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像烧尽了的灰烬。

听懂了沈见影的言外之意,江霁岚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没有忍住。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压抑的,破碎的,像是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什么东西。

沈见影看着他。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伸出手,把江霁岚揽进怀里。

江霁岚的脸埋在他肩膀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料。

他的手抓着沈见影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沈见影轻轻拍着他的背。

就像在帮他做精神疏导时,江霁岚拍着他意识空间里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一样。

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霁岚。”感受着怀里颤抖的人,他轻声说,“你做得已经很好了。真的。”

江霁岚没有说话,只是抓得更紧。

局长看着他们,眼眶也红了。

他站起身,悄悄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转头看向窗外,给他们留出空间。

云层还在下面铺展,白茫茫一片,像海。

四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窗外的云,想着那个失踪在裂痕里的孩子。

那时候他以为他死了。

他难过了很久。

他觉得,江霁岚可能怪他这个死老头,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是他逼死江霁岚的。

现在,那个孩子回来了,眼神里没有对他的责怪,他陡然松了口气。

这个人,就坐在他身后,在一个人的怀里,终于可以放声大哭。

局长眨了眨眼,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窗外的云很白,天很蓝。

飞机继续往前飞。

够了。

这就够了。

他轻轻笑出声,这么想着。

回来就好,孩子们。

听着江霁岚的哭泣声,老人坐在飞机上,闭着眼睛,思绪却飘得很远。

远到那个临时搭建的管理局,那间紧闭着门的房间,和那个把自己锁在里面、不肯出来的少年。

六年前。

那时候,江霁岚还不是大名鼎鼎的K,只是个刚失去一切的可怜人。

他记得。

记得那时候的江霁岚,眼睛里没有光。

只有灰。

像烧尽了的灰烬。

……

六年前。

临时管理局。

那栋楼原本是个废弃的办公楼,灾变后被紧急征用。

走廊里全是匆忙走动的人,脚步声杂乱,呼喊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老人站在一扇门前。

门上贴着临时贴上去的标签:0723号房间。

里面住着那个孩子。

那个被他从战场边缘带回来的孩子。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

“江霁岚,”他开口,声音隔着门传进去,“是我。”

里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好几天没喝过水:“……别进来。”

老人叹了口气。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敲门了。三天了,这孩子把自己关在里面三天,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哭。

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送进去的水也是这样。

有人劝他:算了,这孩子废了。

有人摇头:厉害又怎么样,不过是个心死的少年人,什么都白搭。

有人直接说:浪费资源。

老人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来敲门。

每天。

第四天,他没敲门。

他直接推门进去了,门没锁,那孩子根本没力气锁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空气浑浊得让人想咳嗽。

床上蜷着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伤的、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

老人走过去,在床边站定。

那个身影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他,凌乱的白发,面具下应该是苍白的脸和肿得像核桃的眼睛,因为这几天他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里面的人在哭。

十八岁的少年,缩在那里,和一具还有呼吸的尸体没区别。

“江霁岚。”他喊他。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

老人沉默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手机。他点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到那个蜷缩的身影面前。

“看。”他强硬地说。

江霁岚没有动。

老人把音量调到最大。

惨叫声从手机里传出来。

江霁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

屏幕上,是一段战地录像。

画面晃动,模糊,但能看清。

几个人影正在和怪物搏斗。

他们穿着临时拼凑的护甲,拿着各种武器,拼命抵挡着那些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

一个人倒下了。

又一个人倒下了。

第三个人被怪物的爪子贯穿胸膛,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然后他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江霁岚的眼睛瞪大。

他认出了那个人。

那是三天前,在战场边缘,对他笑过的人。

那时候他刚被老人从战场上带回来,浑浑噩噩地走,那个满身是伤的人突然喊住他:“喂!”

他回头。

那个人对他笑了一下,血从嘴角流下来,但他笑得很灿烂。

“好好活着。”他说,“你是我们的希望,你得活着。”

江霁岚沉浸在悲伤里,麻木地点头。

然后那个人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现在,他死在屏幕里。

江霁岚的手开始发抖。

老人没有说话,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起来。”他说,声音很冷,“跟我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身后,床板响了一声。

如果,江霁岚死性不改,什么东西都不能打动他的话,他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用特殊手段催眠江霁岚,控制他,让他变成一个战争机器,失去自我的意识。

老人把江霁岚带到战地医院的后方。

不,那不能叫医院。

只是临时搭建的帐篷,一个连一个,绵延到视线尽头。帐篷里塞满了担架,担架上塞满了人。

老人站在入口处,回头看了江霁岚一眼。

“进去。”他说。

江霁岚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那个帐篷里,落在那些担架上,落在那些……

那些血。

那些断掉的肢体。

那些缠满绷带的头。

那些呻吟,那些哀嚎,那些压抑的、绝望的、此起彼伏的惨叫。

像地狱,无孔不入。

老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手,推了他一把。

江霁岚踉跄着走进去。

他走过第一张担架。上面躺着一个年轻人,和他差不多大,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那年轻人没有叫,只是睁着眼看着帐篷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估计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也或许,是对自己失去双腿的绝望。

他走过第二张。

一个中年男人,半边脸被烧焦了,眼睛还露在外面,正好和他对视。

那目光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询问,又像是祈求。

他走过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走一步,那些声音就更清晰一分。呻吟,哀嚎,哭泣,还有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有些人在喊妈妈。

有些人在喊疼。

有些人在喊,我不想死。

江霁岚的脚像是灌了铅。

他的眼中含着惊恐的泪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