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南诏(五)

‘影’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猛地转过头,这个动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骤黑。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 他看见了窗边的那个人。

那是个男人, 一袭绣着孔雀羽的玄色长袍,数条银链自他腰间垂落, 随着他闲适交叠的双腿轻轻晃动, 泠泠碎响。

那人面容俊秀, 长眉入鬓,凤眼微挑, 鼻梁高挺,一副绝世倾城的好容颜。

可‘影’从小到大在刀口上舔血,见惯了人心鬼蜮, 最不信的便是这副皮相。他见过最慈眉善目的老者,转眼便能将人剥皮抽筋;也见过最天真无邪的少女, 回眸一笑便送人赴黄泉。

眼前这个男人, 看似温雅无害,可那双静静看过来的眼眸, 却深不见底, 宛若深渊。

“你是谁?”他的嗓子干得冒烟, 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男人放下书卷, 站起身朝他走来。他身形颀长, 阴影顷刻间便将‘影’笼罩, 他停在床边, 微微俯身:“你中了瘴母林的奇毒,五脏六腑皆受重创, 经脉寸断。如此境地还能吊着一口气,当真是个奇迹。”

强大的压迫感让‘影’下意识地想运气抵御,指尖刚一用力,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灵力全无,他脸上浮现片刻怔忪。

“别乱动,”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图,声音里多了几分告诫,“你的经脉可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他顿了顿,又道:“我在林子边上发现的你,看你还有一口气,就把你带回来了。这里是我的住处,你可以安心养伤。”

“……多谢。”良久的沉默后,‘影’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男人唇角弯了弯:“嗓子都哑了,喝口水润润吧。”

他转身去桌边倒水,‘影’趁机快速打量着屋子,光线有些昏暗,窗户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很快,男人端着一杯水走了回来。他自然地伸手,想要扶‘影’起来。

‘影’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闪躲,然而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脱力,只能被半扶半抱地揽起,这个姿势令他大半个身子都陷入了男人怀中,一股药香瞬间将他包裹,浓郁得令人窒息。

一个温热的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嘴边。

“喝吧。”男人的声音很近,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耳侧,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犹豫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对方若要杀他,何需多此一举。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张开嘴,任由那清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你叫什么名字?”男人放下水杯,又替他掖了掖被角。

“……”‘影’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男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没有恶意。”他轻声说,“只是想知道,你这般坚韧的人该如何称呼。”

‘影’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清澈见底,看不出任何杂质。可他偏偏觉得,这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心悸,毫无缘由的善意,比明晃晃的刀子更让他无所适从。

他想了想,从记忆深处翻出一个很久没用过的名字。

“奚泽。”

“奚泽……”男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随即点了点头,“好名字。我叫曲离渊。”

轰的一声,奚泽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南诏大巫,曲离渊!

这个名字他曾在几份密报中见过。传闻此人手段通天,医毒双绝,性情乖戾,喜怒无常……而南诏圣物历代来仅由大巫看管。

他脸上的震惊没能完全掩饰住,曲离渊也看到了。那双凤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怎么?你听说过我?”

奚泽心中一凛,迅速敛去所有情绪,垂眸道:“未曾。只是阁下的名字,与我一位故人恰好相同。”

“哦?那可真是巧了。”曲离渊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施施然坐回窗边的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卷,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为何会出现在瘴母林,还伤得那般重?”

“在下……本是一介行商,随商队来南境贩些药材。”奚泽偏过头,避开曲离渊的视线,开始编造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料中途遭遇恶匪,同伴……尽数遇难,只有我侥幸逃脱,慌不择路才误入了那片死地。”

“原来是个商人啊……”曲离渊的目光落在他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语调微微上扬。

奚泽心里咯噔一下,他常年握刀,虎口与指腹布满了厚茧,关节处还有不少新旧交错的伤痕。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被中:“让大巫见笑了,某家境贫寒,自幼便要做些粗活糊口,手上难免粗糙了些。”

曲离渊看着他,眼神意味不明,过了许久,才轻不可闻的“嗯”。

奚泽稍稍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不过……”曲离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了口,“我倒是有些好奇。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南诏人,不带任何辟毒之物进入瘴母林,也撑不过半个时辰。你一个身负重伤的外乡人,是如何在其中待了近一日,还留着一口气的?”

奚泽的心又悬了起来,正思索着如何圆谎,曲离渊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奚泽背脊发凉。

“罢了,这些都不重要。”曲离渊叹了叹气:“你这几日的情况凶险得很,时而高热如火烧,时而又寒冷如坠冰窟,反反复复,折腾得厉害。为了吊住你这口气,我那株养了百年的雪灵芝,整根都给你熬了进去。整整三天三夜,我未曾合眼。”

他每说一句,奚泽的心就沉一分。这份“恩情”,太过沉重。

奚泽深知一个道理:这世上,最昂贵的从来不是金银,而是无缘无故的人情。

“我这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说你该用什么来报答我好呢?”

