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永远
后来的事情，许南枝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的时候像地铁窗外的灯，慢的时候像小草莓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和谢隐住在那间朝南的小房子里，从春天住到冬天，又从冬天住回春天。
第二年秋天，许南枝换了一份工作。新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每天早上要多坐四十分钟地铁。谢隐说他可以开车送，许南枝说不用，谢隐还是送了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把许南枝送到公司楼下，再掉头开四十分钟去自己公司。许南枝心疼他，说你再送我就要搬家了。谢隐说好。许南枝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周末谢隐就在他公司附近找好了新房子。许南枝站在新房子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发了很久的呆。谢隐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他喜不喜欢。许南枝没回答，但他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谢隐的领口。
搬家那天，小草莓很不安。它在空荡荡的旧房子里走来走去，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熟悉的纸箱、沙发、窗台上的猫窝都不见了之后，钻进了许南枝的书包里，不肯出来。
许南枝背着装有猫的书包，谢隐拎着行李箱，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两年的屋子。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空荡荡的，和他们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许南枝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新家比旧家大了一倍。多出来的那间被改成了书房，靠墙放了两个书桌，一个给许南枝，一个给谢隐。许南枝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稿纸，谢隐的书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盏台灯。猫的书桌也有，在地上，是许南枝用快递纸箱做的，里面铺了谢隐那件穿旧了的卫衣。猫不睡，它睡两个人的床。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许南枝和谢隐去了趟家具城。他们买了一个新沙发，米白色的，许南枝躺在上面试了试，脚刚好搭在扶手上，不短。谢隐也躺上去试了试，他比许南枝高，脚踝悬在外面。许南枝看着他悬在沙发外面的两只脚，笑了，说下次买个更大的。谢隐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不用。许南枝没听他的，下一周又买了一个更长的，旧沙发搬去了书房。从此谢隐躺在沙发上脚不会再悬空了。
小草莓对新沙发的适应期很短，当天下午就跳上去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在米白色的布面上留下了一摊橘色的猫毛。许南枝看着那摊毛，没有生气。他拿起粘毛器滚了几下，滚不干净，放弃了。
年底的时候，许南枝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下雪了。许南枝凑到窗户边往外看，京市还没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谢隐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里，两个人站在窗户前看着那片灰色的天。
“今年过年回哪？”许南枝问。
“你家。”谢隐说。
“上次去的我家，这次去你家。”
“我妈说她过来。”
许南枝愣了一下。“你妈来京市？”
“嗯。她说想在这边过年。你妈打电话给她了。”
许南枝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我妈给你妈打电话了？”
“嗯。她们经常打，还约着一起出去旅游了。”
许南枝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他妈和谢隐的妈妈什么时候交换的号码，不知道她们电话里聊什么，不知道她们已经熟悉到可以一起过年，一起旅游的程度。
他转过头看着谢隐，谢隐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许南枝忽然觉得很好笑，两个妈妈背着他们搞好了关系，他和谢隐还在讨论过年回谁家。
“那今年在京市过。”许南枝说。
“嗯。”
许南枝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了一朵金色的花。小草莓被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钻到了茶几底下。许南枝蹲下来把猫捞出来，抱在怀里，猫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瑟瑟发抖。许南枝摸着它的背，嘴里念着“没事没事”，和第一次给它洗澡的时候一模一样。
烟花又响了几声，停了。猫从他怀里探出头，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了，跳下地，走到猫碗那边吃东西去了。许南枝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谢隐。”
“嗯。”
“以后的每一年我们都要这样过。”
“听老婆的，老婆最大。”
许南枝转过头笑嘻嘻的看着他。窗户外面那朵烟花落下去了，天重新变成了灰色，但谢隐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什么照亮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
许南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他在谢隐家的花坛边沿上喝粥，粥很烫，谢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跟这个人住在一起，会养猫，会一起买沙发，会交换电话号码的妈妈们会约好一起过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以后是跟这个人在一起，那所有的未知都不再可怕。
“谢隐，你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你说‘以后谁都不能欺负你’。”
“记得。”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谢隐伸出手，把许南枝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嗯，你呢宝宝，过去的阴影还会让你做噩梦吗？”
“不会，你看流星！”
谢隐顺着许南枝的目光往窗外看：“在哪？”
“过去了”许南枝回答。
是啊，都过去了，谢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许南枝说的话。
许南枝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那天晚上，许南枝在书房加班。谢隐在客厅看书，猫趴在他腿上。许南枝从书房门缝里看到那个画面——谢隐靠在沙发上，书放在膝盖上，猫趴在他肚子上，呼噜呼噜的。米白色的沙发，橘色的猫，深灰色毛衣的谢隐。他看着这个画面看了很久，久到电脑屏幕暗了，久到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这回他是正大光明地拍。闪光灯亮了，猫被闪醒了，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谢隐也抬起头，透过门缝看到了许南枝举着手机的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许南枝看到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许南枝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原来的那张他存进了云盘，和之前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
九百多张，按时间排序，从第一张到最新一张，一张不多一张不少。他躺在床上翻看那些照片，翻到小草莓刚来那天在纸箱里缩成一团的样子，翻到它第一次在谢隐腿上睡着的样子，翻到它胖成球之后卡在猫爬架洞里出不来的样子，翻到谢隐用逗猫棒逗它时难得露出笑容的样子。他翻着翻着，翻到了最早的那张。
是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课桌上，一个男生趴在桌上，刘海遮着脸，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那是他转学第一天偷拍的，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好孤单，孤单到他想拍下来，想记住。他记住了。记了好多年。
许南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谢隐。谢隐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平稳。他的手臂搭在许南枝的腰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许南枝伸出手，把谢隐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谢隐没有醒，但他的手在许南枝腰上轻轻捏了一下。
