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季云深……我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也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自欺欺人的枷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和释然交织的痛楚。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挣扎、认命、痛苦,以及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近乎荒凉的平静。

他迎着季时安空茫的视线,用那双深邃如寒潭。此刻却仿佛碎裂冰面、露出底下汹涌暗流的眼睛,直视着他。

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迟到了太久、也背负了太多罪孽与挣扎的话:

“季时安,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湖畔的风似乎都停滞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只有那句话,在两人之间、在这片寂静的天地里,幽幽地回荡,带着冰冷的湿气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回响。

季云深说完,没有再试图解释,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

他只是紧紧握着季时安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孤独的献祭。

原来承认,并不如想象中艰难,反而有种破釜沉舟后的虚脱与……奇异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是更加深不见底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季时安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空茫,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告白,只是掠过湖面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季云深以为一切依旧如常,心底那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即将彻底熄灭,只余下更深沉的无力与疲惫时。

季时安那双向来空洞无物的眼睛,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生理性眨眼,而是一种极其缓慢的、仿佛从最深沉的梦魇或迷雾中,费力挣扎着,想要重新聚焦的颤动。

那涣散的、如同蒙尘玻璃珠般的瞳孔,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极其艰难地,开始移动。

一点,一点,从波光粼粼的湖面,转向了身侧,转向了……季云深的脸。

他的目光,虽然依旧迷茫,依旧带着浓重的、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般的模糊与疏离,但里面,确确实实,有了焦距。

那焦距,落在了季云深的脸上,落在了他那双深邃复杂、此刻正紧紧锁住自己的眼眸上。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真正地停滞了。

季云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他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眨眼,死死盯着季时安那双终于“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迷茫是如此深重,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强光刺到,不知所措。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彼此交握的手,传来微弱的体温和脉搏的跳动,证明着时间的流逝并未真的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的一瞬。

季时安那苍白的、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干涩、仿佛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又像是许久未曾使用过的琴弦被笨拙拨动的声音,低低地、含糊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季……云深……”

“我……冷……”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季云深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狂喜、心痛、无措与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他握着季时安的手猛地一颤,几乎要握不住。

冷?

季时安在说……冷?

他能感觉到冷了?他……在表达自己的感受?

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过四肢百骸,但比惊喜更先一步的,是本能的心疼与慌乱。

立刻松开握着的手,转而用更快的动作,将季时安腿上那条厚厚的羊绒毯往上拉,一直严严实实地盖到他的胸口,仔细掖好边角,确保没有一丝寒风能钻进去。

他的动作有些急促,甚至带着点笨拙,与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还冷吗?” 他问,声音是刻意放柔后依旧难掩紧绷的沙哑,目光紧紧锁着季时安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季时安被毯子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他依旧静静地看着季云深,那双刚刚找回焦距的眼睛里,茫然未褪,却又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依赖。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

季云深试探着,声音放得更缓,更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这里风大,我们……回房间去,好不好?”

这一次,季时安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很慢,很清晰。

季云深不再犹豫。

他立刻站起身,绕到轮椅后面,推动轮椅,转向返回疗养院主建筑的方向。

他们住在疗养院最高规格的独栋湖景套房,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琉森湖和远处的雪山,景色绝美,室内则是极简的北欧风格,以原木、浅灰和白色为主,温暖舒适,设施一应俱全,更像一个豪华的度假公寓而非病房。

季云深将季时安推进客厅,在壁炉旁温暖的位置停下。

他蹲下身,看着季时安:“先在这里坐一会儿,我看看暖气。” 他起身去检查了恒温系统,又将壁炉的火焰调旺了些。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给冰冷的房间增添了许多暖意。

做完这些,他才走回季时安身边。

少年依旧裹在毯子里,安静地坐着,目光追随着他的动作,但眼神里那种挥之不久的茫然和脆弱,让季云深心头刺痛。

接下来的一整天,季云深几乎寸步不离。

他亲自给季时安换上更舒适厚实的居家服,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喂他喝温度刚好的水,耐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喂他吃专门准备的、易于消化的营养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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