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痊愈

许南枝的烧彻底退了。周六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出了一身透汗,睡衣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贴在身上黏黏糊糊的。他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凉飕飕的,但脑子很清楚,鼻子也通了,浑身轻快得像卸了十斤包袱。

谢隐不在床上。厨房里有锅响,叮叮当当的,粥已经煮上了。许南枝把湿睡衣脱了,换了一件干净的,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谢隐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长袖,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茫茫的热气把窗户糊成一片模糊的白。

许南枝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脸贴在谢隐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谢隐身体的温度,比他的体温低一些,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上午、但还没晒透的石头。

“醒了?”谢隐没有回头。

“嗯。好了。”

谢隐把火关了,转过身,低头看着许南枝。许南枝仰着脸,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嘴唇不干了,眼睛也有光了。谢隐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凉的,不烫了,手背贴着额头,凉的和温的碰在一起,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贴了面。

“退烧了。”谢隐说。

“我说了好了。”许南枝踮起脚尖,在谢隐下巴上亲了一下。谢隐的下巴刚刮过,滑滑的,带着须后水的味道。亲完之后许南枝把脸重新埋进谢隐的胸口,两只手环着他的腰,不肯松开。

粥还在锅里冒着热气。谢隐一只手揽着许南枝的腰,另一只手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上。两个人在厨房里抱了一会儿,猫从客厅走过来,蹲在厨房门口,仰着头看着他们。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像在说“你们挡路了”。

许南枝松开谢隐,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脑袋顶许南枝的手心,顶了一下又一下,像在打节拍。

“小草莓,你想我了没有?”猫没有回答,但它把头拱进许南枝的掌心里,整只猫贴了上去,从下巴到肚子都贴在他的手上,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许南枝笑了,把猫抱起来,站起来,猫趴在他肩膀上,尾巴垂在他后背,一甩一甩的。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来,猫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桌上,看着他。

谢隐把粥端过来,两碗,一碗放在许南枝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许南枝低头喝了一口,不烫,刚好,加了糖,甜的。他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看到米粒已经熬开了花,白白的,软软的,混着淡淡的甜味。

“谢隐,你今天放了多少糖?”

“两勺。”

“平时不是一勺吗?”

“你好了。庆祝。”

许南枝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把碗里的粥喝了大半碗,小草莓在旁边闻了闻,对粥没兴趣,跳下桌,走到猫碗那边去吃自己的猫粮了。咀嚼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一台小型碎纸机。

吃完早饭,许南枝把攒了三天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他靠在洗衣机旁边,看着滚筒里的衣服翻来翻去。谢隐在阳台上收昨天晾的床单。床单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谢隐把床单扯下来,叠了两下,窝在怀里,抱进卧室。

许南枝跟在他后面进了卧室。谢隐把床单铺在床上,许南枝抓住另一边,两个人把床单撑开,抖了两下,铺平了。铺到最后一边的时候,许南枝的手和谢隐的手在床单下面碰在了一起。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猫从客厅跑进来,跳上床,在刚铺好的床单上踩了几个小梅花印。许南枝看着那几个爪印,没有生气,猫的爪印小小的,圆圆的,像印章盖在新纸上。他伸出手,把猫抱起来,猫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跳下去,又在床单上踩了几个印。

“它故意的。”谢隐说。

许南枝看着那只橘色的小毛球在床单上走来走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算了,让它踩吧。”

谢隐没有说话。他把被子也铺好了,枕头摆正。床单上的猫爪印在灯光下不太看得出来,但许南枝知道它们在那里。他趴上去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和谢隐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下午的时候,许南枝窝在沙发上,头枕着谢隐的腿,电视开着,但没有看。他在看手机,屏幕上全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懒得回,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谢隐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像是在撸猫,但比撸猫更慢,更轻。

小草莓趴在沙发扶手上,尾巴垂下来,搭在许南枝的胳膊上。三个人的位置刚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形——许南枝在中间,谢隐在头那边,猫在手那边。许南枝被他们夹着,动不了,也不想动。

“谢隐。”

“嗯。”

“我生病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担心?”

“嗯。”

“有多担心?”

谢隐想了想,手指在他头发里停了一下。“我半夜偷偷亲你,希望能把病都转移到我身上……”

许南枝睁开眼,从下往上看谢隐。谢隐的脸在他视线里是倒过来的,下巴变成了额头,嘴唇变成了眉毛,但还是很清楚。他看到谢隐的耳朵微微泛红。

“万一你也生病了怎么办……”

“不会。”

“我抵抗力强。”

“那是平时,万一你生病了我也会心疼的。”谢隐的手指继续在他头发里穿梭,动作和语气都很平。

许南枝从谢隐腿上坐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膝盖碰着膝盖,近到许南枝能看到谢隐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你以后可不可以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谢隐思考了一会儿说:“但你的事要排在我前面。”

许南枝往前凑了一点,在谢隐的鼻尖上亲了一下。谢隐没有躲,也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猫盯着一个让它好奇的东西。

“你把眼睛闭上。”许南枝说。

“为什么?”

“接吻要闭眼。”

谢隐把眼睛闭上了。许南枝看着他那张终于听话了的脸,嘴角弯了起来。他凑过去,嘴唇贴上了谢隐的嘴唇。谢隐的嘴唇是凉的,有点干,昨天他忘了涂润唇膏。许南枝亲了两秒退开一点,又贴上去,又退开。退到第三次的时候谢隐的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按住了。

这次是谢隐主动的,吻得比许南枝深,比许南枝用力,舌头碰到许南枝的上颚,痒痒的。许南枝被他亲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他才松开。

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谢隐的眼皮微微发红,睫毛湿了一点点,不知道是谁的口水。

“你学会抢主动权了。”许南枝的声音有点喘。

“嗯。”

“谁教的?”

谢隐看着他。“你。”

许南枝靠过去,把脸埋进谢隐的脖子里,闷闷地笑了。小草莓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中间,用脑袋拱了拱许南枝的肚子,又拱了拱谢隐的肚子,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们膝盖之间的缝隙里。尾巴卷起来,搭在自己的爪子上,像一条围巾。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有亮,天边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谁用毛笔在灰纸上画了一道。许南枝靠在谢隐身上,猫坐在两个人中间,电视里在放一个老电影,黑白的,声音调得很低,像远处有人在说话。

许南枝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只橘色的猫,它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胡须微微颤动。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猫的胡须,猫的胡须弹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谢隐,你说小草莓做梦会梦到什么?”

“鱼。”谢隐说。

“你怎么知道?”

“它上次睡觉的时候嘴巴在动,像在嚼东西。”

许南枝想象猫在梦里吃鱼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他把目光从猫身上移到谢隐脸上,谢隐正看着电视,但电视里的光影在他脸上闪动,明明灭灭的。许南枝觉得他比猫好看多了。

“谢隐,你做梦会梦到什么?”

谢隐想了想。“你。”

“梦到我什么?”

谢隐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电视的光在跳,一闪一闪的。“梦到我们就这样过了一辈子。”

许南枝看着他,心跳加速了。他把猫从膝盖上轻轻抱起来放在一边,然后整个人靠进谢隐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了那个很慢很稳的心跳。他闭上眼睛,那个心跳声从耳朵传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

许南枝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窗外最后一抹红色也褪尽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把对面楼的墙照得像一块烤熟的面包。小草莓被抱醒了,有点不高兴,在沙发上找了个新位置,把自己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继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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