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White Night——白夜

女孩安安分分地躺在江霁岚的身边睡着了。

但是,梦里是黑暗潮湿的。

她梦到了五年前,那时她心如死灰,背水一战准备叛逃。

异能耗尽,她只能肉搏。

耳膜骤然泛起尖锐的嗡鸣,心脏疯狂狂跳,像是要撞碎肋骨冲破胸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猛地涌上喉咙,呛得她喉间发紧。

这种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她真的,过够了。

还好,这暗无天日的岁月,终于要走到尽头了。

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

不过她是能力者,能多撑一会儿。

“呵,原来我也要死了。”她唇角竟不自觉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平静得不像个将死之人。

也罢,能踏入那座牢笼的人,本就没一个干净的。

体内翻涌的燥热渐渐褪去,指尖传来阵阵麻木的寒意,她缓缓抬起手腕,看向腕间的腕表。

时间,足够了。

她转身迈步下楼,精致的高跟鞋跟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敲出清脆又决绝的声响,身姿绰约曼妙,可抬眼望去,那双眉眼间,却凝着淬了冰的凌冽杀意,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一群黑衣人死死堵在电梯口,瞧见她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如同疯犬般直直冲杀过来。

她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怜悯。

这群忠诚的走狗,早已被自己的主人彻底抛弃,却还在愚忠地卖命,何其可悲?

只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挡她的路?

她随手解开手腕上那条看似华贵的钻石手链,轻轻一甩,镶嵌其上的钻石瞬间崩裂,化作数片锋利无比的薄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森森寒光,摄人心魄。

少女倏然抬眸,眸光冷冽如刀,手臂轻扬,脚下一个箭步冲上前,速度快到化作一道残影,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不过眨眼之间,两片薄刃已然精准划破为首两人的颈动脉。

温热黏稠的鲜血溅在她毫无波澜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她抬手,用指腹漠然擦去。

那两个男人闷哼一声,重重砸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喷血的脖颈,眼底满是极致的惊恐与不甘,身体很快没了动静。

身后的黑衣人见状,眼神里俱是恐惧,脚步微顿,却还是硬着头皮蜂拥而上。

同一秒,她身形再动。

借力旋身,抬膝狠狠撞向第三人的喉结,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声,那人当场倒地,再也没了气息。

剩下的人慌忙掏枪,指尖刚扣住扳机,眼前只觉一花,腹部便传来剧痛,整个人被狠狠踹飞,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再看手中的枪,枪管早已被少女徒手卸下,脱手飞出。

“砰砰砰!”

下一秒,子弹被反向射入他们的心脏,精准狠绝。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死状凄惨,猩红的鲜血蔓延开来,染红了整片地面,死者圆睁的双眼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恐惧,迟迟无法闭上。

少女的长发散乱开来,血污斑驳,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她踏着满地狼藉与尸体,神情淡漠如冰,一步步朝着电梯走去,周身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仿佛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电梯门缓缓滑开,她抬步走入,指尖按下B3层的按键。

头顶的绿色数字不断跳动,她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心脏狂乱的跳动,速率越来越快,节律愈发凌乱,几乎要跳出胸腔。

眼前渐渐开始模糊,重影叠叠,视线愈发昏暗。

“没关系。”少女低低地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冷意,“还能做完最后一件事。”

苍梧,你可要接好了,我送你的这份终极大礼。

她轻轻喘着气,竭力调整紊乱的呼吸,抬手从发髻里抽出一根不起眼的黑色发卡,指腹微微用力一按,发卡内侧瞬间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利刃。

这是陪伴她无数次生死任务的武器,寸步不离。

她将发卡重新别回发髻,不动声色。

B3层地下车库,惨白的灯光毫无温度,照得四周一片死寂,透着渗人的寒意。

她刚踏出电梯,耳边便响起刺耳的“滴——”电子警报音。

整层车库的排风口同时喷出浓密的白色雾气,空气中燃气浓度飞速飙升,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还真是赶尽杀绝,怕她死得不够彻底。

也罢,若被大火活活烧死,未免太过痛苦。

跑吧。

意识已然开始模糊,思绪昏沉,她毫不犹豫地狠狠咬破舌尖,尖锐的疼痛感伴着浓烈的血腥味,硬生生逼回些许清醒。

她快步冲向角落里那辆定制款黑色摩托,指纹解锁瞬间完成,后备箱应声弹开,一把拆解为三部分的M700狙击枪静静躺在其中。

没有一秒钟可以浪费。

她甚至没有时间组装枪械,径直抽出冰冷的枪管,反手用力掷出。

钢管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击中墙角的监控摄像头,顿时火花四溅,监控彻底报废,一片漆黑。

形成监控盲区的刹那,她抬腿跨上摩托,猛地拧动油门。

“轰轰!”

