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毕业
毕业那年，许南枝和谢隐在京市租了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厨房却很小，只够站一个人。父亲本想给他们在京市买一套别墅，却被两人拒绝。
客厅的窗帘是前任租客留下来的深蓝色，许南枝嫌太暗了，换成了浅灰色，又把谢隐妈妈手织的那条围巾搭在沙发靠背上。围巾是灰色的，织得不太齐，但搭在那里像一只趴着的小猫。
搬家那天，两个人和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个编织袋一起挤进了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屋子里。纸箱里装着许南枝的书，编织袋里装着谢隐的衣服，行李箱里什么都有，几盒草莓牛奶，一袋牛肉酱，两罐腌萝卜，还有一条还没拆封的灰蓝色围巾，是谢隐妈妈新织的，寄来的时候写了一张纸条：“小隐的，别弄丢了。”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和谢隐写的字很像。许南枝把纸条夹进了书里，和高中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谢隐在组装从宜家买来的书架，许南枝在收拾衣服。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纸箱和泡沫塑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许南枝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塞进衣柜里，留了一半位置给谢隐。谢隐的衣服不多，黑色的、灰色的、深蓝色的，像被人调低了饱和度。许南枝把自己的亮色衣服挂在他旁边，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排彩色蜡笔靠在了一支自动铅笔上。
书架装好了。谢隐站起来，手上全是灰，脸上也蹭了一道黑色的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一道被画歪了的胡子。许南枝看着他，笑了。
“你脸上有灰。”
“哪？”
“这里。”许南枝伸出手，用指腹擦了一下谢隐颧骨上那道黑印。灰蹭到了自己手上，谢隐脸上的印子淡了一点，但没擦干净，像一只被揉了一下但还是脏兮兮的猫。许南枝又擦了一下，这次擦干净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谢隐的脸颊上，看着谢隐的眼睛，谢隐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对视了两秒，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堆还没拆封的碗碟上，把白色的盘子照得发亮。
“谢隐。”
“嗯。”
“我们住一起了。”
“嗯。”
许南枝弯起嘴角，把手从谢隐脸上拿下来，转身继续收拾衣服。他背对着谢隐，但谢隐看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同居的日子比想象中简单。早上许南枝起得早，煮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和三明治。谢隐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坐下来喝粥，许南枝坐在他对面，边喝粥边看手机，偶尔把碗里吃不完的蛋黄夹到谢隐碗里。谢隐一声不吭地吃了。
白天各忙各的。许南枝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谢隐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两个人出门的时间差不多，许南枝会在地铁站门口和谢隐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开的时候谢隐会在他手心里捏一下，不重，很快就松开，像在说“晚上见”。许南枝也会捏回去，捏得比谢隐重，像在说“知道了”。
晚上回家早的那个做饭。大部分时候是许南枝做，因为谢隐做饭太难吃了。他炒菜不放盐，煮面会煮烂，煎鸡蛋能煎成黑色的。许南枝第一次吃谢隐做的饭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我来吧”。
谢隐没有说话，但从此承包了洗碗和拖地，做得很好，碗洗得能照见人影，地拖得一尘不染，像是在用做数学题的认真程度做家务。
周六的早上，许南枝赖床了。闹钟响了三次，他按了三次，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谢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从厨房传到卧室，又从卧室传到许南枝的耳朵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隐的枕头里。枕头上有谢隐的味道，不是薄荷了，也不是雪松，是一种更淡的、像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不想起床。
粥煮好了。谢隐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被子里那坨隆起的球。
“起床。”谢隐说。
球没动，还往被子里缩了缩。
“粥要凉了。”
球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摸了两下，摸到了谢隐的手，握住了。谢隐的手指凉凉的，被子里很暖和。握着握着，许南枝的手把谢隐的手拽进了被窝里，谢隐的手腕碰到了许南枝温热的皮肤。他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把手抽出来。
“再睡五分钟。”许南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谢隐坐在床边，一只手被许南枝握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的天，已经很亮了，太阳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整面墙刷成了暖黄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了，委屈地呜咽了一下，然后没声了。
谢隐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都离自己很远，只有被窝里那只手是近的，近到他能感觉到许南枝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慢，和他的一样慢。
过了不止五分钟，许南枝终于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头发翘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谢隐把床头柜上的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咽下去。然后又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周末为什么要早起”。
“粥会凉。”
“凉了也好喝。”
谢隐看着他趴在枕头上的后脑勺，伸出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放弃了。“给你煮新的。”
许南枝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终于全睁开了，看着谢隐。“你说的。”
“嗯。”
“那你去煮。我要喝加糖的。”
