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回视沼泽

昨天, 舒卷和外婆通过电话。

外婆说,为了给她祝寿,舅舅在附近餐厅定了包间, 亲戚都要来聚一聚。一问时间, 是中午,舒卷还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坐的航班,飞机要下午才落地。本以为他们吃了饭就散了,没想到居然还回来凑了一桌麻将。

舒卷很快反应过来,刚露出个笑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把话截去。

“怎么都这么大了, 还不会喊人。”舒卷的母亲沈秀,看了舒卷一眼,继续摸牌。

从前被母亲指责,舒卷总是唯唯诺诺地听话,生怕被母亲嫌弃, 祈求通过表现出来的乖顺,获得多一丝丝的垂怜和关爱。不过现在,面对母亲,忽然发现, 她连这点祈求和希冀都没有了。

也许是她已悄然无声地长出羽翼,也许是又一声不吭历经生死,总之, 她不再想用力抓住, 母亲摸牌的手指缝里偶尔流露出来的这一点“关心”。

舒卷没接茬,笑着露出牙齿, 乖巧有礼地挨个喊人打招呼,从舅爷爷一家,叫到舅舅一家,又对母亲沈秀现在的丈夫喊了一声“叔叔好”。

沈秀眼神莫名地看了舒卷一眼,觉得半月不见,眼前这个女儿有点不一样了。不过本来就不怎么亲密,甚至可以说是陌生,到底是哪里不一样,沈秀也说不上来。

外婆推着舒卷回屋放行李,气氛在大人的默契中,又变得其乐融融。

她坐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感觉有些闷。

正在这时,外婆端了一碗豌豆尖肉丸汤进来:“乖乖,快来吃,中午在飞机上肯定没吃饱。”

舒卷连忙站起来,端过碗,放在一旁的书桌上,用筷子夹了个丸子塞进嘴里,有点烫,她借着烫意,含糊不清地说:“还是外婆做的丸子最好吃。”

外婆登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舒卷放下碗,挪到地上摊开的行李箱面前,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四四方方的红丝绒小盒子。

“祝外婆生日快乐,嘿嘿,你看看喜不喜欢。”她把盒子打开,将里面的金项链递给外婆看。

外婆嗔怪地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你都没工作了,还破费买这些做什么,能回来陪我就已经很好了。”

“我能挣钱,放心吧。”舒卷摸着自己的额头,安慰外婆:“来,我帮你戴上。”

刚将项链的M扣掰开,就听见外婆说:“乖乖呐,你听外婆的,相中合适的,还是谈一个,外婆希望你有个家,当然,只要我在,这里就是你的家,但是外婆总有走的一天。”

M扣从指甲尖滑开,舒卷几不可察地愣了一瞬。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开口告诉外婆,在她心里,家不是通过结婚获得的。

“你放心噻,我会挣钱买房的,迟早有自己的家。”舒卷笑嘻嘻说着,专心将项链扣好,把吊坠摆正。

外婆还想说什么,好在很快蛋糕的外送电话响起,将她解救了出来。

蛋糕是昨天提前预定的,填了具体的地址,但可能是老小区楼栋标识不清晰的缘故,外送小哥在小区里找不到楼栋号,迷了路。

舒卷让他回小区门口等着,就风一样刮出了门。

她顺利取了蛋糕,优哉游哉地往回走。

也许是因为不太想回去,她走得很磨蹭,但本来就没多远,走着走着还是到了楼梯口。

舒卷抬脚上楼梯,就听见虚掩着的门里,传来说话声。

“妈,卷卷现在没工作了,她回来是要一直在这儿住吗?她总要去上班的,照顾不好你,要不然你还是跟我住吧,趁学区还没放开,房价还可以,把这个房子卖了算了。”

说话的是舅舅沈君。

沈秀也附和:“我看行,我小区还有一套空房子,等装修好了,妈你可以两边都住。”

舒卷默默将脚收了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下去溜两圈再回来。

“卷卷回来了,当然和我住。是我自己想搬回来住的,又不是因为她,再说了,我现在还年轻,不需要人照顾。”外婆的话里话外透着固执。

“卷卷肯定要嫁人的,到时候她搬走了不管你,你也老了,再过几年,还爬楼梯啊?早晚得是我们照顾你。”沈君打趣着说。

“行了,我心里清楚,等卷卷结婚了再说。”外婆嗓门有点大,语气很是嫌弃:“二楼我还是爬得动的,你以为是你啊?四十岁就脂肪肝高血压,我比你有劲多了。”

沈君哈哈两声,也没有把话说透,点到即止。

楼梯上站着的舒卷,却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担心她回来住着不肯走了,怕外婆一时鬼迷心窍,把房子留给她,所以提前给外婆打预防针呢。在世俗生活中圆融的成年人,体面和利益都要,既不愿意撕破脸皮闹得大家不好看,又不想将真金白银拱手让人。

