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周末日常

养猫之后,许南枝的手机相册里全是猫。橘色的,胖的,瘦的,刚睡醒的,正在吃的,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

他拍了九百多张,删了一些,还剩八百多张。其中有一张是他趁谢隐睡着的时候拍的,谢隐侧躺在沙发上,小草莓趴在他胸口,两只都闭着眼睛,呼吸节奏一模一样,像一大一小两台同时运转的机器。

许南枝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每次打开手机都会多看两眼。谢隐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但他没说删,也没说留。

“你偷拍我。”有一次他看到了许南枝的手机屏幕。许南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没有。”谢隐看着他,许南枝的耳朵红了,谢隐没有再问了。

小草莓四个多月的时候,许南枝发现了一件怪事——猫不见了。

不像是跑出去了,是消失在了这间四十平的屋子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他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沙发底下、床底下、衣柜里、冰箱后面,都没有。

他蹲在客厅中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从一开始就没有养过猫。谢隐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开了一半的罐头,走到电视柜旁边,蹲下来,把罐头放在地上。

过了三秒钟,电视柜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隙里伸出了一只橘色的爪子,在空中摸了两下,摸到了罐头,缩回去了。又过了几秒,猫从缝隙里挤了出来,满脸灰,像一条刚从烟囱里爬出来的小抹布,蹲在罐头旁边,埋头吃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它在那?”许南枝蹲在谢隐旁边。

“它上次也躲在那。”谢隐说。

“上次是哪次?”

“你找它找了四十分钟那次。”许南枝沉默了,想起上周四的晚上,他把整个家翻了一遍,连垃圾桶都看了,最后在洗衣机滚筒里找到了猫。是因为谢隐先去了阳台,然后去了厨房,然后去了卫生间,最后打开了洗衣机的门,猫从里面跳出来,抖了抖毛,若无其事地走了。

“你怎么知道它在洗衣机里?”许南枝问他。谢隐看着那只正在吃罐头的猫。“你上次洗完衣服关门,但没关紧。它用爪子扒开了,进去了,门自己关上了。”许南枝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是怎么推理出来的,他只知道谢隐找到了猫,就像以前他每次找到自己一样。

有一天晚上,许南枝在沙发上刷手机,刷到一条新闻,说有一只猫从十八楼掉下去,只受了一点轻伤,因为猫有九条命。他把手机举到谢隐面前,谢隐看了几秒,没说话。

“你说小草莓有九条命吗?”许南枝问。

谢隐看了一眼趴在窗台上看风景的小草莓,猫的尾巴尖在阳光里微微卷着,像一根小天线。“没有。”

“为什么?”

“它只有一条。”谢隐把目光从猫身上收回来,落在许南枝脸上,“但够了。”

许南枝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光,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嗯,够了。”

养猫之后,谢隐变得更爱打扫了。以前是一周拖一次地,现在是两天拖一次,因为猫毛掉得太快。他拖地的时候会把猫抱到沙发上,猫会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他后面,用小爪子拍打拖把的布条,追着拖把满屋子跑。

谢隐停下来,猫也停下来,仰着头看他。谢隐看着脚边那只橘色的小东西,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沙发上。猫又跳下来,又追着拖把跑。谢隐把它捞起来,它又跳下去。第三次的时候,谢隐没有再捞它,猫跟在他脚边跑了一整个下午。

许南枝在厨房做饭,从窗户的反光里看到谢隐在拖地,猫在追拖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像一列只有两节车厢的小火车。他弯起嘴角,把火关了,把菜盛出来,喊了一声“吃饭了”。谢隐把拖把靠在墙边,走过来。猫也跟着走过来,蹲在餐桌旁边,仰着头看他们。

“你不能吃。”许南枝对猫说。猫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为什么”。许南枝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嘴里,猫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大了。谢隐从碗里夹了一小块没有放盐的鸡肉,放在猫碗里。猫低头闻了闻,吃掉了,然后抬起头看着谢隐,等下一块。谢隐又夹了一块。许南枝看着他,谢隐把第三块鸡肉放在猫碗里。

“它会胖的。”许南枝说。

“它还在长身体。”谢隐说。许南枝看着谢隐把那三块本该属于自己碗里的鸡肉都给了猫,自己的碗里只剩白米饭和青菜。他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到谢隐碗里,谢隐低头看着那两块排骨,夹起一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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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在他们脚边转了转,发现没有第四块鸡肉了,跳上沙发,把自己卷成一个圆,开始舔爪子。许南枝看着那只橘色的毛球,忽然想起刚把它接回来的那天晚上,它缩在纸箱里,浑身发抖,叫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还在叫,声音很小,像一只小虫子。第三天不叫了,开始在家里到处探索,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阳台。走一圈回来,跳上沙发,趴在谢隐腿上,睡了。

