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光阴对岸

恒川, 冰莲天池。

浓雾弥漫,为这片天地罩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纱。

徐空山将手里的秘笈合上,往怀里一揣, 伸了个懒腰, 站起身来。

距离舒卷离开,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期间暮紫来过,得了云渐的吩咐又走了,云英也来过,甚至连镇妖司的长老们,都亲自来天池,看过云渐的情况。他要修炼《五雷天心正法》, 为云渐护法的重担就落在了他的身上。至于云渐……徐空山往池水深处看了一眼,里面的骷髅没有一丝动静,像真死了很久留下的一堆枯骨。

就在这时,一道奇异的乐声陡然响起,打破了沉静。

徐空山吓了一跳, 循着声音,走到云渐叠放在石头上的衣服堆面前。

乐声单调,很快重复循环起来,催得人莫名烦躁。

他从一堆衣服下面, 摸出来一个透着亮光的方块,一看竟然是舒卷平时拿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看不懂的字符,伴随着嗡嗡震动, 字符不停地弹跳。

“云渐!云渐!”徐空山抓着手机, 风风火火跑到骷髅身边,将他唤醒。

“这这这……它一直响!”

骷髅垂着的头骨僵了一瞬, 他刚才听见铃声,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骷髅抬起头颅,云渐的声音从中飘出:“……按一下绿色的地方。”

徐空山依言照做,指腹触碰在“关闭生日提醒”的选项上,乐声戛然而止。他呼出一口气:“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

屏幕上的字,他认得一些,能猜出大概,是谁的生日呢,应该不是她的。

云渐盯着被送到眼前的手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这是舒卷的手机,是从河里钓上来的那一只,当时他为了对齐传送阵盘的天干地支,找舒卷要了过来,没想到她离开了,这只手机却留在了这边。

“是她的提示铃声……一种定时发声装置,我之前听见过两次。”

因此知晓如何关闭。

云渐颤巍巍伸手去触碰手机屏幕,他的指骨难以抑制地发抖。虽然不认识屏幕上歪歪扭扭的字符,但他还记得她的密码方位和顺序。

指骨在屏幕上戳了六次,手机成功解锁。

徐空山看得一愣一愣的,指着手机桌面壁纸问:“这上面画着的这个人,是不是你啊?”

“嗯。”云渐立即应了声,他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徐空山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云渐若是长出尾巴的话,此时一定摇得十分欢快。

“我记得舒卷卷说,这东西不能碰水,你拿好咯,我先去找点柴来生火。”徐空山将手机小心翼翼放在云渐的掌骨上,这才起身离开。

屏幕上花里胡哨的图标,排列得十分整齐,舒卷曾经挨着给他介绍过用法,但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先点开哪一个,只怔怔看着发呆。

很快,屏幕熄灭,暗了下来,映照着他空洞的眼眶。

云渐将手机摁亮,再次解锁,悬着一颗忐忑而探求的心,点开左边第一个图标。

屏幕上瞬间弹出来一副画面,他凝神一看,竟然是虞州城的地形图,想来是她来虞州找自己时,从那个什么游戏上留存下来的影像。

屏幕下方,还有一排小画,云渐一一点了过去。

下一幅,那夜在山洞夜谈,和大家一起的画面,她说是“合影留念。”

他指骨往下点,接下来的画面居然会动,里面还传出他自己的声音!

画面上,舒卷眼眸发亮,又怯怯地脸颊红透,似乎被他袒露的心声吓到。他与她并肩站在一起,目光坦荡,一往无前:“我是云渐,我旁边站着的这个人,名叫舒卷,是我心爱之人。”

视频一遍遍循环播放,云渐盯着屏幕上舒卷的脸,再也无法镇定。

灵魂深处,传来阵阵刺痛,不间断朝着四肢百骸蔓延。他疼,但一见到她的脸,便觉得找到了这世间举世难寻的良药。

云渐低吟了一声,卷卷。

卷卷。

他想见到她,想到发狂。

出神的功夫,指骨不经意间往上一滑,退回了布满图标的界面。他定睛看着第二个图标,回想起每一次舒卷打开“游戏”界面,都是点的这个位置,于是鬼使神差地点了上去。

图标抖了一瞬,片刻后屏幕兀地闪过一片冷白的亮光。

游戏加载中……

这个画面一直持续了很久,但好在云渐有的是时间等待,他只是有些好奇,之前舒卷打开游戏的时候,明明很快就能看到有人物的画面。

难道是因为,这东西不是他的?

