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喜丧(完)

宿云汀拧眉看着来人:“皮囊换了, 可这藏在骨子里的臭味,还是一样令人作呕。”

“赵三”,或者说, 周引修, 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他顶着一张平庸无奇的脸,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却是淬了毒的贪婪与痴迷,如同附骨之疽, 死死锁在不远处的林识菀身上。

“我的好娘子, 数百年不见, 你竟还是这般记挂着为夫。”他的嗓音沙哑,糅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得意。

林识菀的魂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波动, 几近透明,“我当年分明用三尺白绫亲手了结了你,尸身就弃在那方密室, 你……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听到林识菀的质问,周引修仰头狂笑起来, 那笑声尖锐又难听。

“没错, 那副身体是死了,死得透透的。”他笑声一歇, 目光转向林识菀, 那眼神里的得意与怨毒交织, 显得格外狰狞, “可谁告诉你, 躯体死了, 人就一定会死?”

林识菀身形剧颤,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双曾清亮如秋水的眼眸, 此刻只剩下血红色的火焰。

“你这个阴魂不散的恶鬼!”她咬牙切齿愤恨道。

“恶鬼?说得好。”周引修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愈发张狂,“我确实是恶鬼,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向你讨债的恶鬼。”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他们更近了些。

“你以为我周引修是什么人?是那种任人宰割的蠢货吗?我既然敢图谋你林家偌大的家产,又怎么可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此言一出,宿云汀心中微动,忆及回溯中所见的那幕——周引修自一位南诏客商手中,购得名为“一线香”的奇毒。

南诏……

谢止蘅看着周引修:“是蛊。”

周引修的脸上闪过一瞬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能一语道破,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看来,你们这两个外来者,还有点见识。”他赞许似的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蛊。”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当年,我从那个南诏商人手里买来的,可不止一瓶毒药。我还花重金,买了一对极为罕见的转生蛊。”

“这种蛊可以将人的神识,也就是凡人说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本体之内,另一半,则寄养在蛊虫之中。”

周引修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当年深谋远虑的自得,“只要蛊虫不死,就算我的本体被人挫骨扬灰,我寄存在蛊虫里的那一半神识,亦能安然无恙。”

“我早就料到,林怀德那个老狐狸不是什么善茬,你这个病秧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所以,在大婚之前,我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找了一个因意外而痴傻的散修,把那只存着我一半神识的蛊虫,种进了他的身体里。然后让他远走高飞,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张属于赵三的脸。

“当然,为求稳妥,那仆蛊在我本体彻底身死之前,并不会苏醒。它会一直沉睡,而被寄宿的人,也会像个正常人那般生活,不会有任何察觉。”

“直到……”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识菀,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怨毒,“——你杀了我。”

“你勒死我的那一刻,我留在蛊虫里的神识,就苏醒了。我夺舍了那个散修,获得了他的修为,得意新生!”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恶寒从心底升起。

这周引修,心思之歹毒,城府之深沉,已然超脱常人范畴。他不仅算计旁人的家产性命,竟连自己的生死都算计在内,步步为营。此人,已是彻头彻尾的疯魔。

“你把我们带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利用我们,帮你找到她?”宿云汀看着周引修,眼神冷了下来。

周引修无所谓点点头道:“没错,不过你们也不是第一批了。”

“我这位好娘子,用她的执念创造了这个独一无二的监牢。几百年来,我试了无数次,找了无数人进来当探路石,可他们要么就是蠢得死在进入秘境时,要么就是被大火给烧死,没有一个能真正走到她的面前。”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了宿云汀身上,“直到你们出现。”

宿云汀冷冷地盯着他,手腕一翻长剑泛光,不耐烦说:“废话一大堆,直接说你的目的吧。”

原以为他也是来找喜丧鬼昙,亦或是找林识菀的残念寻仇,却不曾想周引修道:“我来是为了拿回另一半神识。”

“既然你靠这一半神识也能活这么久,又何必再执着于另一半?”谢止蘅视线掠过宿云汀手里的剑,看向周引修。

“我的神识被她困在了这里,整整数百年,”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渴望,“你们不懂那种感觉!永无止境的空虚,永不饱足的饥饿,无论我吞噬多少修为,都无法弥补那种源自神魂的残缺!”

