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浮生梦(一)

飞剑穿云破雾, 很快便抵达了一处云雾缭绕的山谷。

阿木早已等在了谷口。

“阿木姑娘。”宿云汀自飞剑跃下,冲她拱了拱手,随即将那株盛放的鬼昙呈上。

阿木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掠过, 落在了那株鬼昙上, 眼神微微一凝, 似在辨别其品相,随即颔首:“我还是第一次见这味药呢……我已提前让奚泽服下安魂的汤药, 他此刻正在沉睡, 你们随我来。”

说罢, 她转身便行。行至一间掩映在苍翠藤萝间的竹舍前,阿木推开门。

竹舍之内, 奚泽正安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宿云汀心里一紧, 快步走了过去:“他情况如何?”

“暂时无恙。”阿木头也不抬地在一张长案前忙碌,案上摆满了各色玉瓶瓷罐, 她正以一柄玉杵细细研磨着什么, “接下来就是杀死他体内的邪物。”

“生者为莁芏,死者为浮璘, 前者可弥合魂魄, 后者是天下至毒。”阿木解释道, “他体内的邪物已与他神魂纠缠甚深, 寻常法子无异于隔靴搔痒。唯有以毒攻毒, 方有一线生机。”

宿云汀听得心头一凛:“以毒攻毒?这……有几成把握?”

“七成。”阿木看他一眼, “前提是他自己有求生意志。此法乃是破而后立, 我会用浮璘的死气,将他魂魄中盘踞的污秽邪祟尽数涤荡而出。之后, 再以莁芏与喜丧鬼昙蕴含的磅礴生机,为他重塑魂体根基。撑过去,便能活;撑不过去,当场魂飞魄散,也省得日后受那邪祟日夜噬魂之苦。”

这番话说得冷静又残酷,宿云汀眉头紧锁,但眼下别无他法,他只能深吸一口气,沉声应下:“……一切便拜托阿木姑娘了。”

阿木不再多言,指尖燃起一簇碧色的灵火,将那株莁芏浮璘与喜丧鬼昙一同投入火中。灵火舔舐下,几味药缓缓消融,一股混杂着死寂与生机的奇异药力登时弥漫开来。

她引动药力,使其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气流,如游龙般盘旋,继而缓缓注入奚泽的眉心。

接下来的过程,可谓惊心动魄。

奚泽的身体时而冰冷如铁,寒气四溢;时而又滚烫如火,汗湿重衣。他脸上布满了极度的痛苦,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仿佛正身处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奚泽身上的黑气溢出时,阿木忽然厉喝一声:“就是现在!”

她双手结印将剩余的所有药力尽数灌入奚泽体内。

“噗——!”

奚泽倏地张开嘴,喷出一大口黑血。那口血落在地上,还混杂着些许碎肉,在里边扭动挣扎着,似乎要朝着奚泽的方向爬去。

宿云汀指尖微动,那堆碎肉瞬间被碾成烂泥。

随着这口黑血吐出,奚泽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气息缓缓平复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却变得平稳有力。

宿云汀见状,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阿木擦了擦额角的汗,长出了一口气:“许久没有这么累了。”

阿木抬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长舒一口气:“许久未曾这般耗费心神了。”

宿云汀正欲开口道谢,却听她话锋一转:“不过,他根基受损委实严重。此次虽保住了性命,却好似一件重新粘合的琉璃器,看似完整,实则一碰就碎。嗯……必须留在我这药谷的灵泉中,以泉中灵气温养至少三年,方能稳固根基,否则前功尽弃,他这辈子的修行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要留在这里三年?宿云汀愣住了。

这时,床上的奚泽悠悠转醒,他显然也听到了阿木的话,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宿云汀连忙过去扶住他,“你刚捡回一条命,老实躺着。”

奚泽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对宿云汀说:“阿舅,我想留下来。”

宿云汀一怔。

“我不想再成为您的负担了。”奚泽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从前我护不住母亲,后来跟着您,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您,阿舅,我不想再这样了。”

宿云汀看着他眼中的光,他拍了拍奚泽的肩膀,笑了:“你跟你母亲倒是挺像的。”

离别之际,奚泽躺在床上,强撑着对他挥手,脸上挂着笑,眼圈却红了。

宿云汀他想了想,将一块刻着繁复符文的玉佩塞到奚泽手里:“这是护身法器,你带在身上,万一有什么事,捏碎它我就能感应到。”

离开药谷,踏上返回玄陵山的飞舟,宿云汀的心情有些低落。他站在船头,看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川河流,心里空落落的。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打断了他的思绪。

