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小草莓

小草莓到家后的第三周,许南枝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猫掉毛。是一撮一撮地掉,像有人在沙发上撒了一把橘色的棉絮。

早上起来,黑色的裤子上全是猫毛,用粘毛器滚了一遍,还是一层。

他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进水池里,回头看了一在沙发上的小草莓。小草莓睡得很香,四脚朝天,肚皮圆滚滚的,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在梦里抓鱼。许南枝走过去,把它翻过来,它又翻回去。再翻过来,它再翻回去。第三次翻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看了许南枝一眼,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跳到地上,走到谢隐脚边,蹭了两下,趴下了。许南枝蹲在地上,看着那只橘色的毛球弃他而去,趴在谢隐的拖鞋上,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圆。

“它叛变了。”许南枝说。

谢隐低头看着脚背上的猫,弯下腰,用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尾巴尖慢慢翘了起来。

“它喜欢你。”谢隐说。

“它更喜欢你。”许南枝站起来,走到谢隐旁边,也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猫的肚子。猫的肚子很软,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猫没有反抗,把肚子翻得更开了一点,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像在投降。许南枝看着那只露出肚皮的小橘猫,忽然觉得它和谢隐很像,都是外表冷冷的不爱搭理人,但一旦被挠到舒服的地方,就会露出最柔软的部分。

“谢隐,你就是它的猫爬架。”

谢隐低头看着脚上的猫,猫已经彻底赖在他脚上了,闭着眼睛,呼噜声大得像一台小发动机。“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早上谢隐煮粥,许南枝洗碗。白天各自上班。晚上回家,许南枝做饭,谢隐拖地。吃完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小草莓趴在两个人中间,占据最舒适的位置,把脑袋搁在许南枝的腿上,尾巴搭在谢隐的胳膊上,像一个橘色的毛线团,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电视开着,有时放电影,有时放综艺,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乐。

有一天晚上,许南枝加班了,回来得有点晚。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扣着一碗饭,菜用盘子盖着,还是温的。

谢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小草莓趴在他腿上。听到门响,谢隐抬起头,看了许南枝一眼。“回来了。”像在说“我在等你”。

许南枝换了鞋,走到餐桌边,揭开盖子——西红柿炒鸡蛋,有点糊了,鸡蛋炒得太碎,西红柿切得太大。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咸了,但很好吃。比他自己做的好吃。

“你做的?”许南枝转头问。

谢隐点了一下头。

“你不是不会炒菜吗?”

谢隐看着他那双有点疲惫的眼睛和微微发干的嘴唇,沉默了两秒。“你加班。太晚了。”意思是,你加班太晚了,我怕你饿。许南枝听懂了。他低下头,把那碗有点糊了的西红柿炒鸡蛋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倒进碗里拌了饭。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走到沙发边,在谢隐旁边坐下来。小草莓从谢隐腿上跳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走到猫窝里去了。

许南枝把头靠在谢隐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谢隐。”

“嗯。”

“你以后别做饭了。”

谢隐的手指顿了一下。“不好吃?”

“不是。你做饭我就不想洗碗了。今天碗你洗。”

谢隐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个脑袋,说“好,我洗。”

周末的时候,许南枝做了一件大事——给猫洗澡。小草莓三个月大了,从来没有洗过澡,身上有一股猫粮和猫砂混在一起的奇怪味道。

许南枝查了很多攻略,买了猫用沐浴露、吸水毛巾、防抓手套,还在浴缸里铺了防滑垫。他把猫抱进浴室的时候,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到处闻。谢隐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许南枝把猫放进浴缸里。

水打开的那一刻,猫炸了。它从浴缸里弹了出来,像一颗橘色的炮弹,撞在许南枝胸口上,然后弹到地上,疯狂地甩毛。水溅得到处都是,许南枝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他蹲下来抓猫,猫钻到了洗手台下面,缩成一团,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个铜铃。

“小草莓,出来。”

猫不出来。

“出来,洗完了给你吃罐头。”

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没出来。许南枝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猫。够不到。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谢隐。谢隐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你笑什么?”许南枝的声音带了一点委屈。