他状若疯魔地低吼着:“我必须拿回来,我必须变得完整!唯有完整的我,方能勘破如今的桎梏,去求那真正的不朽大道!”

他这话一出,宿云汀和谢止蘅还没来得及反应,林识菀那边先爆发了。

“痴心妄想——!”

她尖啸一声,整个秘境空间都随之剧烈震颤起来。脚下的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远处那些焦黑的建筑废墟,开始成片成片地崩塌。

天穹之上,灰蒙蒙的云层被撕裂,一轮血月高悬,怨气如潮。

无数黑影自地底、自废墟中攀爬而出,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咆哮,朝着周引修蜂拥而去。

然而,周引修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就凭这些连自我意识都没有的残渣,也想拦我?”

他根本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原地,任由那些面目狰狞的怨魂扑到自己身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怨魂在触及他身体的刹那,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惨叫,继而化作一缕缕黑烟,被他的身体尽数吞噬。

每吸收一道怨魂,周引修身上的气息,就似乎强盛一分。

“没用的,识菀。”他一边享受着怨气的滋养,一边好整以暇地对林识菀说道,“这些东西伤不了我,只会成为我的补品。”

林识菀难以置信看着自己的攻击被如此轻易地化解,甚至还成了对方的补药。

“看到了吗?”周引修摊开双手,一脸的胜券在握,“你奈何不了我。而我,却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你灰飞烟灭。”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杀意毕露。

宿云汀正欲提剑上前,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他一怔,回头便对上谢止蘅的眼眸。

那双清冷的凤眸里,不见丝毫波澜,唯有一片沉沉的风暴欲来前的死寂。

冰冷到极致的剑意,自他身上冲天而起,寒意能连这秘境都要冻结。

周引修敛笑,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不是单纯的灵力威压,而是一种更纯粹、更本源的……剑意。

冰冷、锋利、纯粹。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没来由的惊悸,狞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谢止蘅直扑而去。五指成爪,指尖上萦绕着浓郁的黑气,那是由无数怨魂炼化而成的怨力,歹毒无比。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谢止蘅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并指如剑,对着那道扑面而来的黑影,轻轻一划。

嗤——

周引修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鬼爪,瞬间消散于无形。萦绕其上的浓郁黑气便如沸汤泼雪,发出痛苦的嘶鸣,被瞬间斩断、净化,消散于无形。

周引修本人更是如遭重击,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十几步开外的地上,砸起一片烟尘。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周引修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还覆着坚硬鳞甲的鬼爪,此刻竟被齐刷刷地削去了一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指骨。

伤口处,还有一丝丝极其微弱却顽固无比的白色剑气在不断侵蚀着他的血肉与怨力,阻止伤口愈合。

他试图用怨力去驱散,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在碰到那剑气的瞬间,就如同水遇上了极寒,迅速凝固又破碎,化为虚无。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引修又惊又怒地吼道。

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凡俗界怎会有如此霸道纯粹的剑意!这根本不应是此界修士能拥有的力量!

“杀你的人。”谢止蘅的回答,依旧是那么言简意赅。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那股冰冷的剑意愈发凛冽凝实。

宿云汀能感觉到,谢止蘅是真的动了杀心。

周引修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脸上的张狂和得意,早已荡然无存。

“别……别冲动!”眼看谢止蘅又要动手,周引修连忙摆手,色厉内荏地喊道,“我们……我们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非得拼个你死我活,不是吗?你们要花,我要我的神识,我们本就没有利益冲突,完全可以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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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谢止蘅根本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

“与你这等秽物,无话可说。”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便出现在了周引修的面前,依旧是并指如剑,一指点向周引修的眉心。

周引修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在他的心头。

生死关头,周引修也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他怒喝一声,周身黑气疯狂倒卷,迅速在他身前凝聚成了一面厚重无比的黑色盾牌。盾牌之上,浮现出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是他几百年来吞噬的所有怨魂,凝聚而成的怨力之盾。

轰——!

谢止蘅的手指,点在了那面黑色的盾牌上。

那面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盾牌,在接触到谢止蘅指尖那点纯白剑芒,连片刻都未能抵挡,就如同纸糊的一般,从中心开始,寸寸碎裂。

上面那些痛苦的人脸,在剑芒下仿佛得到了解脱。一切怨毒与不甘,都在瞬间被涤荡干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化作漫天星屑,飘散无踪。

剑芒势如破竹,穿透了盾牌,余威不减,继续朝着周引修的眉心而去。

“不——!”