那是许南枝第一次看到谢隐和猫一起睡着的样子。谢隐靠在沙发上,猫趴在他肚子上,两个人的呼吸一起一伏,一快一慢,慢的是谢隐,快的是猫。他记得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张舍不得删的屏保。

现在那张照片还亮在他的手机屏幕上,每次解锁都能看到。他看了几百次,几千次,每一次看都觉得不一样——今天觉得谢隐的睫毛很长,明天觉得猫的耳朵很小,后天觉得这个画面就是自己这辈子最幸福的样子。

周六的早上,许南枝赖床,谢隐在做早饭。猫在许南枝的脚边睡,呼噜声很大。许南枝翻了个身,脚碰到了猫,猫挪了一下位置继续睡。许南枝又翻了个身,这次把猫从床上挤下去了。猫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床沿,跳不上来——它这两天胖了,弹跳力下降了。许南枝看着它在床下急得转圈,忍不住笑了,弯腰把它捞上来,放在枕头旁边。猫蹭了蹭他的脸,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闭上眼睛继续睡。

谢隐端着粥走进来,看到许南枝和猫头碰头地趴在枕头上,一个还没醒透,一个还没睡够。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看着这一人一猫。许南枝睁开一只眼,看到谢隐在看他,又把眼睛闭上了。

“粥好了。”

“再睡五分钟。”许南枝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谢隐坐在那里,没有催他。猫翻了个身,把肚子露出来,四只爪子在空气中蹬了几下。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早会。远处有洒水车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一首不太成调的歌。

谢隐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都很远,只有床上这一人一猫是近的,近到他能看清许南枝睫毛的弧度,能看清猫胡须的根数,能看清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头上的那一小片金色。

他伸出手,把许南枝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握得不紧不松。许南枝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慢慢张开,把他的手指嵌了进去。十指交叉,和以前每一次一样。猫在被子上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两个人的手上,尾巴慢慢卷起来,卷成了一个问号的形状。

那天上午,粥凉了,热了一次。又凉了,又热了一次。第三次热的时候,许南枝终于从床上爬起来了,头发翘得像个鸡窝。他喝了一口粥,谢隐又加了一勺糖进去,他再喝了一口,“刚好。”猫蹲在旁边看着他们,打了一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龈,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肚子,舔得很认真,像在确认自己还是不是一只干净的猫。

“谢隐。”

“嗯。”

“今天太阳很好,再给小草莓洗个澡吧。”

谢隐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你来。”

“上次就是我洗的,这次该你了。”

“上次你洗的时候它跑了。”

“这次你洗它不会跑,它喜欢你。”

谢隐低头看着脚边那只正在舔肚子的猫,猫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他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像在说“你今天过得怎么样”。谢隐看了它两秒,把碗放下,去放洗澡水了。

那一天后来发生了什么,许南枝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猫从浴缸里弹出来的速度比子弹还快,谢隐的衣服湿透了,他的头发也湿了。他们把猫捉回来,再洗,再跑,再捉。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最后猫没有力气了,站在浴缸里,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泡发了的橘色海绵。谢隐用毛巾把它裹住,抱在怀里。猫把脑袋埋进谢隐的臂弯里,瑟瑟发抖。许南枝举着吹风机站在旁边,三个人站在不大的卫生间里,挤得转不开身。

“吹吧。”谢隐说。

许南枝打开吹风机,热风对着猫吹。猫往谢隐怀里钻,谢隐抱紧它,把它的耳朵折下来捂住,怕风灌进去。猫慢慢地不抖了,毛慢慢地干了,蓬蓬松松的,比洗之前大了一圈。它从谢隐怀里抬起头,看了看许南枝,又看了看谢隐,叫了一声,跳下地,跑了。跑到客厅中间停下来,开始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像在整理自己被弄得乱七八糟的人生。

许南枝和谢隐站在卫生间门口,一个衣服湿了,一个头发也湿了,看着那只正在舔爪子的橘猫,同时笑了。许南枝先笑的,谢隐是后笑的,但谢隐笑的时候,许南枝转过头看着他,觉得他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亮。他们还有很久,还有猫,还有无数个这样那样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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