舅舅会这么想她理解,但一想到,亲妈也将她当做利益的对立面,舒卷倒说不上多难过,只觉得有点嘲讽。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反正也没有肖想过得到什么。

小时候,只觉得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受尽冷遇,蓦地回首,才发现她已经爬出泥沼许久,身上的泥也在慢慢剥落,可以坦然回视沼泽。

她已经得到过爱,即使云渐永不会来,即使爱不会再增长,爱她的人也都离开,但曾经得到过爱的滋养,因此有力量可以独自前行,亦能以热爱描绘自己的人生。

下午偏斜的光,透过楼道窗棱照进来,落在舒卷脸上。她眯着眼睛抬头,与暖融的光相触,倏尔福至心灵,吐了吐舌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梯。

“舅舅你放心,我不搬走,我看一楼刘爷爷的房子要出租,我打算待会去租下来。”舒卷推开门,和众人面面相觑。

舒卷眨巴眨巴眼睛,反正她不尴尬,尴尬的只有他们。

外婆第一个不同意:“你都回来了,还租什么房子?”

舒卷在众目睽睽下,讲起自己的打算:“我要搞工作室啊,东西很多的,房间里放不开,而且到时候说不定还要经常发货什么的,一楼更方便,这样离外婆也很近,可以经常陪你嘛!”

“你要搞工作室?什么工作室,好好上班,别搞那些有的没的……”沈秀开口泼冷水。

舒卷直视着自己的母亲,目光淡然而平静,却令沈秀话音消减,还没说完就咽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管不着啦。”舒卷忽然轻轻笑了,挥了挥手。

沈秀被她的眼神看得发怵,这会儿反应过来,立马反问:“我凭什么不能管你?”

她说得小声,舒卷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自顾自拎着蛋糕进了厨房。

沈秀见自己的话被当耳旁风,看着女儿的背影,没来由地心虚,有一种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的怅然若失。

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已经并排放了两个蛋糕。

舒卷怔怔站在台面前,将自己订的蛋糕放在了角落里。外婆从来不缺她这一个蛋糕,就像从来不缺家人一样。

但那是别人给外婆的。她是她,她只是想回馈外婆给自己的那一份爱罢了。

好在小孩子多,三个蛋糕也能分完,一点都没有浪费。

等大家都散了,舒卷从外婆手机里翻出来一楼刘爷爷的电话,商量租房子的事情。

外婆和刘爷爷以前都是一个单位的,她也算刘爷爷看着长大的晚辈,所以房子很顺利地租了下来,甚至还给了她房租优惠。

之后的几天,舒卷就忙着拆从H市寄回来的快递,布置自己的工作室,就连正在备考关键时期的姚思思都过来帮忙。

姚思思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屋里到处晃悠,一会儿摸摸手办的脸,一会儿碰碰白模的头。

舒卷整理了一箱子工具,将常用的都摆在工作台上:“你都快要考试了,还有闲心跑我这里来晃悠?”

“哎呀,我背书都要背吐了,别提了,再说了,你的工作室我当然要来看看啊。”

东西收拾完毕,舒卷和姚思思出去吃了一顿久违的火锅。

空气中漂浮着火锅的香辣味,舒卷猛吸了两口,她果然还是更喜欢这座城市,充满了她喜欢的烟火气。

如果有一天,云渐能来她这边,她一定要先带他来吃火锅。

“发什么呆啊,牛肉要老了!”姚思思一语惊醒梦中人。

等吃完火锅,将姚思思送上地铁,舒卷才慢悠悠往回走。路过超市,她摸了摸鼓胀的胃,又进去买了瓶酸奶,促进一下消化。

从超市出来 ,还没拧开盖子,伴随着楼上有人惊呼,舒卷冷不丁被一股力猛然往前推了一把。

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身后“哐当”一声,砸下来一个东西。

玻璃的碎片四溅,有渣子落在她衣服上,舒卷脑袋发懵,顾不上滚落在地的酸奶,抬头看了一眼楼上。

往上数八楼,有一面窗户没有玻璃,黑乎乎一个空洞,想来正是刚才坠落的那一面,八楼啊,要是砸她头上,多半命丧当场。

旁边惊叫的大姐回过魂,拍了拍胸脯,将舒卷从地上扶起来:“小妹妹,你没事吧,天呐,我看着玻璃掉下来,差点砸你头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

舒卷回过神,反过来安慰大姐:“我没事,刚刚有人推了我一把。”

“啊?”大姐的眼神变得疑神疑鬼:“刚刚你后面没有人啊。”

“不是啊,真的有人推了我一把……”舒卷话没说完,陡然间想到什么,豁然抬头往向了头顶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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