“喝点东西。”谢止蘅的声音淡淡的。

“谢了。”宿云汀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驱散了些许离别的伤感。

他看向谢止蘅,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下,谢止蘅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仿佛神魂被抽离了的空寂感。

那种感觉……宿云汀心里咯噔一下——在林府秘境里,谢止蘅用那招诡异的金色法印,将周引修彻底抹杀之后,身上似乎也曾出现过这种情形。

“你怎么了?不舒服?”宿云汀皱眉问。

“无事。”谢止蘅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先前消耗有些大。”

是这样吗?宿云汀将信将疑,但看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再多问。

夜幕降临,飞舟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上,皎洁的月光透过舷窗洒了进来,如水银泻地。

宿云汀靠在窗边,不知不觉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猛然惊醒,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光洁的窗户上,清晰地映出了谢止蘅正襟危坐的倒影,他转头想唤人。

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宿云汀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看到,谢止蘅的眼底竟是一片漆黑如墨,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旋涡,不带半分的情感,冰冷,空洞。

宿云汀心头猛地一跳。

“醒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内响起。

月光下,谢止蘅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凤眸一如既往,深邃而沉静,哪里有半分倒影中的可怖模样?

“做噩梦了?”谢止蘅见他脸色不对,微微蹙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并无发热,才将不知何时滑落的外袍重新为他披上,拢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夜里风寒,仔细着凉。”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混杂着巨大的疑惑,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玄陵山的竹舍,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

谢止蘅依旧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泡茶,看书,打坐,仿佛飞舟上那令人心悸的一瞥,真的只是自己眼花。

宿云汀强行把那股疑虑压在心底,告诉自己,肯定是最近连日奔波,又经历了秘境里那一连串的变故,心神耗损太大,所以才产生了错觉。

对,一定是错觉。

然而,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宿云汀被一股冰冷而狂暴的灵力波动猛地惊醒。

那股力量充满了毁灭与绝望的气息,霸道无比,几乎要将整个竹舍连同后山的山头都一同撕碎。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骇然发现,这灵力风暴的中心,竟然就是静坐于不远处床榻上的谢止蘅!

宿云汀脑子“嗡”的一声,下意识地就唤出武器。

可当他看到谢止蘅紧蹙的眉心,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痛苦神情时,拔剑的动作,却生生地止住了。

“谢止蘅?”宿云汀心脏狂跳,试探着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想靠近。

他刚一靠近,那几道狂暴的灵力仿佛立刻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瞬间化作数道利刃,悄无声息地朝着他袭来。

宿云汀头皮发紧,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姿态狼狈地躲了过去。

那几道灵力击了个空,狠狠地斩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坚硬的墙竟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宿云汀看得眼皮直跳。这要是砍在人身上,怕是当场就得被大卸八块。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更多的灵力便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那股力量中蕴含的无尽孤寂与冰冷,顺着皮肤的毛孔往里钻,让他整颗心都跟着发颤。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躲不是办法,再这么下去,他迟早要被耗死在这里。而且看谢止蘅的样子,痛苦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宿云汀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再躲闪,凝聚起全身的灵力护住心脉,顶着那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压力,不顾一切地朝着床边扑了过去。

灵力如刀瞬间在他身上划开几道血口,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从身后用尽全力,紧紧地抱住了那个冰冷得像块万年玄冰的身体。

“谢止蘅,醒过来!谢止蘅!”他贴在他耳边不断地唤着,同时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了过去。

然而,没用。

他的灵力一进入谢止蘅的经脉,就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被那股霸道的灵力吞噬得一干二净,甚至还让对方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该死!”宿云汀急得满头大汗。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情急之下,宿云汀脑子里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他掰过谢止蘅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和苍白的薄唇,心一横,对着那冰冷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诡异的是,就在他们唇瓣相触的那一瞬间,那股原本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狂暴灵力,竟骤然一滞。

有用!

宿云汀眼睛一亮,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趁此机会,他笨拙地撬开对方的齿关,将自己带着安抚之意的气息与灵力送了进去。

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只有最纯粹的、想要救人的急切。

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的浮木,谢止蘅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起来,随即猛地睁开。

宿云汀心中一喜,刚想退开,却对上了一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双清冷的凤眸,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猩红,里面翻涌着混乱、痛苦,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他连皮带骨吞噬殆尽的原始欲望。

宿云汀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下一瞬,天旋地转。

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地反压在了床上。

谢止蘅一手铁钳似的掐着宿云汀的手腕死死地按在头顶,另一手掐住他的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上,再无半分清冷,只剩下疯狂与危险。

他低下头,滚烫的喘息喷在宿云汀的颈侧,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地锁着身下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既然招惹了我,又为什么要丢下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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