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真的爱你吗?

江霁岚早已对林照野毫无征兆的暴怒习以为常,情绪稳如老狗,任她狂风骤雨,也掀不起他半分涟漪。

这几个月来,这个问题反复扎在他心头最麻木的地方,挥之不去。我真的还爱你吗,林照野?为什么每当我抬眼望见你的脸,胸腔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寂静,连一丝熟悉的悸动都再无踪迹。

你望向我的眼神里早已写满不加掩饰的厌烦,可你为何始终不肯开口说分手?我很快便想通了答案,不过是因为我包揽了所有琐碎与辛劳,把你照料得妥帖周全,这样妥帖又免费的依靠,你又怎会轻易放手。

我清楚地知道,你眼底的爱意早已被时光消磨殆尽,半分不剩,而我对你的心意,也在日复一日的消耗里,彻底冷却成灰。

江霁岚微微弯下脊背,指尖安静地整理着屋内狼藉的杂物,老旧的木楼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不爱我,而我,也终于确认,自己不再爱你了。

照野啊,即便我拼命回溯我们青梅竹马的年少时光,那些曾以为滚烫炙热的回忆,如今落在心底,也只剩下一片钝重的麻木。我曾是爱过你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可如今再追问这份爱意的去向,答案却轻得像一缕风,好像我从未真正爱过。

我们之所以还勉强捆绑在一起,早已无关情爱,不过是靠着一份连源头都模糊不清的责任在勉强维系。可这份责任,究竟是源于多年的陪伴,还是源于你早已习惯的索取,我无从知晓。

爱情真的会随着岁月一同老去吗?就像这间盘踞在海边的老旧房屋,被潮湿的海风侵蚀,我们的关系也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一点点衰败、坍塌,直至满目疮痍。曾经怦然心动的欢喜早已干涸,比你随口许下的誓言消散得更快,比你年少时明媚耀眼的笑容,褪色得更为彻底。

我忍不住在心底轻声问自己,那个让你心生厌倦的人,是我吗?

江霁岚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林照野相撞,那双眼眸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林照野本就积压着满腔火气,见他这副沉默寡言的死模样,心头的怒火瞬间窜上头顶,她三口并作两口吃完泡面,将竹筷狠狠砸在木质桌面上,发出刺耳而突兀的哐当声响。

白天她特意发消息叮嘱江霁岚早些归家,说自己早已吃腻了速食泡面,要他去集市买些新鲜菜蔬,回来为她做一顿热饭,可这个向来对她言听计从的人,居然破天荒地拒绝了,只说自己晚间有约。

和谁有约?难道是背着我,在外面与别的女人厮混?

林照野的理智瞬间被妒火与暴怒吞噬,这已经是他第几次违背自己的意愿?第几次明目张胆地拒绝她的要求?自从四个月前外出送货归来,江霁岚就像变了一个人,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绵软的模样,像他那一生怯懦隐忍的父亲,可偏偏对她,居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硬气。

呵,真是可笑。他居然学会了反抗,学会了不再对她百依百顺、有求必应,这份突如其来的疏离,让向来骄纵蛮横的她,如何能忍?

明明把家里弄得一片凌乱,他却依旧一副逆来顺受的温顺模样,甚至连抬眼看她一眼都不肯,这份无视,比任何争吵都更让她抓狂。

林照野越想越怒,胸腔里的火气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枷锁,她猛地站起身,朝着江霁岚厉声嘶吼,声音尖锐:“江霁岚,你摆这张冷冰冰的脸给谁看?整日里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哪个男人会像你这般,对自己的女朋友如此冷淡?你这是在对我冷暴力!我到底哪里惹你不快,你倒是说清楚!”

江霁岚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波,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疲惫,语气轻缓:“我只是太累了。”

你比谁都清楚,我从清晨到深夜,辗转于花店与各式零工之间,今天不过是稍稍放纵自己一次,结束花店的工作后,没有再去奔波劳碌,只是陪一个年轻的朋友逛了逛海边。

林照野一想到他拒绝自己的理由,心头的怒火便烧得更旺,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质问,语气里满是偏执的猜忌:“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今天究竟是和谁出去约会?”

江霁岚微微蹙起眉头,对她无端的揣测生出一丝不耐:“只是一位普通朋友,男性。”

林照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出声,言语间的刻薄与轻蔑毫不掩饰,直直扎向江霁岚:“别再自欺欺人了,就你这样的人,也配拥有朋友?这小镇上的人,谁不是躲着你走,巴不得离你远远的。”

“愿意与你结交的人,怕是脑子早已被世俗的门扉夹坏了。”

“只有我,只有我愿意留在你身边,江霁岚,你该对我心存感激,感恩我不曾弃你而去。”林照野扬着下巴,一脸理所当然的傲慢,丝毫没有察觉自己的话语有多伤人。

这些话难听至极,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江霁岚轻轻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而无奈的笑,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无语。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最后一片狼藉,直起身,语气平淡地开口:“我去洗澡,你早些休息。”

林照野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气鼓鼓地抱着双臂瘫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目光恶狠狠地盯着电视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这栋海边的老房子,没有现代化的浴室,家境的窘迫,让他们连一台锈迹斑斑的老式煤气热水器都无力拥有,更别提那些点火时噼啪作响、水温忽冷忽热的简易装置。想要洗漱,只能用铝壶在煤炉与小电炉上慢慢烧煮热水,再悉数倒入硕大的塑料桶中,兑入凉水勉强擦洗。

