配。”

许南枝的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谢隐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够强,就能保护你们。我保护你妈的办法是不找她,保护你的办法是把你送走。我把自己搞得像什么一样,又当爹又当妈又当保镖,结果什么都没当好。”

谢隐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但他的手指攥着许南枝的衣角,攥得很紧。

“上次你来找我,你说他不是外人。你说他是你选的人。”谢隐父亲看着许南枝,“我回去想了一夜,想你说的话。我儿子从小到大没跟我要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我要是不答应,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一个信封,走回来放在许南枝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许南枝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泛黄了。照片里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女生的头发很长,穿着白色的裙子,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男生的头发很黑,穿着白衬衫,手搭在女生的肩膀上,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男生的眉眼和谢隐很像。

“这是我和你妈年轻的时候。”谢隐父亲的声音有点哑,“那时候除了家里没有人反对我们。我当时希望全世界都祝福我们。后来反对我们的人变成了我自己。”

许南枝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放在茶几上,推到谢隐父亲面前。“叔叔,照片您收好。我和谢隐的事,不用任何人祝福。但如果您愿意祝福,我会很开心。”

谢隐父亲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贴在自己的胸口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发抖。谢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他没有接纸巾,但他的手从胸口放下来,握住了谢隐的手。只握了一下,很轻,像怕握碎了,然后松开了。

吃饭的时候,许南枝坐在谢隐和他妈妈中间。他左边是谢隐,右边是谢隐的妈妈,对面是谢隐的父亲。被三个人围着吃饭,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夹在三块热石头中间的面团,从四面八方被烤着,烤得他耳朵发烫。他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谢隐夹了一块排骨,他妈妈夹了一块鱼肉,他爸爸夹了一块红烧肉。三块肉叠在一起,油汪汪的,亮晶晶的。

许南枝低头把那三块肉一块一块地吃了。排骨是甜的,鱼肉是鲜的,红烧肉是入口即化的。他嚼着嚼着,喉咙忽然有点紧。

“好吃吗?”谢隐的妈妈问。

“好吃。”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比小隐还瘦。小隐已经够瘦了,你还瘦,你们俩都不好好吃饭。”

谢隐的妈妈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许南枝碗里。许南枝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砸的那种哭。他用手背擦了一下,但眼泪越擦越多。

谢隐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谢隐的父亲没有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谢隐的母亲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擦掉了许南枝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很慢,和谢隐擦他眼泪的时候一模一样。

“别哭。以后每年都来。阿姨给你做糖醋排骨。”

那天晚上,许南枝睡在谢隐以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什么都没有,但衣柜门上贴着一张旧贴纸,是草莓的,草莓的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许南枝坐在床边,摸了摸那张贴纸,撕了一下,没撕下来,粘得很牢。

谢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在许南枝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和高中宿舍里一模一样。

“你以前就睡这张床?”许南枝问。

“嗯。”

“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干什么?”

谢隐想了想。“看窗户。窗户对面有一栋楼,楼顶上有一个天线,红色的,一闪一闪的。我数它闪了多少下。数到一千下的时候如果还睡不着,就起来看书。”

许南枝想象小时候的谢隐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数着对面楼顶上那盏一闪一闪的红灯。他伸出手,把谢隐的手握住了。

“昨晚你数了吗?”

谢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因为你在,我睡的很好。”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顶上那盏红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星星。许南枝和谢隐坐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手牵着手,看着窗外那盏红灯闪了一下又一下。闪到第一百下的时候,许南枝打了个哈欠,把脑袋靠在谢隐的肩膀上。

“谢隐。”

“嗯。”

“你爸今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真的。”

“他不是不同意?”

“他只是怕。”谢隐的声音很轻,“他怕我像他一样。怕我选错了人,怕我后悔,怕我最后跟他一样,一个人过了半辈子。”

许南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谢隐。谢隐的眼睛里有那盏红灯的倒影,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手电筒。

“你后悔吗?”谢隐问。

许南枝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盏红灯在瞳孔里亮起来又灭下去,亮起来又灭下去。

“你问我后不后悔?”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我从高中第一天坐到你旁边开始,就没想过后悔这两个字。”

谢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说“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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