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能无辜窝囊的死去

翌日清晨,霍苍揣着满心忐忑与一腔倔强,独自踏上通往黑岭煤矿的山路。

雨后山路湿滑难行,他一路摔了数跤,裤脚沾满泥污,手脚被路边荆棘划出细密血痕,却不敢有半分停歇,心底只有一个执念:替惨死的家人,讨回公道。

将近正午,他再度站在黑岭煤矿的土地上。

矿区比往日更显冷清寂寥,不见工人往来,只有几间破旧砖房,是矿方办公之所。

霍苍深吸一口气,攥紧掌心,缓步靠近居中那间屋子,准备找矿上负责人讨要说法。

他刚停在门前,尚未抬手叩门,屋内清晰的谈话声便透过门板,一字一句撞进他耳中,瞬间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冰渊。

一道低沉冷漠的男声从电话里穿出来,毫无半分人情温度,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狠戾与轻慢,仿佛在处置一件无足轻重的琐事,而非几十条鲜活人命:“那两个矿工的事,不必理会,一分钱都不用赔。偏远山里的老百姓,翻不起什么风浪。”

“你立刻安排人,把出事的矿井口彻底封死填埋,清理干净所有痕迹,不要留下半点把柄。处理妥当之后,你立刻离开那里,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屋内陷入片刻沉默。

随即另一道带着几分戏谑漠然的声音响起,轻飘飘一句,却像一把淬满寒冰的利刃,狠狠扎进霍苍的心口:“沈辞砚,你还真是心狠啊。那么条人命,说抹就抹,半分余地都不留。而且沈家是大企业,也干……这套非法玩命的事情?”

正规矿出事故,企业要担责、赔钱、停产整顿。

黑煤窑是埋尸瞒报、跑路威胁,大企业一般不可能这么操作,也承受不起这种法律和舆论后果。

电话那边持续说着什么。

意思就是这次派他们来开采煤矿本来就是很隐蔽的,没有公开,别怕,直接走,只是要处理干净。

男人还在骂:“那万一要是被发现了呢?这事法律是严禁的,黑煤窑是非法采矿,国家严厉打击,大企业碰了就是违法犯罪,老板和高管要坐牢,企业牌照吊销,没人敢这么干!你踏马想死别带上我!”

电话里的人语气很凉:“你这胆小怕事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慌什么?现在重要的是……”

沈辞砚。

这个名字被霍苍记住。

他终于彻底明白,矿方迟迟不肯救援、不肯露面,从来不是不知情,而是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瞒天过海。

他们要用最冷血残忍的方式,悄无声息掩埋那些人命,不必付出代价,无需承担责任。

在他们眼里,底层矿工的性命,连蝼蚁都不如。

滔天愤怒与彻骨绝望冲垮了霍苍所有理智,他猛地推门闯入屋内。

房间里立着两道身影,一人衣着体面,神情阴鸷冷冽;另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悍蛮横。

二人见他贸然闯入,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意。

“你是谁?谁准你随便闯进来的?”满脸横肉的男人上前一步,目露凶光,伸手便要将他推搡出去。

“我是死者的儿子!”霍苍声音因悲愤与激动不住发颤,红着眼死死盯住对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父亲和哥哥死在你们矿上,你们必须给我一个说法,给我赔偿!”

他执拗地想从那冷漠的男人脸上,寻到一丝半分的愧疚与愧悔,可最终只剩彻底的失望。

男人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眸光里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不耐与轻蔑,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螳臂当车的蝼蚁。

他随意抬手,淡漠吩咐身旁之人:“把他赶出去,别在这儿碍事。往后不准任何人随意靠近矿区。”

话音落下,壮汉一把揪住霍苍的衣领,粗暴地将他单薄的身子拖拽出门外。

霍苍拼命挣扎反抗,可他年少瘦弱,势单力薄,根本无力抗衡,转眼便被狠狠推倒在门外碎石地上。

膝盖与手掌重重磕在坚硬石块上,皮肉瞬间磨破渗血,浑身皮肉之痛,远不及心底那片濒临破碎的绝望。

他趴在满是煤渣尘土的地面,久久无法起身。

“小子,要是不想死的话现在就回家吧,不要再来矿区,这是给你的最后忠告。”

望着那扇被狠狠关上的房门,隔绝了他所有的希冀与哀求,听着屋内依旧漫不经心的交谈声,他终于彻底看透现实的残酷。

在这偏远闭塞的深山,在权势与金钱堆砌的规则面前,他的反抗微不足道,他的诉求无人理会,枉死亲人的冤屈,更是无处伸张。

没有人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没有人愿意给他分毫赔偿,他所有的坚持与执拗,终究只是一场徒劳。

而他,也不能就这样无辜窝囊的死去。

这样死去没有任何价值。

山间冷风呼啸掠过,吹得满身寒凉。

霍苍不知在地上趴了多久,才缓缓撑着身子起身,一瘸一拐离开了这座埋葬他亲人、碾碎他梦想的黑岭煤矿。

兜里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早已在挣扎中被揉得褶皱不堪。

他望着这张承载着全家希望与自己前程的纸张,终于蹲在路边,失声痛哭。

至亲离世,家破人亡,无依无靠,身无分文。

他再也没有资格,也没有条件踏入大学校园。

那张录取通知书,终究成了一张作废的废纸,连同他年少所有的梦想,一同蒙尘深埋。

回到空荡荡的老屋,霍苍将录取通知书仔细叠好,收进木箱最底层,连同那段纯粹热忱的年少期许,一并封存。

他草草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揣着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含泪告别生养自己的故土,孤身踏上外出打工的漂泊之路。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挖矿了,不然迟早有一天,他也死在里面。

他曾天真以为,只要自己肯吃苦、肯卖力,凭一身力气总能混口饭吃,勉强活下去。

可他涉世未深,心思单纯,根本看不透底层社会的人心险恶,更不懂世间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黑暗角落。

没有学历,没有手艺,他只能做最底层的苦力。

工地搬砖、餐馆打杂、街头零工,日日起早贪黑,承受繁重劳作,吃最简陋的饭菜,住最破败的住处,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糊口。

即便日子熬得苦涩难熬,他也从未抱怨,只想着安稳活下去,熬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可命运依旧不肯给他半分喘息之机。

啊,谁会为他哀悼呢?

他的人生被抢走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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