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南诏(六)

子夜时分。

奚泽躺在床上, 却毫无睡意,他将白日里曲离渊的一言一行在脑中反复剖析。

曲离渊此人,起居如孤山之钟, 行事若幽谷之水, 看似波澜不惊, 实则自有其法度。每日除了静坐看书,便是摆弄那些淬了剧毒的花草蛊虫, 偶尔召见南诏各部首领, 也总是一副温良如玉的模样。

可奚泽亲眼见过, 前日里,一位部族首领因进贡稍有迟延, 曲离渊依旧是笑着请他饮茶,茶盏未凉,那首领便七窍流血, 被拖了出去。

而曲离渊只是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溅上茶水的指尖, 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

菩萨面, 修罗心。

那一刻,奚泽才算真正看透了这副温雅皮囊下的森然白骨。

寻找“莁芏浮璘”的下落更是让他心力交瘁。他借着打扫庭院、巡视小楼的名义, 几乎将周围的每一寸土地都翻遍了, 却始终一无所获。

最可疑的, 莫过于曲离渊的卧房。可那里不仅守卫森严, 更有无数不知名的蛊虫毒物盘踞, 且曲离渊大半时间都在其中, 他根本寻不到一丝潜入的缝隙。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奚泽的心情越来越焦躁,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片泥潭, 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这天晚上,奚泽回到自己的小屋。

他刚推开门,就闻到屋里有一股奇异的香气。

不是他平时点的安神香,而是一种……甜腻得有些发晕的味道。

他心里一惊,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屋里没有人,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那香气,似乎是从桌上的一个香炉里飘出来的。

他走过去,发现香炉里燃着的不是寻常点的香,而是一根他不认识的、颜色有些发红的香。

是谁换了他的香?答案不言而喻。

奚泽不敢大意,他立刻推开窗户,让夜风把屋里的香气吹散。随后,他端起香炉,疾步走到院中,将里面的香料与灰烬尽数倾倒,又反复以清水冲刷,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屋里,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一刻还是曲离渊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后一刻便化作那部族首领死不瞑目的惨状。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身体开始发热。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燥热,莫名的空虚和渴望,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想喝水,想泡进冰冷的河里,想……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他自己都悚然一惊。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在渴望!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可紧接着,另一个身影强行挤进了他的脑海,越来越清晰。

是曲离渊!

“奚泽……”那人仿佛就在耳边,甜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滚开!”奚泽烦躁地低吼一声,抓乱了自己的头发。

为何会是他?

体内的燥热变本加厉,理智仿佛被架在火上炙烤,寸寸崩裂。

他猛地坐起身,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冰冷的夜风吹在身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可那股燥热并没有消减分毫,反而愈演愈烈,烧得他口干舌燥,神智昏沉。

一个强烈的念头驱使着他,牵引着他的脚步,让他不由自主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是曲离渊住的地方。

不,不能去!

奚泽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可他的身体像是着了魔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身体在渴望。

渴望一个拥抱,渴望一点抚慰,渴望……靠近那个人。

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曲离渊……

这三个字如一道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奚泽拼命地想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甚至发狠,用尽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尖锐的剧痛与满口的血腥味让他瞬间挣回了一丝清明。

也正是这一秒,他看清了自己已站在了曲离渊的寝卧门外。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快走!快离开这里!

灵魂在凄厉地尖叫,可身体里的欲念却如燎原之火,将这最后的清明也燃烧殆尽。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轻轻一推,那扇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安静,曲离渊正坐在书案前,手执一卷古籍,看得专注。烛光在他清隽的侧脸撒上柔和的光晕,将他整个人都衬得有些虚幻。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与踉跄的脚步声,他闻声,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门口狼狈不堪的身影上。

他衣衫凌乱,发丝微散,一双眼眸烧得通红,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奚泽?”曲离渊放下书卷,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缱绻,“这么晚了来找我,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奚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像被那股浪潮堵住了。

在曲离渊眼里,奚泽脸颊滚烫如烙铁,呼吸急促而紊乱,耳根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双腿一软,若非扶着门框,几乎就要瘫倒在地。

他看着曲离渊,眼神里溢满了渴望和迷恋,他像个迷路的可怜孩子,迷途许久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曲离渊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来。

他的脚步很轻,锦靴落地悄然无声,但在奚泽听来,却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咚,咚,咚……

“你的脸好烫,”曲离渊走到他面前,抬手,微凉的指尖轻柔地触上他的脸颊,“可是中了暑气?”

那点冰凉非但没能降温,反而似火星溅入烈油,轰然一声,将奚泽体内所有被压抑的欲望彻底引爆。

他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了曲离渊!

不!这不是我!

奚泽在心底咆哮。这种身不由己,被欲望彻底支配的屈辱与愤怒,几乎要将他的自尊碾碎!