谢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许南枝已经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了，只露出发顶和两只红红的耳朵。谢隐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粥重新煮好了。这次加了两勺糖，谢隐尝了一口，太甜了，但许南枝喜欢。他端着碗走回卧室，许南枝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机拿在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把碗递过去，许南枝接过去喝了一口，眉毛弯了一下，“刚好。”谢隐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喝粥，看着他把碗喝得干干净净。
“谢隐。”
“嗯。”
“我们养只猫吧。”
谢隐想起大二那年许南枝在玉兰花下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好，叫小草莓。后来没养，因为宿舍不让养，因为毕业太忙。现在他们有自己的房子了，不大，朝南，阳光很好，窗台上可以放一个猫窝。
“好。”谢隐说。
许南枝笑了。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给谢隐看：“你看，我在网上看好了，就是这只，橘色的，两个月大。胖不胖？可爱不？”
照片里是一只小橘猫，耳朵很大，眼睛圆溜溜的，缩在一个纸箱里，仰着头看镜头，像在问“你是谁”。谢隐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许南枝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许南枝和这只猫有点像——都是小小的、圆圆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可爱。”谢隐说。
谢隐看着许南枝，他刚喝完粥，嘴角还沾着一点米汤，亮晶晶的。
谢隐伸出手，把他嘴角的米汤擦掉了，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他们去猫舍接猫。猫舍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门面很小，里面却很干净。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女生，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很大。她把那只小橘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许南枝手心里。猫很小，缩在许南枝的掌心里，浑身都在发抖，但眼睛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
许南枝低头看着它，心跳都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到谢隐面前。
“谢隐，你看，它好小。”
谢隐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顶。猫抖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把脑袋往谢隐的手指上蹭了蹭。谢隐的手指僵住了，一动不动，像怕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把它碰碎。
“它喜欢你。”许南枝说。
谢隐看着那只缩在他指腹下面的小橘猫，看着它因为舒服而微微张开的嘴，看着它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粉色的小舌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许南枝看着谢隐的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今天和任何一天都不一样。现在他的眼睛也在笑，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洗过的黑玻璃珠。许南枝看着那双眼睛，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给它起个名字。”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
谢隐看着手心里那只小橘猫，想了想。就叫“小草莓吧。”
许南枝笑了。“你真的叫它小草莓？它不是草莓。”
“它像。”谢隐说。
许南枝看着那只小猫，橘色的毛，圆圆的脑袋，趴在谢隐手指上，一点也不像草莓，但和草莓一样小，一样圆，一样让人想咬一口。他把小猫从谢隐手上接过来，捧在胸口，低头看着它。
“小草莓。你以后就叫小草莓了。”
猫打了一个哈欠，露出了粉色的牙龈和四颗小尖牙，然后闭上眼睛，睡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困了。
晚上，许南枝和谢隐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小草莓趴在谢隐的腿上，缩成了一团毛球，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不知天高地厚。
许南枝靠在谢隐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在逛淘宝。他看中了一个猫窝，草莓形状的，红色的，上面有几颗黑色的籽。他把手机举到谢隐面前，“这个好看吗？”谢隐看了一眼，“嗯。”许南枝下了单，又看中了一个猫爬架，又问“这个好看吗”，谢隐又说“嗯”。许南枝把手机放下来。
“你能不能给点意见？”
谢隐想了想。“你选的都好看。”
许南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表情不多的脸和那句“你选的好看”，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怕把腿上的猫吵醒，但笑得停不下来。谢隐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看到许南枝笑，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对面楼的墙照成了昏黄色。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说笑声也很轻，像隔了一层水。小草莓在谢隐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气中蹬了几下，像在梦里跑。
许南枝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客厅暗了，只有电视的微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呼吸。他把腿上的猫轻轻捧起来，放进旁边的猫窝里，猫窝是临时用一个纸箱垫了旧衣服做的。
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许南枝看着那只窝在纸箱里的小橘猫，忽然想起谢隐高中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缩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忘的小动物。现在那只小动物长大了，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稳，心跳很慢。
“谢隐。”
“嗯。”
“你说小草莓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谢隐想了想。“胖。”
许南枝笑了。“你怎么知道？”
“橘猫都胖。”
许南枝转头看着谢隐，黑暗中他看不清谢隐的脸，但他知道谢隐在看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电视的微光里隐约发亮，像两颗不会灭的星星。
“谢隐，我现在好幸福。”
