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是有点不幸而已

江霁岚的一天,永远从清晨六点的微光里开始。

窗外的天还是半明半暗的青灰色,老房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轻轻拍岸的声音。他醒得很轻。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摸向床头的旧闹钟,而是悄悄拿起了手机。昨晚太累,躺下便睡死过去,连消息提示都未曾听见。屏幕亮起,沈见影的名字在他心湖里漾开一圈涟漪。

他认真回了消息。

简单洗漱之后,江霁岚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

锅碗轻碰的声响在狭小的厨房里低低回荡。

花店七点开门,他从不迟到。

于是那个认真为别人准备早餐的人,常常空着肚子,推门走进清晨的风里。

他从不舍得花钱坐车,宁愿沿着海岸线一步步走过去,权当是锻炼身体。林照野不止一次吐槽过他这股子抠门又固执的劲儿,可他依旧如此。

不是不疼自己,只是不敢。

他会在路过小吃街时,随便买一点便宜的早点,安静地站在路边吃完。

再累,他也强迫自己认真进食。

他不敢生病,不敢倒下,不敢有半分松懈。

这间老房子、那些还不清的债、身边早已习惯索取的人,都在无声地告诉他。

江霁岚,你没有资格垮掉。

他总是卡点抵达花店,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早上好,江哥。”

年轻店员的声音清脆明亮。

江霁岚轻轻推开花店门,风带着花香涌上来:“早上好。”

他系上工作围裙,开始一天的循环。

开门、打扫、给鲜花换水、修剪枯枝、包扎花束、看店、送货。

重复,枯燥,安稳,有时候偶尔也会觉得有点窒息。

中午匆匆吃过饭,他会靠在角落小憩片刻。

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能短暂卸下力气的时刻。

下午的时光漫长而安静,一直要到傍晚七点,才算真正下班。

果然,沈见影又来了。

江霁岚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头莫名一松,主动先开了口:“你来了?”

沈见影双手随意插在兜里,站在一片花影里:“是啊,来买花。”

“今天想要什么?”

“小雏菊,和康乃馨。”

沈见影接过花:“霁岚,今天有空吗?”

江霁岚几乎是脱口而出:“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放在从前,花店关门之后,他要立刻赶去夜市帮忙。

卖小吃、饮料、小玩具,一直忙到夜市散场。

回去匆匆洗漱,还要盯着屏幕做线上兼职,直到深夜睁不开眼。

白天把时间卖给花店,晚上把力气卖给生活,深夜把仅剩的精力卖给看不见尽头的债务。

忙起来的时候,一天四五份工,连喘口气都是奢侈。

可这一次,他不想拒绝沈见影。

和这个年轻人待在一起的感觉太好,好到让他忍不住贪恋。

反正也赚不了几个钱,反正债也不是一天能还清的。

人总不能一辈子把自己绷到快要断裂。

他也想,稍微松一口气。

店里的小姑娘们早已偷偷对着沈见影犯花痴。

可那人视若无睹,只站在江霁岚面前,安安静静地笑。

江霁岚忽然想起清晨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头发长得快要遮住眼睛,神情疲惫又冷淡,指尖贴着好几个创可贴,全是被花枝划破的痕迹。

这样的他,连自己都喜欢不起来。

可沈见影却说,他好看。

江霁岚无奈地轻轻笑了笑。

大概,只是哄他开心的客套话吧。

可即便如此,心底那片早已干涸荒芜的地方,还是悄悄被润了一下。

沈见影抱着花,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光落在他眉骨、睫毛、鼻尖,整个人都溶在一片柔和明亮的光晕里。

“那我晚上来接你,还是七点,对吗?”