曲离渊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一晃,身形有刹那的僵硬,但随即便全然放松下来,他非但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臂,顺势揽住了奚泽的背,另一只手则覆上他紧绷的后颈,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揉捏着。

“你这样投怀送抱也未免急切了些。”他在奚泽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上,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你想要什么?”

这声音仿佛带着蛊惑,奚泽的身体愈发不受控制,竟想去寻他的唇。

曲离渊却在此刻,拉住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冷硬地一点点扳开:“别这样,奚泽。”

“我……为什么……”奚泽的声音因为情欲而变得沙哑不堪,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曲离渊。

曲离渊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他迷乱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怜悯,又似嘲弄。

“你这样……急不可耐地献上自己,就像个欲求不止的荡夫一样,我不喜欢浪的,你明白吗?奚泽。”

奚泽的意识在痛苦地挣扎,但身体却越来越诚实地向对方依偎,渴望着曲离渊的触碰,渴望着他的体温。

曲离渊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滑至脖颈,指尖轻轻一挑,便解开了他早已凌乱的衣襟。

“罢了,”曲离渊叹息一声,听起来竟有几分无奈,“我本未打算对你做什么。可是,你这个样子,实在是……太招人了。”

话音未落,他微凉的手已探入奚泽的衣衫之内,覆上那片滚烫紧实的肌肤。

“嗯……”

奚泽浑身剧颤,口中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声音,像小猫儿似的。

屋外的夜风,不知何时变得凄厉起来,呼啸着撞向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烛火摇曳着,将两个缠绕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灵魂在不断地挣扎、哀嚎、哭泣,身体却在极致的欢愉中发颤。

他想挣扎,想反抗,想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感受着,沉沦着。

这一夜,很长,很长。

……

翌日,奚泽是在曲离渊的榻上醒来的。

阳光从窗格照进来,暖洋洋的,但他却浑身发冷,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了三九寒冬的冰窟窿里。

身体到处都疼,从里到外没有一寸是不疼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不堪的痛楚。

昨晚的记忆像是破碎的镜片,凌乱而又锋利,扎得人血流不止。

他记得自己如何失控地闯入,记得曲离渊那张含笑的脸,记得那让人沉沦的触碰和无法抗拒的欲望……一幕幕,一声声,清晰得令人作呕。

“呕……”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奚泽狼狈地趴在床边干呕起来。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苦水一阵阵往上涌。

屈辱,恶心,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死缠住,几乎要将他撕裂。

奚泽双手撑着地,身体不住地发抖。他想杀了曲离渊,想把他碎尸万段!

可是……他做不到……

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控制不了的废物,谈何报仇?

“吱呀——”

奚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

曲离渊眉眼间带着关切,昨夜那场颠鸾倒凤的荒唐,不过是奚泽的一场噩梦。

“醒了啊,看来精神不错,”曲离渊走进来,手上端着碗黑乎乎的药,“这是你的日常用药,既然起来了便把药喝了吧。你昨夜没歇好,我给你准备了些清淡的早膳,喝完药便去前厅吃吧。”

奚泽死死地瞪着他,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他身上剜出千万个血窟窿。

曲离渊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自顾自地把药碗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身边,弯下腰,想扶他起来。

“别碰我!”奚泽一把打开他的手。

曲离渊眸光倏地阴沉,大手猛地掐住奚泽的脸。

就在奚泽以为他要维持不住身上那身人皮时,他又收回手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狼狈至极的奚泽。

“你怎么了?”他明知故问,“一大早发这么大脾气?”

“你对我做了什么?!”奚泽咬碎了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做了什么?”曲离渊的表情更困惑了,“我什么也没做啊。”

曲离渊微微蹙眉,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说昨晚的事?”

他走向一旁的架子,从上边取下被撕得破碎不堪的里衣,随手扔在奚泽身上,掩住青青紫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昨夜怕是在园中闲逛时,不慎碰了那‘醉情花’吧?”

“那花是我们南诏巫女为炼情蛊而培育的奇花,其花粉有极强的致幻催情之效,外乡人若是沾染上,便会神志不清,情难自已,做出些……出格之事。”

“你昨夜满脸通红地闯入我房中,拉着我不放,嘴里还胡言乱语。我看你身上带伤,又中了花毒,实在不便对你动粗,只好先将你安置在我房里,等药效过去。”

曲离渊微微倾身,语气愈发温柔:“你现在感觉如何?除了疲乏,可还有哪里不适?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安心歇着吧,别胡思乱想,当心伤了身子。”

恶心恶心恶心……奚泽的眼里,脑子里,心里全被恶心装满了。

以至于即使仅仅是通过记忆,也使得宿云汀想吐。

作者有话说:

二编:

这章到底有啥能让审核惦记的,放过我吧

奚泽——‘影’的结局一定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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