引擎发出震耳的怒吼,如同挣脱枷锁的黑色闪电,载着主人发起最后一次冲锋,硬生生撕破厚重的防火卷帘。

卷帘之后,是直通地面的陡峭斜坡车道。

她伏低身体,将重心压到最低,摩托车仪表盘的指针瞬间飙至180,风驰电掣般向前冲去。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颤动,几乎要碎裂,长发被狂风肆意吹乱,糊满脸庞,可她的眼眸里,却破天荒流淌出一丝痛快,还有对自由的极致渴望。

斜坡尽头,两排集装箱死死挡住去路,中间仅留一道勉强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她微微眯起眼,脑中飞速计算着角度与速度,眼神笃定。

距离越来越近,转瞬即至,她猛地摆动车头,摩托瞬间侧身,几乎贴紧地面滑行而过!

刹那间,火星迸溅,金属与地面剧烈摩擦的刺耳声响,几乎要刺破耳膜。

出口的光亮终于映入视野的那一刻,身后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

燃气爆炸了,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翻滚着吞噬整个车库,强悍的冲击波席卷而来,将摩托瞬间掀离地面半米高。

她借着惯性腾空而起,衣袂翻飞,如同一只即将振翅飞向自由的蝴蝶,可她的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冲天火光,是毁灭一切的炼狱。

夜风轻柔地拂过脸颊,带着江边的湿冷,她却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脚步越来越近。

眼前黑白交替闪烁,视线彻底模糊,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向江边,靠在一棵枯树上,勉强稳住身形。

掌心的手机微微颤抖,她用尽最后力气,拨通一串加密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通。

少女虚弱地笑了,声音轻得像风。

你们还是,一如既往的可靠。

“小红帽?”电话那头传来幽灵焦急的呼唤,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听着,苍梧今晚要清场。”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你现在立刻把深渊所有资金转入匿名账户,名单我已经发你。三分钟后,如果我断线,立刻引爆他们的离岸服务器,一个都别留。”

“别死了,他们马上就到了。”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愈发急促,满是慌乱。

她轻轻笑了,笑意里满是释然与决绝:“可我怕是等不到你们来了……麻烦你们帮我收个尸好了。记得把我的骨灰撒到个好看的地方,最好是一天能晒十几个小时太阳的地方,还有啊,我想日日都能看到江上最美的日落,地方你看着挑。谢谢你,再见了,幽灵。”

“你等等,别挂——”

话音落,手机屏幕骤然黑屏,电量彻底耗尽,通话中断。

她的手指失去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江水拍打着江岸,发出沉闷的声响,清冷的月光洒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鳞。

她慢慢顺着树干滑坐下来,闭上眼,任由晚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

人临死前,果然会想起很多事。

多年亡命生涯,她双手染满鲜血,杀过罪大恶极之人,也误杀过无辜之人,身上的杀孽,早已深重到洗不清。

可她从没有过选择,从始至终,都是身不由己。

对不起。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那些尘封的、痛苦的过往,一一浮现。

命运的齿轮,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扭曲的?

被拐卖,几番颠簸后,勉强进入一家孤儿院,然后噩梦再次开始,大概是从五岁那年的孤儿院吧。

那天,一群戴着黑手套的人闯了进来,院里的大人全被残忍杀害,哭闹不止的孩子,也被一枪爆头,鲜血溅满了墙壁。她和剩下的孩子,被硬生生拖走,送往了那个叫做深渊的地狱训练营。

十三岁,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他们却要背负超过二十斤的负重,拖着比自己还高的木桩,在冰天雪地里艰难前行。

指甲被冻得开裂,血珠渗出,很快又被寒风冰封,刺骨的疼,可那时的他们,还能苦中作乐,彼此打气。

“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的,大家都不要死,好不好?”

“好!”