江霁岚在门外搭了一间简易的小棚,权当洗浴之处,此前不过是在厨房角落拉上一块破旧的布帘,晚风穿堂而过,凉意直刺骨缝。地面永远潮湿黏滑,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海腥气,混杂着老旧木料发霉的味道,沉闷而压抑。

他没有花洒,只能用塑料盆一盆接一盆舀起热水,往身上缓缓浇淋,冰冷的水龙头直接冲刷着肌肤,带着海边独有的湿冷。棚顶的灯泡昏黄黯淡,水汽升腾而起,将周遭的一切都晕染得模糊而暗沉,潮湿的木味、海水的咸腥、廉价肥皂的淡香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冷水与热水交替冲刷着身体,又冷又潮的气息包裹着他,可当他洗完澡,推门而出,晚风轻柔地拂过脸颊时,却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轻松。

不知从何时起,约莫是四个月前,他忽然开始不习惯在林照野面前裸露上身,每次洗完澡,都会仔细穿好衣物,才肯踏入屋内。我是真的变了吗?为何会有这样突兀的转变?我自己也无从知晓。

我的记忆没有半分偏差,我拥有江霁岚二十九年完整的人生,每一段时光,每一份经历,都清晰得历历在目。可心底深处,却始终盘踞着一种诡异的疏离感,仿佛此刻站在这里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江霁岚。

江霁岚轻轻摇了摇头,只当自己是连日劳累过度,生出了荒诞的念头。若我不是江霁岚,那我,又能是谁呢?

他用干毛巾轻轻擦拭着湿漉漉的发丝,屋内虽简陋,一台平价的吹风机却还能负担得起。他缓步走入屋内,拿起吹风机,按下开关,嗡鸣声响起。

林照野被这持续的声响搅得愈发烦躁,她猛地按下电视暂停键,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能不能快一点?这点小事都要磨磨蹭蹭,吵得人心烦。”

江霁岚没有回头:“很快就好。”

林照野死死盯着江霁岚的侧脸,这张她从小看到大的面容,此刻却让她觉得陌生至极。她说不清究竟是哪里变了,只知道他的气质愈发疏离,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再也没有为她泛起过笑意。

而且,他从前,有这般爱干净,这般讲究吗?

“江霁岚,”林照野不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骄纵的催促,“你就不能笑一笑吗?整日板着脸,像谁欠了你什么。”

江霁岚缓缓关掉吹风机,嗡鸣声戛然而止,他转头看向无理取闹的林照野,眉眼间的疲惫更甚:“我很累,没有力气笑,夜深了,睡吧。”

一想起四个月前,江霁岚执意要与她分房而居,宁愿打地铺也不肯同床,林照野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拔高声音,带着偏执的执拗:“我不睡!除非你过来和我一起睡!”

她始终无法理解,地板冰凉刺骨,长久睡在上面,难免会落下风湿的毛病,他为何宁愿委屈自己,也不肯再靠近她一步。

江霁岚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我睡地铺就好。”

“好!很好!”林照野被气得浑身发颤,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愤怒,“那你就一辈子都睡在地上,永远不要起来!”

她愤愤地躺倒在床,一把将被子扯过头顶,将自己裹成一团,心底的委屈与愤怒翻涌不息。江霁岚,你就是一块捂不热的木头,我真的,讨厌死你了。

江霁岚却没有半分睡意,他没有开启刺眼的大灯,只是轻轻拧开床头那盏小小的台灯,暖黄的光线温柔地晕开,照亮了书桌小小的一角。他从抽屉里缓缓取出一支黑色钢笔,拧开笔帽,缓缓吸入墨水,笔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开始写下心底最隐秘的思绪。

写日记的习惯,也是从四个月前悄然开始的,不必每日落笔,只在心绪翻涌时,轻轻记下片刻心情。

“今日在花店,遇见了一位年轻清隽的客人,他叫沈见影。他已连续一月,每日都来店里买花,想来是个真心热爱花草、心性柔软的人。”

“他说他打算在这海边小镇长住,孤身一人,话语间带着几分认真,仿佛生怕我会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像个刚走出校园的青年,笑容干净明媚,充满了少年人的鲜活朝气,我不得不承认,我很喜欢那样温暖的笑容。”

“可他为何不愿与同龄的少女相交,反而总愿意停下脚步,与我这样平庸无奇、即将迈入三十岁的男人交谈,这份善意,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笔尖微微一顿,江霁岚一直紧绷的唇角,悄然弯起一抹浅淡而温柔的弧度,心底的坚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融化了一角。

“他说我生得好看,我只当是客套的寒暄,可望向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时,我却清晰地知道,那是发自内心的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许是太久未曾与人真诚相待,我向来孤僻寡言,在这小镇上无亲无友,永远独来独往,可与他相处的片刻,却觉得格外安心舒适。”

“他眼底没有半分恶意,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成为朋友,毕竟我一穷二白,一无所有,他也从我的身上,图不到任何东西。”

“傍晚与他并肩走在喧嚣的海边沙滩上,听着他低沉悦耳的声音,伴着层层叠叠的海浪声,连日来的疲惫与烦闷,都被悄然抚平。”

“沙滩辽阔无边,脚下的细沙柔软温热,海边的落日绚烂至极,风景很美,而身边的人,更甚风景。”

耳畔仿佛再次响起海浪翻涌的声响,温柔而绵长,江霁岚握着笔,缓缓写下最后几行字。

“他看我的眼神,太过专注认真,让我有些招架不住。少年人的笑容永远这般鲜活热烈,仿佛在看待心尖上的人,我每说一句话,他都会侧头认真聆听,每一句回应都真诚无比。”

“我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重视、这样尊重、这样放在心上对待了,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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