谢隐没有说话，把手从许南枝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扣得很紧，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紧。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沙发上，猫睡在纸箱里，电视自己待了一会也关了。客厅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像一层纱。许南枝把谢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窗帘是前任租客留下来的深蓝色，许南枝嫌太暗了，换成了浅灰色，又把谢隐妈妈手织的那条围巾搭在沙发靠背上。围巾是灰色的，织得不太齐，但搭在那里像一只趴着的小猫。
搬家那天，两个人和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一个编织袋一起挤进了这间不到四十平的屋子里。纸箱里装着许南枝的书，编织袋里装着谢隐的衣服，行李箱里什么都有，几盒草莓牛奶，一袋牛肉酱，两罐腌萝卜，还有一条还没拆封的灰蓝色围巾，是谢隐妈妈新织的，寄来的时候写了一张纸条：“小隐的，别弄丢了。”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和谢隐写的字很像。许南枝把纸条夹进了书里，和高中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谢隐在组装从宜家买来的书架，许南枝在收拾衣服。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纸箱和泡沫塑料，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许南枝把冬天的厚衣服叠好塞进衣柜里，留了一半位置给谢隐。谢隐的衣服不多，黑色的、灰色的、深蓝色的，像被人调低了饱和度。许南枝把自己的亮色衣服挂在他旁边，红的、黄的、白的，像一排彩色蜡笔靠在了一支自动铅笔上。
书架装好了。谢隐站起来，手上全是灰，脸上也蹭了一道黑色的印子，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像一道被画歪了的胡子。许南枝看着他，笑了。
“你脸上有灰。”
“哪？”
“这里。”许南枝伸出手，用指腹擦了一下谢隐颧骨上那道黑印。灰蹭到了自己手上，谢隐脸上的印子淡了一点，但没擦干净，像一只被揉了一下但还是脏兮兮的猫。许南枝又擦了一下，这次擦干净了。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停在谢隐的脸颊上，看着谢隐的眼睛，谢隐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堆满纸箱的客厅里对视了两秒，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堆还没拆封的碗碟上，把白色的盘子照得发亮。
“谢隐。”
“嗯。”
“我们住一起了。”
“嗯。”
许南枝弯起嘴角，把手从谢隐脸上拿下来，转身继续收拾衣服。他背对着谢隐，但谢隐看到他的耳朵是红的。
同居的日子比想象中简单。早上许南枝起得早，煮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鸡蛋和三明治。谢隐起床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不烫不凉，刚好能入口。他坐下来喝粥，许南枝坐在他对面，边喝粥边看手机，偶尔把碗里吃不完的蛋黄夹到谢隐碗里。谢隐一声不吭地吃了。
白天各忙各的。许南枝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谢隐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两个人出门的时间差不多，许南枝会在地铁站门口和谢隐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分开的时候谢隐会在他手心里捏一下，不重，很快就松开，像在说“晚上见”。许南枝也会捏回去，捏得比谢隐重，像在说“知道了”。
晚上回家早的那个做饭。大部分时候是许南枝做，因为谢隐做饭太难吃了。他炒菜不放盐，煮面会煮烂，煎鸡蛋能煎成黑色的。许南枝第一次吃谢隐做的饭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以后我来吧”。
谢隐没有说话，但从此承包了洗碗和拖地，做得很好，碗洗得能照见人影，地拖得一尘不染，像是在用做数学题的认真程度做家务。
周六的早上，许南枝赖床了。闹钟响了三次，他按了三次，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谢隐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锅盖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混着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从厨房传到卧室，又从卧室传到许南枝的耳朵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谢隐的枕头里。枕头上有谢隐的味道，不是薄荷了，也不是雪松，是一种更淡的、像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不想起床。
粥煮好了。谢隐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被子里那坨隆起的球。
“起床。”谢隐说。
球没动，还往被子里缩了缩。
“粥要凉了。”
球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乱摸了两下，摸到了谢隐的手，握住了。谢隐的手指凉凉的，被子里很暖和。握着握着，许南枝的手把谢隐的手拽进了被窝里，谢隐的手腕碰到了许南枝温热的皮肤。他的耳朵红了，但没有把手抽出来。
“再睡五分钟。”许南枝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谢隐坐在床边，一只手被许南枝握着，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的天，已经很亮了，太阳照在对面的楼墙上，把整面墙刷成了暖黄色。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了，委屈地呜咽了一下，然后没声了。
谢隐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都离自己很远，只有被窝里那只手是近的，近到他能感觉到许南枝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慢，和他的一样慢。
过了不止五分钟，许南枝终于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头发翘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谢隐把床头柜上的水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咽下去。然后又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周末为什么要早起”。
“粥会凉。”
“凉了也好喝。”
谢隐看着他趴在枕头上的后脑勺，伸出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放弃了。“给你煮新的。”
许南枝从枕头里抬起头，眼睛终于全睁开了，看着谢隐。“你说的。”
“嗯。”
“那你去煮。我要喝加糖的。”