就在云渐以为他可能无法打开游戏的时候,白光暗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人影。

准确来说,是很多很多人。

他从未见过的世界,脑海中想象不出的场景,以及,人群中那个,他一眼就可以认出的人。

尽管,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色彩构成简单的,画技抽象的小人。

那是舒卷。

一定是她。

云渐的手骨,剧烈震动。

他有些握不稳手机,连忙将手机放在了水池旁的石头上。骨骼发出咔吱的声响,淹没在池水中,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从来不信命运,但此时仿佛一个信徒,也虔诚感谢上天,他竟然,竟然可以通过这块屏幕,窥见她那边的世界。他由此得到拯救,如重获新生。

屏幕上的舒卷,正在将摊位上的塑像,一个个小心翼翼裹严实打包妥当,放进箱子里。半晌,她蹲在地上,将箱子合拢立起来,又去拆摊位上的招牌。

小人看上去很健康,无病无痛,正专心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云渐心中稍安,可是,要如何让舒卷知道,自己正在遥远的时空看着她呢?

云渐在这一刻,竟有些茫然无措。不知为何,想起了从前,那时候,他被关在柴房中,奄奄一息,可屋里凭空出现了一把镰刀,让他得以逃出生天。

那时候,他以为有人要暗害他,亦或者利用,一直暗暗提防着。直到后来,他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那个声音说:你好啊,我叫卷卷,云卷云舒的卷。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通过屏幕看着自己的吧。

屏幕上的小人一手拖着箱子,一手将招牌夹在腋下,手里还提着一个硕大的袋子,一个人默默走着,走两步,招牌滑下来,她又停下来把招牌往上扶一扶。

云渐伸出手指,想帮她一把,没控制好力度,竟然把小人推了个踉跄。

“……”

他连忙收回手指,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

舒卷差点就不想要这块招牌了,毕竟回Q市也不方便带,可一想到花了她四百八定制,就舍不得扔,还是决定去场馆门口,找个快递小哥寄回去。

今天下午,为期三天的潮玩展正式结束。舒卷带来的潮玩摆件,卖出去了一大半,少部分是因为合路人眼缘被买走,大部分是来逛展的粉丝,听说她在这边摆摊,正好过来看看,一看实物比图片还可爱,立马爱不释手,纷纷表示回去要拍照发圈,给她做宣传。

她收获颇丰,虽然疲惫不堪,但兴奋劲还没过。这会儿拖着一堆东西往外走,看上去灰头土脸,心里却乐开花。

正盘算着晚上要不要去吃个烤肉,第二天一早就回Q市,手上的招牌滑了一下,她无意识地停下来扶了一把,正准备再走,忽然被推了一个踉跄。

舒卷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回过头去,三尺之内,却一个人都没看到。

额,难道是中午没吃饭饿得腿软了?

于是舒卷立马决定晚上犒劳自己,去吃一顿烤肉。

她把招牌交给快递小哥,填好地址,回头看了一眼这大到出奇的会展中心。

如果下一次,再来参展,她希望自己不是在集市摊位上,而是在展馆的独立展台里!

为了赶上外婆的生日,第二天下午,舒卷落地Q市,一路飞奔回到了和外婆住的老房子。

老房子在城西,上世纪90年代修的单位房,一梯两户,她家在二楼。

小区很破旧,一直没有改造,家里有钱的,大部分都已经搬走,要么卖给需要学区的鸡娃家长,要么租给了刚毕业的年轻人。剩下的,都是些不愿意搬动的老年人。

舒卷的外婆就是这样的老年人,平时在小区里老姐妹很多,没事搬把椅子坐树下唠唠嗑,消磨晚年时光。

她拖着行李,走进小区的时候,外婆正在榕树下坐着,和几个相熟的老奶奶聊天,笑得合不拢嘴。

“外婆。”舒卷走过去,喊了一声。

外婆没反应过来,还是旁边的老奶奶拍了她一下。

“哎哟,你看看谁回来了!”

烫着卷发的老人就转过头来,看着舒卷愣了一下,人还没站起来,口中已经在喊:“乖乖,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舒卷点头,心中不知为什么泛起酸涩,忽然很想抱一抱眼前的老人。

但旁边的老奶奶没有放过她:“哎,你外婆等你半天了,说找我们给你介绍对象呢!”

“……”

舒卷揽住外婆的肩膀,将眼泪憋了回去:“外婆!我不急的!”

她又转过头挨个打了招呼问好,最后补上一句:“谢谢奶奶阿姨关心,不过你们千万别费心思帮我找,我现在真的不想谈。”

“谈了就想了嘛……”

“是不是在外面失恋了,哎哟还是我们这边的男孩子好。”

“没有没有。”舒卷硬着头皮挥手。

“我们乖乖好得很,怎么会失恋,要失恋也是她甩别个。”外婆也不想听她们八卦,拉着舒卷就往自家楼下走:“外婆给你做了肉丸子呢,还没有下锅,就等你回来了。”

舒卷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结果一回到家,看到满屋的亲戚,就整个人僵硬起来。屋子不大,客厅只有十来平方,坐了一桌人,正在打麻将,小辈挤在沙发上玩游戏,显得有些拥挤。她一进门,大家都停了下来,一时间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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