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生病

小草莓五个月的时候,生了一场病。不是大病,是吃坏了肚子。许南枝不知道它吃了什么,可能是厨房地上掉的一块生肉,又可能是阳台花盆里那棵不知名的草。

他只知道早上起来的时候,猫趴在猫砂盆旁边,没有进盆,但拉在了外面。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稀的,带一点血丝。他的手开始发抖。

谢隐在厨房研究做饭,听到许南枝叫他,声音不太对。他关了火走出来,许南枝蹲在猫砂盆旁边,猫趴在他脚边,无精打采的,尾巴也不翘了,耳朵也耷拉了,圆溜溜的眼睛半睁着,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它拉肚子了。有血。”许南枝的声音在抖。谢隐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肚子,猫没有叫,平时一摸肚子就会咕噜咕噜叫,现在不叫了。谢隐的手在猫的肚皮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去医院。”他说。许南枝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墙站稳了。他拿猫包,拿手机,拿钱包。谢隐把小草莓轻轻放进了猫包里,猫没有挣扎,缩在包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双无精打采的眼睛。

他们打车去了宠物医院。车上许南枝一直低头看着猫包里的猫,猫也看着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有眨眼。谢隐坐在旁边,伸出手搭在许南枝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和以前一样的节奏。

“没事的。”谢隐说。

许南枝“嗯”了一声,但手还在发抖。到了医院,挂了号,等了二十多分钟。候诊区里有好几只猫狗,有的在叫,有的在喘,有的安安静静地趴在主人腿上。小草莓趴在猫包里,一动不动,连平时最讨厌的狗从旁边走过它都没有反应。许南枝看着它这副样子,眼眶红了。他把猫包从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隔着网眼用手指轻轻戳了戳猫的耳朵。

“小草莓,你看看我。”猫的眼珠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许南枝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地砸在猫包上。

谢隐没有说话,把手从许南枝后背上拿开,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握得不紧不松,和以前一样。许南枝把眼泪擦掉了,吸了吸鼻子,猫从网眼里伸出一只爪子,搭在他的手指上。很小的爪子,粉色的肉垫,凉凉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年糕。

“它摸你了,会没事的。”谢隐说。许南枝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手指上的小爪子,眼泪又掉了出来,但这次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凶了。

进了诊室,医生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很短,说话很快。她把猫从猫包里抱出来,放在诊台上,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猫没有挣扎,乖乖地趴着,任人摆弄。医生掰开它的嘴看了看,又看了看它的眼睛和耳朵,问了一句“吃什么了”。许南枝想了想,说昨晚给了一块煮熟的鸡胸肉,今天早上发现厨房地上有一块生肉,不知道是不是它偷吃的。医生点了点头,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不严重,打两针,开点药,回去观察两天。

许南枝又问了一句“有血丝是怎么回事”。医生说肠黏膜受损,打针消炎就好了,如果打完针还不好再回来复查。许南枝点了点头,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

猫被打了两针,一针在脖子上,一针在屁股上。打第一针的时候猫没动,打第二针的时候猫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一个小孩子在撒娇。许南枝摸着猫的头,嘴里念着“没事没事,马上好了”。

猫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不动了。谢隐站在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摸猫,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猫,一直看着,像以前看许南枝一样。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好,风也不大,路边有人在卖早点,包子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豆浆的热气,白茫茫的,像一团一团的云。许南枝抱着猫包,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了。”许南枝说。

谢隐看着他被眼泪糊了一脸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脸,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许南枝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我是不是哭得太丢人了。”许南枝的声音还有点哑。

“没有。”

“真的?”

“真的。”谢隐伸出手,把他眼角还挂着的一滴没擦掉的眼泪擦掉了,动作很轻很慢。然后把手收回去,插回口袋里,看着前方。“你是担心它。”

许南枝没有回答,但他把猫包换到了左手,右手垂下来,小指勾住了谢隐的小指。两个人站在宠物医院门口,手牵着手,风吹过来,把谢隐的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

许南枝看着那个额头,忽然很想亲一下。但他没有,因为路边有人,猫包里的猫正从网眼里看着他。

回家之后,许南枝按照医生的嘱咐给猫喂了药。药是液体状的,用针管吸了打进猫嘴里。猫挣扎了一下,把药吐出来一半,白沫从嘴角流下来,像一只中了毒的猫。许南枝又吸了一管,这次把猫的嘴捏住,不让它吐。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它咽了,咽完之后从许南枝怀里跳下来,跑到沙发底下,不出来了。

许南枝趴在沙发前面,往里看。猫缩在最里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许南枝,像在看一个仇人。

“小草莓,出来。”猫不出来。“出来给你罐头。”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没出来。许南枝趴在地上,把手伸进去,够不到。他回头看了一眼谢隐,谢隐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他在看许南枝趴在地上的样子。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弯了。”

许南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坐到谢隐旁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它恨我了。”

“它不恨你。”谢隐把手放在许南枝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它在跟你生气。生完就好了。”

许南枝从他肩膀上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谢隐想了想。“因为我以前也跟你生过气。”

许南枝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我生过气?”

