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黄昏时, 队伍停在破庙旁休整。流民们饿得眼冒金星,不少人身上都带着伤,一到夜里就嚎哭不止, 所谓哀鸿遍野, 不过如此。

赵霖一脸冷漠地坐在人群角落, 她知道什么草药能帮他们治病,也知道去哪里可以寻到那些草药。

但她却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说。

治好他们又如何?说不定明天就会死在敌军的刀剑下。

在这乱世, 贫民百姓活着本就没什么意义,都是蝼蚁罢了,包括她自己。

她这么想着, 艰难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正准备去早就选好的悬崖了解自己的性命。

身后传来一阵骚乱, 赵霖回过头, 一眼便看见了从轿辇上下来的公主。

她身穿大红喜袍, 头戴珠翠宝玉, 面若芙蓉, 眉眼间尽是悲悯。

像极了庙里端坐莲台的观音。

赵霖难以避免地被她吸引, 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过去。

公主正在让人给流民分发草药和粮食, 对那些浑身脏污的流民,她没有丝毫嫌弃,眉宇间只有痛心和无奈。

她真好看。

赵霖心想。

兴许是赵霖的眼神太过直白,又或许是她没像其他流民那样上前哄抢, 江熹禾很快注意到了她。

她命人取来一件厚实的斗篷, 亲自走到赵霖面前,轻轻披在她肩上。

“你多大了?父母家人呢?”

赵霖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咙却没能发出声音, 只能怔怔地看着她。

江熹禾叹了口气,从侍从手里拿过一枚沉甸甸的银锭,悄悄塞进她手心。

“你拿着这钱,一路往南走,寻个安生的地方落脚,注意避着些人群,莫要被人骗去了。”

同为女人,她最是明白,在这样的乱世,像这样的妙龄女子,稍作不慎,便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见赵霖仍是沉默,江熹禾拍了拍她的肩头,转身欲走。

“昭华!”

赵霖终于发出声音,江熹禾没有降怒于她的失礼和僭越,只是温声问道:“怎么了?”

“你……”赵霖攥紧了手里的银锭,忽然问,“你明知去漠北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去?”

江熹禾怔了怔,随即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子民,我此去,若能换来哪怕一人安稳活下去,便是值得的。”

赵霖睁大了眼,直到那人离去,都久久未能回过神。

在这乱世里,人命如草芥。朝廷里的达官贵人从未把他们这些流民当过人,漠北的铁骑更是视他们如蝼蚁,马蹄踏过便是一片哀嚎。

但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却会亲手给脏污的流民分发粮食,会把沉甸甸的银锭塞进陌生少女手里,还说要拿自己的性命,去换哪怕一个百姓的安宁?

那天,赵霖最终没去跳崖。

她攥着那枚江熹禾给的银锭,一路往南,重新捡起了医术,在破庙里给难民熬药,在山洞里为伤兵包扎。

她想她终于懂了江熹禾口中的“值得”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愚笨的牺牲,是在黑夜里,总得有人燃起星火。

后来,她在一片废墟中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小哑巴,给他取名“黑鸦”,这么多年一直带在身边。

再后来,她又在观音庙里捡到了辛夷,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些年她救人无数,成了百姓口中“神出鬼没”的赵神医,也零星听到过那位昭华公主在漠北的消息。

听说她在漠北开渠引水,教牧民种植粮食。听说东靖人骂她是“叛国贼”,漠北人也未必真心待她,她在漠北的日子并不好过。

但赵霖明白,江熹禾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想让这场残酷的战争,能少流些血罢了。

赵霖又想起前几天在森布尔怀里见到她的那一眼。

没想到此生还能再见面,更没想到再见面时,她竟会是这幅样子。

苍白脆弱,闭着眼睛,感觉轻轻一碰就要碎了。

那一刻她很想叫醒江熹禾,大吼着问她:“这就是你说的‘值得’吗?你用性命护着的子民,骂你叛国。你倾力辅佐的人,让你落得这般境地。这么多年的委屈和伤痛,你都一个人扛着,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何意义?”

山风卷着白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赵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不知何时湿了眼眶。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吸了吸鼻子,眨落眼眶里的泪,瓮声瓮气道:“都说了别跟过来,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黑鸦走上前,默默在她身边坐下,与她并肩望着崖下的白雾。

赵霖仰起头,对着空旷的山谷长叹口气,随后把脑袋歪在他的肩头。

“唉……这世道,真是烦死了。”

等到赵霖平复了心情,又在崖边的草丛里随手薅了一把草药,才朝黑鸦抬了抬下巴:“走了,回去煎药。”

黑鸦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刚走到竹庐门口,辛夷就从屋里迎了出来,“师傅!你们干嘛去了?我正准备去找你们呢!”

赵霖晃了晃手里的草药,“上山采药呗,难不成还去逛集市?”

她摸了摸鼻子,把手里的草药丢给黑鸦,径直走进院子。

森布尔正搀扶着江熹禾,在院子里缓缓踱步,见她回来了,立刻颔首致意:“神医回来了。”

赵霖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伸手抓过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大半,斜睨着他冷哼道:“我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你就急着把她带出来乱逛?这山里风凉,要是再着凉染了风寒,我可不管治,直接交给你自己折腾!”

江熹禾闻言笑道:“是我想要出来走走的,神医莫要怪他。”

赵霖搁下茶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就可劲偏袒你这情郎吧,我看你就是病糊涂了,魂儿都被他勾走了。”

还是头一回被人唤作“情郎”这个称呼,森布尔挑了挑眉,感觉有些新奇,又有些得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赵霖被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气得眼疼,狠狠剜了他一眼,抓起门边的药篮,又一头钻进了药田。

好在她也没再提赶森布尔离开的话。森布尔自然心领神会,顺理成章地在竹庐住了下来。

每天亲自给江熹禾熬药,洗漱,扶她散步,甚至还学着给药田除草。

赵霖虽然横竖看他不爽,但白得了一个任劳任怨的苦力,所以终究也没再多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万字章已经准备好,下周二发,然后就会一直日更到完结[加油][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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