声音低沉悦耳,像风穿过海岸线。

江霁岚耳朵微微发烫,有些发痒,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一抬眼,便撞进沈见影眼底。

那里盛着生动的、毫不掩饰的光。

“那我先走了,霁岚。”

江霁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心底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念头。

真希望,现在就下班。

念头刚落,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前的日子,上班、下班、奔波、劳累,全都一样乏味、枯燥、没有尽头。

没有什么值得他期待,没有什么能让他盼望。

烟、酒、娱乐,他一概不碰。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他付不起那些让人上瘾的代价。

可现在,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人,一段突如其来的缘分,他心底居然生出了茫然的期望。

他开始期待下班。

期待见到那个人。

江霁岚啊江霁岚,你可千万别上瘾。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陪他玩几天就好,几天之后,你还要回到你原本的生活里去。

你只是运气不太好,背着一身可能要还一辈子的债。

你没有资格贪恋不属于你的温暖。

那一天,他看时间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时间过得好慢,慢得像永远走不到天黑。

旁边的兼职生笑着打趣他:“哈哈,江哥,这么急着去跟大帅哥约会啊?”

江霁岚嘴硬,耳根却悄悄发红:“没有,你别乱说,我们只是朋友。”

“是吗?可你一直在看时间哦。”

店员凑过来,一脸认真:“江哥。”

“怎么了?”

“你能不能让你那位朋友,每天多来店里几次啊?”

江霁岚愣住:“嗯?”

“你不懂啦!”小姑娘一脸痛心疾首,“在这么漫长又辛苦的打工生活里,能看见一张这么好看的脸,多治愈啊!

我们小镇虽然安稳了很久,可谁知道明天会不会突然出现裂痕?说不定下一秒就没命了。要是死前能天天看见这样的帅哥,我死而无憾了!”

江霁岚无奈失笑。

傍晚,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

雨幕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七点,下班。

“江哥,再见!”店员撑着伞匆匆跑入雨中。

“明天见。”

江霁岚独自站在花店门口,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

他伸出手,任由冰冷的雨丝落在掌心。

每到下雨,他的心就会莫名地平静、安定、放松。

他喜欢雨,喜欢阴天,喜欢雨后草木清新的气息,喜欢一个人宅在家里,听雨、看书、发呆。

他是天生爱着雨天的人。

可今天的雨,实在太大了。

大到让他无措。

家在很远的地方,隔着一整条湿漉漉的街。

照野会来接他吗?

他点开微信,对话框里一片空白。

没有消息,没有问候,没有关心。

也是啊。

她大概连他具体几点下班、在哪上班,都不记得。

江霁岚啊江霁岚,你到底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

一场雨,就把你困得走投无路。

翻遍通讯录,居然没有一个可以理所当然联系、让他来接自己的人。

他缓缓收回手,心底空茫得厉害。

他不是有家人吗?不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吗?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指尖犹豫很久,他还是给沈见影发了消息。

——见影,雨太大了,今天不能陪你了,抱歉。

发完,他便安静地站在檐下,等雨停。

他没有等到雨停,也没有等到消息回复。

却等来了一把,为他而来的伞。

首先落入视线的是一截黑色的风衣下摆,带着与这片暴雨格格不入的整洁。

江霁岚下意识抬头。

男人撑着伞,微微向他倾斜:

“我看见了,霁岚在给我发消息。”

“怎么不叫我来救你?”

暴雨倾盆的夜晚,他撑着一把伞,穿过整片雨幕,来接他。

江霁岚怔怔地望着他:“你怎么会来?”

沈见影语气理所当然:

“说好了,你下班我就来接你。怎么会不来。”

“雨这么大……”江霁岚看着他下半截湿透的裤脚,眼眶莫名一酸。

沈见影却浑不在意,目光落在他单薄的白衬衫上,眉头轻轻一皱:“你冷吗?”

江霁岚刚想说还好,男人已经把伞柄塞进他手里。

下一秒,带着对方体温的黑色大衣,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不远处,匆匆赶来的纪承安看见这一幕,差点两眼一黑。

他的小祖宗,身子本就比常人弱,比谁都容易生病,受一点寒都可能出事,如今居然为了别人把大衣都脱了。

他快步上前,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牢牢裹在沈见影身上,脸色又急又沉:“你不要命了?你知不知道自己不能生病?”

沈见影摸了摸鼻子,小声安抚:“纪叔,别生气,是我自己要脱的。”

应该……不会那么巧就感冒吧。

江霁岚披着那身还带着温度的大衣,站在漫天大雨里,握着那把为他遮风挡雨的伞。

雨水在脚边汇成溪流,海浪在远处轰鸣。

而他第一次觉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不再让他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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