可约定终究成了空,那个说要一起活下去的少年,还是死了。

最终考核,是残酷的自相残杀,唯有一人能活。

或许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她和他始终避开彼此,可到了最后,避无可避,两人终究兵刃相对。

少年满眼痛苦,却招招致命:“对不起,我想活下去。”

所以,只能杀了你。

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冰冷决绝:“那就期待我们,地狱永不相见。”

可惜,最后倒在血泊里的,是他。她满脸泪水,死死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听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说:“还是……你更厉害呀。”

月光洒在他沾满血污、毫无生气的脸上,那是她最后一次流泪。

从那以后,她发誓再也不要哭。

十五岁,第一次执行任务,山区雪夜,寒风刺骨。

她握着比手掌还长的军刺,鲜血顺着锋利的刀锋缓缓滴落,染红了脚下的白雪。苍梧拍着她的肩膀,嘴角挂着虚伪的笑,轻声说:“看见了吗,这就是生存规则。”

她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麻木地点头,从此,学会了所谓的生存,却渐渐忘了,自己究竟是个人,还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零大人,好想你,我好冷……”她低声呢喃,眼睫覆上一层死灰,再也没有半点神采。

但愿死后,没有所谓的地狱。像她这样双手沾满鲜血的人,若是入了地狱,必定是万劫不复。

最后一刻,她的指尖触碰到脖颈间的项链,那是一枚极细的银环,内侧刻着小小的“White Night”。

那是多年前一次任务,她拼尽全力救下的小女孩,送给她的唯一礼物。她只是想护那个孩子周全,却没想到,反而让小女孩落得更凄惨的下场。

稚嫩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撕心裂肺:“姐姐!救我!”

对不起,我没能救下你,或许从一开始,我就该亲手了结你,让你少受点苦。

这项链,她从戴上的那天起,从未摘下过。

无边的黑暗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她缓缓阖上双眼,彻底没了气息。

遥远处,警笛声与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嘈杂刺耳。

她慢慢地等死,想死在这片她向往的江边,她以为终于要摆脱刀尖舔血的日子,结束这一生的苦难。

在苍白寂寥的夜晚,这样宁静的日子,眼睛里蒙着的断层再也看不到那咫尺的未来。

她感觉灵魂慢慢冷却,变得愈发轻了。

死亡,死亡啊……你来拥抱我了吗?

只是,命运突然怜爱她了。

那群人嘻嘻哈哈来了,凑到她面前:“哎呦,小红帽怎么混这么惨啊!”

“她伤的很重,你们别调侃她了。”江霁岚在她面前蹲下,身形修长,银白面具覆面,衬得那双黑瞳隐隐有点儿摄魂的威力,声音清冽,“我们来带你回家了。”

她只感觉天地之间,一瞬重见光明。

蔷薇姐姐那美若天使的脸凑近,可惜地是她的右脸被弹片削去颊肉,留下了紫红色疤,但是她觉得一点都不丑,那钢耳骨环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的手在小红帽眼前晃了晃:“还能听得见我讲话吗?”

“能……”她双目湿润了。

她渐渐看清了蔷薇的装扮,蔷薇身着一件黑色高领内搭,外搭一件深色翻领外套,领口设计硬朗,肩部有皮质搭扣装饰,看上去酷飒又美丽,是她的风格。

蔷薇笑着说:“那就好,回家回家。”

不远处气质冷峻的白夜板着脸,白夜这个名字是她给男人的。

他银灰长睫在颧骨投下半透明扇影,偏过头时右颈露出黑色“24h”纹身:“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男人浅灰色的短发凌乱蓬松,几缕发丝垂落在眉眼间,他的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浅淡,眼神平静却透着一丝淡漠疏离,眼下还有一颗小巧的泪痣,表情冷冽。

就这么冷着脸的他的右手突然抬起,指尖轻抵在一台Nikon相机的机身上,咔嚓咔嚓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哼,我要把你的丑照拍下来,以后天天欣赏。”

旁边的老猫和雪灯,灰雀,医生J,银狐,老鬼……十多个人顿时齐齐发笑,七嘴八舌:“来来来,照一个照一个,一起照一个。”

上一秒还感动的她这一秒就有气无力地骂道:“医生你先给我疗伤啊,照个屁啊,你们这群混蛋!”

“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哄笑声。

……

只是后来,死的死,散的散。

梦醒了,她睁开眼,只觉得心口都烧起来,发出热辣辣的痛感。

生死是隔绝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可以轻易地就在此岸和彼岸间划开深深的沟壑,人们流下的血和泪,会汇入冥河水向前流,将思念带给亡者,只是活着的人们再也没有办法渡过去这条河与另一边的人见面。

除了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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