谢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许南枝已经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了，只露出发顶和两只红红的耳朵。谢隐的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粥重新煮好了。这次加了两勺糖，谢隐尝了一口，太甜了，但许南枝喜欢。他端着碗走回卧室，许南枝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手机拿在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他把碗递过去，许南枝接过去喝了一口，眉毛弯了一下，“刚好。”谢隐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喝粥，看着他把碗喝得干干净净。
“谢隐。”
“嗯。”
“我们养只猫吧。”
谢隐想起大二那年许南枝在玉兰花下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好，叫小草莓。后来没养，因为宿舍不让养，因为毕业太忙。现在他们有自己的房子了，不大，朝南，阳光很好，窗台上可以放一个猫窝。
“好。”谢隐说。
许南枝笑了。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给谢隐看：“你看，我在网上看好了，就是这只，橘色的，两个月大。胖不胖？可爱不？”
照片里是一只小橘猫，耳朵很大，眼睛圆溜溜的，缩在一个纸箱里，仰着头看镜头，像在问“你是谁”。谢隐看着那只猫，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许南枝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许南枝和这只猫有点像——都是小小的、圆圆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可爱。”谢隐说。
谢隐看着许南枝，他刚喝完粥，嘴角还沾着一点米汤，亮晶晶的。
谢隐伸出手，把他嘴角的米汤擦掉了，动作很轻很慢，和以前在宿舍里、在黑暗中、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下午，他们去猫舍接猫。猫舍在一个老小区的底商，门面很小，里面却很干净。老板是一个胖胖的女生，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很大。她把那只小橘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许南枝手心里。猫很小，缩在许南枝的掌心里，浑身都在发抖，但眼睛很亮，圆溜溜的，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
许南枝低头看着它，心跳都快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到谢隐面前。
“谢隐，你看，它好小。”
谢隐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猫的头顶。猫抖了一下，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把脑袋往谢隐的手指上蹭了蹭。谢隐的手指僵住了，一动不动，像怕稍微用一点力就会把它碰碎。
“它喜欢你。”许南枝说。
谢隐看着那只缩在他指腹下面的小橘猫，看着它因为舒服而微微张开的嘴，看着它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粉色的小舌头，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许南枝看着谢隐的那个笑容，忽然觉得今天和任何一天都不一样。现在他的眼睛也在笑，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被洗过的黑玻璃珠。许南枝看着那双眼睛，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给它起个名字。”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哑。
谢隐看着手心里那只小橘猫，想了想。就叫“小草莓吧。”
许南枝笑了。“你真的叫它小草莓？它不是草莓。”
“它像。”谢隐说。
许南枝看着那只小猫，橘色的毛，圆圆的脑袋，趴在谢隐手指上，一点也不像草莓，但和草莓一样小，一样圆，一样让人想咬一口。他把小猫从谢隐手上接过来，捧在胸口，低头看着它。
“小草莓。你以后就叫小草莓了。”
猫打了一个哈欠，露出了粉色的牙龈和四颗小尖牙，然后闭上眼睛，睡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困了。
晚上，许南枝和谢隐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小草莓趴在谢隐的腿上，缩成了一团毛球，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不知天高地厚。
许南枝靠在谢隐肩膀上，手里拿着手机，在逛淘宝。他看中了一个猫窝，草莓形状的，红色的，上面有几颗黑色的籽。他把手机举到谢隐面前，“这个好看吗？”谢隐看了一眼，“嗯。”许南枝下了单，又看中了一个猫爬架，又问“这个好看吗”，谢隐又说“嗯”。许南枝把手机放下来。
“你能不能给点意见？”
谢隐想了想。“你选的都好看。”
许南枝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表情不多的脸和那句“你选的好看”，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怕把腿上的猫吵醒，但笑得停不下来。谢隐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看到许南枝笑，他的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对面楼的墙照成了昏黄色。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说笑声也很轻，像隔了一层水。小草莓在谢隐腿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四只小爪子在空气中蹬了几下，像在梦里跑。
许南枝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客厅暗了，只有电视的微光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呼吸。他把腿上的猫轻轻捧起来，放进旁边的猫窝里，猫窝是临时用一个纸箱垫了旧衣服做的。
猫在纸箱里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许南枝看着那只窝在纸箱里的小橘猫，忽然想起谢隐高中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缩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忘的小动物。现在那只小动物长大了，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平稳，心跳很慢。
“谢隐。”
“嗯。”
“你说小草莓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谢隐想了想。“胖。”
许南枝笑了。“你怎么知道？”
“橘猫都胖。”
许南枝转头看着谢隐，黑暗中他看不清谢隐的脸，但他知道谢隐在看自己。那双漆黑的眼睛在电视的微光里隐约发亮，像两颗不会灭的星星。
“谢隐，我现在好幸福。”
谢隐没有说话，把手从许南枝肩膀上滑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扣得很紧，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紧。
“我也是。”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沙发上，猫睡在纸箱里，电视自己待了一会也关了。客厅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薄薄的，像一层纱。许南枝把谢隐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