“没笑。”

“你在笑。你嘴角弯了。”

谢隐走过来,蹲下来,看着洗手台下面那只缩成一团的橘猫,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猫的鼻子。

猫闻了闻,犹豫了两秒,从洗手台下面慢慢爬了出来。谢隐把它抱起来,猫没有挣扎,把脑袋埋进谢隐的臂弯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谢隐把它放进浴缸里,一只手按住它的后背,另一只手拿起花洒。水冲在猫身上,猫抖了一下,但没有跑。它仰着头看着谢隐,眼神里有一种“我忍了”的东西。

许南枝蹲在旁边,身上全是水,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一只也刚被洗过的猫。他看着谢隐给猫洗完了澡,用吸水毛巾把猫包起来,抱出浴室。

猫在毛巾里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一张湿漉漉的脸。许南枝跟在他后面,拿着吹风机。吹风机的噪音很大,猫又炸了,从毛巾里挣出来,满屋子跑。许南枝追着它吹,从客厅吹到卧室,从卧室吹到阳台,从阳台又吹回客厅。谢隐坐在沙发上,看着许南枝举着吹风机追着一只猫满屋子跑。猫跑得快,许南枝跑得也快,但猫比他灵活,一会儿钻到沙发底下,一会儿跳到窗台上。

追了十几分钟,许南枝终于放弃了,把吹风机放下,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它不吹了。”许南枝说。

谢隐看着他被汗浸湿的刘海,看着他红扑扑的脸颊,看着他因为跑得太快而微微发颤的睫毛,伸出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会感冒。”

“猫感冒还是我感冒?”

“都感冒。”

许南枝笑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去卧室拿了一条干毛巾,把猫从沙发底下捞出来,裹住,抱在怀里。猫没有挣扎,把脑袋贴在许南枝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毛还是湿的,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像一只被水泡过的橘色猕猴桃。

许南枝抱着它,一下一下地摸,摸着摸着猫的呼噜声响了起来,从喉咙深处传出来,闷闷的,像一辆小摩托车在发动。谢隐坐在旁边,看着许南枝怀里那只已经不抖了的猫,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猫的鼻尖。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继续呼噜。

“谢隐。”

“嗯。”

“你喜欢猫还是喜欢狗?”

谢隐看着那只缩在许南枝怀里的橘猫,看着许南枝因为弯腰而露出来的一截腰。“猫。”

“为什么?”

“像你。”

许南枝抬起头看着他,笑着瞪了他一眼。“哪里像了?”

谢隐想了想。“爱睡觉。”许南枝又瞪了他一眼。“脾气大。”谢隐又说了一句,许南枝把手伸过去在他腿上拍了一下。“还打人。”谢隐把他的手握住了。

那天晚上,猫的毛干了,蓬蓬松松的,比洗之前大了一圈。它趴在沙发上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像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许南枝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水滴在肩膀上,把睡衣洇出一小片深色。谢隐拿着吹风机走过来,插上电,对着许南枝的头发吹。许南枝坐在床边,谢隐站在他面前,手指在他发间穿行,动作很轻很慢,比吹猫的时候温柔得多。吹风机的噪音很大,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热风从吹风机里涌出来,把许南枝的头发吹得飘起来,有几缕打在谢隐的手背上,痒痒的。

头发吹干了。谢隐关了吹风机,把它放在床头柜上。许南枝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谢隐的刘海照出一层浅浅的光晕。他的手指还停在许南枝的头发里,没有收回来。

“谢隐。”

“嗯。”

谢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在许南枝的发顶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了水面上。

许南枝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谢隐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然后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谢隐关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黑暗中,许南枝翻了个身,后背贴着谢隐的胸口。谢隐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温度。小草莓从客厅走进来,跳上床,在他们两个人的脚边找了一个位置,缩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许南枝听着猫的呼噜声,听着谢隐的心跳声,听着窗外远处的车声和风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嗡嗡的白噪音,像一台巨大的、温暖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器在运转。他在这台机器的运转声里,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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