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求你了。

治愈术亮起的刹那,沈安怔住了。

暖色的光从江县城的掌心漫出来,覆在他胸口的伤口上。

那光裹住了汩汩往外涌的血 ,伤口立刻长合。

沈安低头盯着那团光,又猛地抬眼看向江霁岚。

“你不是……要杀我吗?”

他看上去真的想不通。

江霁岚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不知道。”静默半天,他终于开口,说了实话,“我从没想过要杀你。

话音顿住,然后半个字都吐不出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流血,流了太多血,他不能让他死。

这个念头直接压过了“他是怪兽”“他骗了我”“所有人都在盯着我”这些枷锁。

因为有了深厚的情感,他真的没办法下手。

“我们……能不能,不当敌人?”江霁岚声音颤抖。

“我……”沈安缓缓道,“我也想做你的朋友。”

“阿岚。”

“你相信我吗?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们。”

江霁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两人回到队伍。

他还是把沈安的身份说了出来,根本瞒不住,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等着他给一个能服众的交代。

他说沈安不是人类,是他们要找的怪兽;说沈安从一开始就骗了所有人。

可他也说了,沈安从没伤害过任何一个人,不止一次救过他们的命,救过他自己;说沈安不想当敌人,只想做朋友。

没人听。

那些话像泼在滚烫石头上的水,瞬间蒸发,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赵大壮第一个跳出来,吼声像炸雷:“你他妈被魔物蛊惑了!背弃人类,根本不配当这个队长!”

刘明远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把刀插回腰间。

更多人围了上来,把江霁岚围在中间,像围着一个待审的叛徒。有人狠狠推他的肩膀,吼着“叛徒”“疯子”“被怪兽洗脑了”;有人眼睛红得滴血,那不是哭,是刻进骨头里的恨,是被最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后,从灵魂里冒出来的恨。

江霁岚感觉一阵耳鸣。

啊,我错了吗?

我错了吗?

他想拦,挡在沈安身前,没有拔剑,只把手按在剑柄上,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沈安和这群失去理智的人。

他看着一张张愤怒、扭曲、曾经对他笑过的脸,想说“等等”,想说“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想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

可他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

有人从背后摸了上来。

他没看清是谁,只觉后颈一凉,一根冰冷的针管扎了进去,某种液体顺着血管疯狂蔓延。

那凉意顺着血液窜遍全身,他猛地打了个哆嗦,视线开始晃荡,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去。

“阿岚!”

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又很远,他想回头,想再看沈安一眼,可头像灌了铅,彻底不听使唤。

眼睛一闭,黑暗涌了上来,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慢慢浮上来,像沉了百年的船终于浮出水面。

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像蒙了一层磨砂玻璃,耳朵里的声音也嗡嗡的,听不清。

然后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按在碎石上,只觉黏糊糊的湿意。

低头看掌心,是一片深黑——不是泥土,是干涸的血,硬壳一样嵌在掌纹里。

他猛地睁大眼睛,视线像被擦去了雾,瞬间清晰起来。

营地周围,堆着几十具怪兽的尸体。有的被箭射穿了眼窝,有的被剑斩断了头颅,有的被刀捅穿了喉咙。

黑血从它们身体里流出来,汇成一条条黑色的河,在碎石间蜿蜒。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箭,是沈安的箭,箭杆上刻着细细的纹路。

还有人的尸体,三具。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数了两遍,他们躺在怪兽的尸体中间,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衣服上还别着管理局的徽章,手边散落着武器,身下是暗红色的人血,和怪兽的黑血混在一起,早已干涸。

他疯了一样跑到尸体旁。

心脏狂跳起来,他撑着站在这片血色之中,头顶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砸在他头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还在盯着他的人。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愤怒,有仇恨,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疏离。

沈安也在。

“我们都别再做梦了。”江霁岚心如死灰。

什么都不重要了,江霁岚终于清醒了。

一步之遥,如隔重城。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

“怪兽就是怪兽,人就是人。”他顿了顿,声音冰冷,“从今往后,你与我,恩义两断;人类与怪兽,只能是敌人。”

“果然……人类不值得信任……”沈安的身体开始变化,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炸开,从他的骨头缝里往外挤。

青灰色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下面长出来,手指变长变黑,从指尖长出来,瞳孔从黑色变成金色的竖瞳。

那双眼睛看着江霁岚,冷漠又愤怒,不是悲伤。

“阿岚,你哭了吗?”沈安又笑起来。

他歪了一下头,金色的竖瞳在灰蒙蒙的光线下还是很亮。

“对我动真感情了?把我当朋友了?真是可怜。”

“闭嘴!”江霁岚吼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闭嘴呢……哈哈,你说得对,我们只能是敌人,现在,来做最后的了断吧!”

沈安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他的爪子从身侧抬起来,尖端正对着江霁岚的胸口。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江霁岚也举起了剑,身旁的其他人叫嚣着让他快动手。

沈安冲过来,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但他的爪子没有对准K的要害,从江县城的肩膀上方划过,撕裂了他的衣领。

如果他愿意,那一爪可以撕开他的喉咙。

他在让江霁岚赢。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霁岚心里无比痛苦。

江霁岚看得出来。

沈安的每一次攻击都偏了一点,刚好偏那么一点点,刚好够他躲开。

他的力量应该很大,但他的攻击总是落在剑身上,而不是他的身体上。

你不想杀我,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我。

两人看似打的你来我往,但实则谁也没有下死手。

“你出剑啊!怎么?还是不敢?”

沈安也吼了一声。

求你了。

那几个字没有说出口,但江霁岚听到了。

在沈安的眼睛里,在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最深处,江霁岚看到了那种请求。

你……在求我杀了你?

“啊!”剑终于还是刺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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