许南枝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他不觉得暗。谢隐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很稳，猫的呼噜声从脚边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台小发动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熟悉的、安心的、让他觉得可以一直睡到天亮的白噪音。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没有尽头的、橘色的光里。
许南枝在梦里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窗帘。谢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许南枝微微弯起的嘴角，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个弧度上亲了一下。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一年也要开始了。新的很多年，都要开始了。
（全文完）
第二年秋天，许南枝换了一份工作。新公司在城市的另一头，每天早上要多坐四十分钟地铁。谢隐说他可以开车送，许南枝说不用，谢隐还是送了一个星期。
每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起床，把许南枝送到公司楼下，再掉头开四十分钟去自己公司。许南枝心疼他，说你再送我就要搬家了。谢隐说好。许南枝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周末谢隐就在他公司附近找好了新房子。许南枝站在新房子阳台上往下看的时候，发了很久的呆。谢隐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问他喜不喜欢。许南枝没回答，但他转过身，把脸埋进了谢隐的领口。
搬家那天，小草莓很不安。它在空荡荡的旧房子里走来走去，把每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那些熟悉的纸箱、沙发、窗台上的猫窝都不见了之后，钻进了许南枝的书包里，不肯出来。
许南枝背着装有猫的书包，谢隐拎着行李箱，两个人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两年的屋子。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空空荡荡的，和他们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许南枝伸出手，在空气中摸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新家比旧家大了一倍。多出来的那间被改成了书房，靠墙放了两个书桌，一个给许南枝，一个给谢隐。许南枝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稿纸，谢隐的书桌上只有一台电脑和一盏台灯。猫的书桌也有，在地上，是许南枝用快递纸箱做的，里面铺了谢隐那件穿旧了的卫衣。猫不睡，它睡两个人的床。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末，许南枝和谢隐去了趟家具城。他们买了一个新沙发，米白色的，许南枝躺在上面试了试，脚刚好搭在扶手上，不短。谢隐也躺上去试了试，他比许南枝高，脚踝悬在外面。许南枝看着他悬在沙发外面的两只脚，笑了，说下次买个更大的。谢隐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不用。许南枝没听他的，下一周又买了一个更长的，旧沙发搬去了书房。从此谢隐躺在沙发上脚不会再悬空了。
小草莓对新沙发的适应期很短，当天下午就跳上去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在米白色的布面上留下了一摊橘色的猫毛。许南枝看着那摊毛，没有生气。他拿起粘毛器滚了几下，滚不干净，放弃了。
年底的时候，许南枝的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下雪了。许南枝凑到窗户边往外看，京市还没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谢隐从身后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里，两个人站在窗户前看着那片灰色的天。
“今年过年回哪？”许南枝问。
“你家。”谢隐说。
“上次去的我家，这次去你家。”
“我妈说她过来。”
许南枝愣了一下。“你妈来京市？”
“嗯。她说想在这边过年。你妈打电话给她了。”
许南枝端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我妈给你妈打电话了？”
“嗯。她们经常打，还约着一起出去旅游了。”
许南枝不知道这件事。他不知道他妈和谢隐的妈妈什么时候交换的号码，不知道她们电话里聊什么，不知道她们已经熟悉到可以一起过年，一起旅游的程度。
他转过头看着谢隐，谢隐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许南枝忽然觉得很好笑，两个妈妈背着他们搞好了关系，他和谢隐还在讨论过年回谁家。
“那今年在京市过。”许南枝说。
“嗯。”
许南枝把水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在天上炸开了一朵金色的花。小草莓被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钻到了茶几底下。许南枝蹲下来把猫捞出来，抱在怀里，猫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瑟瑟发抖。许南枝摸着它的背，嘴里念着“没事没事”，和第一次给它洗澡的时候一模一样。
烟花又响了几声，停了。猫从他怀里探出头，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危险了，跳下地，走到猫碗那边吃东西去了。许南枝看着它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谢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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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老婆的，老婆最大。”
许南枝转过头笑嘻嘻的看着他。窗户外面那朵烟花落下去了，天重新变成了灰色，但谢隐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被什么照亮的，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
许南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他在谢隐家的花坛边沿上喝粥，粥很烫，谢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跟这个人住在一起，会养猫，会一起买沙发，会交换电话号码的妈妈们会约好一起过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觉得，如果以后是跟这个人在一起，那所有的未知都不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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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南枝看着他，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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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高中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课桌上，一个男生趴在桌上，刘海遮着脸，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那是他转学第一天偷拍的，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别人说话。他只是觉得这个人的背影看起来好孤单，孤单到他想拍下来，想记住。他记住了。记了好多年。
许南枝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谢隐。谢隐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平稳。他的手臂搭在许南枝的腰上，和以前一样的姿势。许南枝伸出手，把谢隐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谢隐没有醒，但他的手在许南枝腰上轻轻捏了一下。
许南枝闭上眼睛。窗外的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但他不觉得暗。谢隐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很轻很稳，猫的呼噜声从脚边传过来，嗡嗡的，像一台小发动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熟悉的、安心的、让他觉得可以一直睡到天亮的白噪音。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沉了下去，沉进了一片温暖的、没有尽头的、橘色的光里。
许南枝在梦里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窗帘。谢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许南枝微微弯起的嘴角，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那个弧度上亲了一下。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新的一年也要开始了。新的很多年，都要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