“你和沈屿去看书的时候。”许南枝看着他,谢隐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许南枝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沙发底下的猫都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所以你那时候在吃醋?”许南枝问。谢隐没有回答,把书翻了一页。书还是倒的,和以前在书店里一模一样。许南枝看到了,但他没有说,把书从谢隐手里抽走,翻正了,塞回他手里。谢隐低着头看着那本书,耳朵更红了。

下午,猫从沙发底下出来了。它走到许南枝脚边,闻了闻,然后跳上沙发,趴在许南枝腿上,把脑袋枕在他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许南枝低头看着它,它的小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平稳,尾巴在空气中慢慢摆动,像一根在写字的小笔。

“它好了。”许南枝说。

谢隐看了一眼猫。“嗯。”然后又看了一眼许南枝,看了两秒。“你也好了。”

许南枝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谢隐说的不是猫。他说的是许南枝从早上开始发抖的手、掉个不停的眼泪、趴在地上捞猫的狼狈。“嗯,我也好了。”许南枝弯起嘴角,把猫往怀里拢了拢,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尾巴从他手腕上滑过去,痒痒的。

那天晚上,许南枝煮了一锅粥,白粥,加了两勺糖。他和谢隐面对面坐在小餐桌前,猫趴在旁边的椅子上,小肚子还是扁扁的,但精神好了很多,已经开始舔自己的爪子了。许南枝看着那只正在舔爪子的猫,忽然说了一句:“谢隐,你说它好了之后会记仇吗?”

“不会。”

“为什么?”

“你给它洗澡它也生气,第二天不就好了。”

许南枝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每次给小草莓洗澡它都气得要死,躲在沙发底下几个小时不出来。但第二天早上它又会准时趴在他胸口上,用它那颗硬硬的脑袋顶他的下巴,把他顶醒。它不记仇,它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的情绪。许南枝看着猫,又抬头看着谢隐,忽然觉得小草莓这个习惯和谢隐挺像的——都会生气,都会躲,但最后还是回到那个人身边。

“谢隐,你记仇吗?”

谢隐放下碗看着他。“看人。”

“看我呢?”

谢隐想了想。“不记。”

许南枝弯起嘴角,低下头继续喝粥。猫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谢隐脚边,蹭了两下,然后趴在他的拖鞋上,把自己卷成了一个圆。谢隐低头看着那只橘色的小毛球,没有说话。

许南枝看着他们俩,大的那个和小的那个,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比一个会把头埋起来。但他知道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不,什么样的猫。他们的脸都很冷,但又很软。

许南枝喝完粥,在谢隐的眉毛上亲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亲完他抬起头,看着谢隐。他的手扣住了许南枝的后脑勺,不让他退开。许南枝又亲了一下,这次亲在鼻梁上。然后又亲了一下,在鼻尖。然后又亲了一下,在嘴角。亲到这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谢隐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说了一个字:“许南枝。”没有说“不要”,没有说“继续”,只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低,像在梦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许南枝听懂了。那个名字里装着他想要的一切答案。

他闭上了眼睛,把嘴唇贴了上去。

不再是亲在眉毛上那种轻,是真正的、认真的、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嘴唇上的吻。谢隐的嘴唇还是凉的,但被他吻过之后变成了暖的,暖着暖着变成了烫的。他的手从许南枝后脑勺滑到他的脸颊,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着。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金色的,暖暖的。猫从窗台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舔自己的爪子。风停了,窗帘也不动了。整个世界安静成了一幅画,画里两个人在接吻,一只橘猫在阳光里打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的嘴唇分开了。

许南枝把脸埋进谢隐的颈窝里,喘着气。他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像擂鼓。谢隐的手还放在他的脸颊上,拇指还在慢慢蹭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南枝从他脖子里抬起头,瞪着他。谢隐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嘴唇是红的,比平时红很多,像是被人亲了很久很久。许南枝看着那两片被自己亲红了的嘴唇,又想亲了。他忍住了,从谢隐身上翻下来,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一样,和搬进来的第一天一样。

楼下那只流浪猫还在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爬到了屋内。猫从许南枝胸口上跳下去,追着那道光,用爪子扑了两下,扑空了,歪着头看了看,又扑了一下,还是扑空了。

它蹲在那里,尾巴尖慢慢卷起来,像一个问号。许南枝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那只正在扑光的猫,笑的四仰八叉。

晚上睡觉的时候,猫又跳上了床,在两个人的脚边找了一个位置,缩成一团。它今天没有打呼噜,呼吸很轻很浅,像怕吵醒谁。

许南枝面朝墙壁,后背贴着谢隐的胸口,谢隐的手搭在他的腰上,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许南枝也没有睡着,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猫的呼吸,听着谢隐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风声。

谢隐的手在他腰上轻轻拍了一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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