周引修骇得肝胆欲裂,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姿态尽失,狼狈不堪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那道看似纤细的剑芒擦着他的头皮飞掠而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光滑如镜的细长剑痕。

宿云汀望着那道剑痕,暗自咽了口唾沫。

他不做耽搁,趁着二人交手的瞬息空当,摘下了喜丧鬼昙。

花朵离体的瞬间,冰凉的触感夹杂着无尽的悲伤、怨毒、不甘和爱恨,疯狂地涌入了他的脑海。

“呃啊!”宿云汀眼前一黑,闷哼出声,整个人向后踉跄数步,险些栽倒。

那是林识菀数百年的记忆与情感,太过庞杂,太过沉重,压得宿云汀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杵着剑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阿云。”

旋即微凉的手掌扶住了他的肩膀,送来一股清冽平和的灵力,如山间清泉,缓缓梳理着他识海中的混乱。

宿云汀勉力抬头,刚想说句“无碍”。

“吼——!”

一直被谢止蘅压着打的周引修,突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咆哮。他的身体,开始诡异地膨胀、扭曲。

身上灰色短打刹那间被撑破,露出了下面青黑色的、布满了诡异纹路的皮肤。

他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得鼓胀起来的皮球,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条活物在疯狂地窜动,将他的身形撑得奇形怪狀。

“你把我逼急了!”他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一双眼睛变得赤红,彻底失去了理智,“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吧!”

他这是要自爆?

宿云汀心中大骇,强撑着站起:“谢止蘅,小心!”

“都给我陪葬吧!”周引修癫狂大笑,身上那股狂暴的力量即将爆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止蘅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如同一道流光,瞬间出现在周引修的身后。

随着他手掌的抬起,整个秘境空间仿佛静止。

宿云汀抬眼望去——

谢止蘅的右手手心,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印记。

那印记缓缓旋转着,散发着让万物臣服的、至高无上的威严气息。

“你……你究竟是……”周引修那即将爆裂的眼球死死盯着谢止蘅,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被对方掌心那个小小的印记,一丝一缕地抽走、分解、湮灭,如百川归海,根本无法抗拒。

“不……不可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力量……”他惊恐地尖叫着,想要逃离,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谢止蘅神情淡淡,他看着在自己掌下瑟瑟发抖的周引修,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就像是在看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他缓缓地将那只覆盖着金色法印的手,按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周引修的身体,在接触到那金色法印的瞬间,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开始消融。

先是血肉,然后是骨骼,最后,是他那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灵魂。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金色的光芒中,被彻底地净化,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就这么……没了?

宿云汀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知道谢止蘅很强,但这也强的太离谱了吧?

随着周引修的彻底消亡,这个秘境也开始走向了崩溃。

天空中的血色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脚下的大地,成片成片地坍塌,坠入无尽的虚空。

整个世界,都在走向终结。

林识菀静静地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末日般的景象,那张苍白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她的身体,也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

“谢谢你们。”她转过身,对着宿云汀和谢止蘅,微微地福了一礼。

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就像宿云汀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跪在佛前虔诚诵经的少女。

“执念已消,我也该……去见我爹爹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也越来越淡。

就在这时,谢止蘅走到了宿云汀身边,自然地拉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是热的。

“我们该走了。”

宿云汀被他拉着,目光却仍追随着那道即将消散的身影,忍不住轻声问:“你说,她最后,算是解脱了吗?”

谢止蘅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宿云汀想了想,笑了,“我觉得是。”

他抬头,看向祠堂外面。

朝阳已然高悬,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洒满了这座沉寂了数百年的废城。

原本笼罩在这里的那股阴森、压抑、死气沉沉的氛围,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些盘踞在城中各个角落的怨气,那些终日徘徊、无法安息的亡魂,都随着秘境的崩塌和林识菀的解脱,最终化在晨光中。

“走吧。”谢止蘅开口道,“我们的事,也办完了。”

“嗯。”宿云汀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空旷的祠堂,然后转身,和谢止蘅一起,并肩走出了大门。

清晨的阳光,温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远处,林间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生机盎然。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就是纯恨,周引修纯坏。

明天又要返校啦,不想上课哇

接下来要开启下一个副本啦,差不多就是关乎两人曾经怎么爱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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