奚泽敛眸沉思,既然阴差阳错地到了曲离渊身边,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必须留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给曲离渊行个大礼,但身体的剧痛让他立刻瘫了回去,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哎,别动!”曲离渊快步过来按住他,“伤得这样重,还行什么虚礼,我只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你的心意,我领了。”

“大巫的救命之恩,奚泽没齿难忘。”奚泽喘着气,眼神却无比“诚恳”,“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万死不辞!”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就差指天发誓。

“你言重了。”曲离渊扶着他重新躺好,声音愈发温和,“救人一命,是我分内之事,不求回报,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养伤才是正经事。”



接下来的几天,曲离渊对他可谓是照料得无微不至。

他每日都会亲自过来,为奚泽检查伤口,有时候还会陪他聊上几句,态度始终温和有礼。

奚泽一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一边暗中观察。

他发现曲离渊的住处守卫极其森严,虽然表面上看不到几个人,但他能感觉到暗处隐藏着不少气息,想从这里出去拿到圣物,比登天还难。

而且,他的身体状况也很奇怪。

按理说,他受了那么重的伤,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下不了床。可现在才过了三四天,他已经能勉强坐起来,身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奚泽怀疑过曲离渊给他的药有问题,但每次喝完,都觉得身体暖洋洋的,精神也好了不少,便渐渐放下了戒心。

这天,曲离渊端着药碗走了进来。

“来,喝药了。”他的语气温柔。

奚泽顺从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

曲离渊看着他喝完药,接过空碗,用指腹轻轻拭去他唇边的一点药渍,笑道:“你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几日,应该就能下地行走了。”

“这都多亏了大巫的灵药。”奚泽掩去脸上的厌恶,恭维道。

“呵呵,药只是辅助。”曲离渊笑了笑,“说起来,我救了你,你之前也说要报答我。不知……此话还作不作数?”

奚泽脸上不动声色,立刻表态:“当然作数!大巫但有吩咐,奚泽万死不辞!”

“死倒是不必。”曲离渊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让奚泽很不舒服。

“我这里呢,地方不大,但缺一个能信得过的人,帮我处理些杂事。”

曲离渊慢悠悠地说,“虽然你现在的灵力暂时恢复不了,但我看你头脑灵活,身手底子应该也不错。不如,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卫,如何?”

侍卫?

奚泽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曲离渊会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没想到只是让他当个侍卫。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当了侍卫,就能名正言顺地跟在曲离渊身边,也就有更多机会打探圣物的下落。

他面上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诚惶诚恐的神色:“这……在下只是个粗人,怕是做不好,辜负了大巫的信任。”

“无妨,我可以慢慢教你。”曲离渊笑,“就这么说定了,等你伤好了,就搬到偏殿去住,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奚泽低着头,掩去眼中的精光,恭敬地回答:“是,全凭大巫安排。”



又过了数日,在各种珍稀药材的滋养下,奚泽的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可以下地自如活动了。

曲离渊果然言而有信,让人给他安排了偏殿的一间小屋子,就在主殿旁边,方便随时听候差遣。

屋子不大,但很干净,里面的用具一应俱全。一个哑巴仆人帮他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拿了过来,对他比划了几个手势,便躬身退下了。

从这一天起,奚泽正式成了曲离渊的贴身侍卫。

大多数时候,奚泽更像个书童。曲离渊看书,他就在一旁站着;曲离渊摆弄那些瓶瓶罐罐,他就在旁边候着。

曲离渊也不怎么使唤他,只是偶尔会让他递个东西,或者研个墨。

相处也算是融洽,甚至曲离渊还表现得愈来愈信任他。

这日午后,曲离渊正在侍弄一株开着幽蓝色花朵的奇花,那花瓣薄如蝉翼。

“奚泽,过来。”

奚泽应声上前。

“帮我把那边的血槲碾碎。”曲离渊头也不抬地吩咐。

奚泽依言取过一旁的玉杵和玉臼,将一株红得滴血的血槲放入其中开始碾磨。

“这花好看么?”曲离渊忽然问。

奚泽抬眼看去,那蓝花确实妖冶夺目,他如实回答:“很美。”

“它叫‘刹那艳’,花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便会化为一滩毒水,触之即死。”曲离渊转过头,凤眼含笑地看着奚泽,“你说,美丽的东西,是不是大多都有毒?”

作者有话说:

争取明日把回忆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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