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房间的香炉里燃着安神香。

江熹禾闭着眼睛平躺在床上, 赵霖正在帮她施针。

她动作轻缓又精准,没让江熹禾有半分刺痛感。

屋内气氛有些安静,江熹禾主动开口道:“这些日子我感觉身体好多了, 眼前虽然还是看不太清楚, 但是已经能感受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神医医术果然名不虚传。”

“少拍我马屁,”赵霖轻嗤一声, 却藏不住嘴角的得意, “都说了叫我阿霖就行,别老神医神医地叫,听着跟喊老道士似的, 怪别扭的。”

江熹禾弯了弯唇角:“好的,阿霖姑娘。”

“我比你大!”赵霖不爽道。

“那……”江熹禾犹豫了片刻, “那我叫你, 阿霖姐姐?”

赵霖动作一顿, 突然被这声“姐姐”叫得心尖一颤, 脸颊上竟然飞上一抹胭脂红。

她轻咳一声, 在心里庆幸, 还好她看不见, 不然这副模样,可太丢人了。

“随、随便你怎么叫。”

这些天相处下来,江熹禾早习惯了她这外冷内热的性子,笑着打趣道:“说起来, 你也总是叫我昭华呢。”

赵霖挑眉, 银针精准刺入穴位,“怎么?不能这么叫吗?”

“不是,只是很少有人这么叫我, ”江熹禾的声音轻了些,像是沉进了回忆里,“况且我如今早已不是昭华公主了,阿霖姐姐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叫什么?

怜儿?

赵霖撇了撇嘴,她才不想跟森布尔用一样的称呼。

她摸着下巴,突然眼睛一亮,“好啊,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熹禾。”

江熹禾失笑:“当然可以。”

森布尔守在门外,忽然瞥见厨房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

他犹豫片刻,还是迈步朝灶房走去。

辛夷拿着锅铲,对着一大锅米饭发愣,正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如何精准地给森布尔下毒。

既要做得隐蔽不被他发现,又不能连累公主和师傅,这可真是个技术活。

忽然柴门被叩响,辛夷猛地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森布尔,吓得手一抖,锅铲都掉进了锅里。

“吓到你了?”森布尔尽量放轻声音道,“这些日子你们为怜儿的身体操劳,实在辛苦。做饭这种事,交给我来就好。”

辛夷心里一惊:难道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用了,我来做吧。”

森布尔却已迈步走进灶房,弯腰从热气腾腾的锅里捡起锅铲,“每日要给这么多人备饭,还要熬制不同的汤药,怎好全都压在你一个弱女子肩上。我来做,你去歇着。”

辛夷被迫退出厨房,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磨牙。

“谁是弱女子?”她攥紧拳头,咬牙暗骂,“弱女子怎么了,弱女子一样能杀了你这漠北王!”

森布尔只当看不见她凶狠的眼神,兀自忙着洗菜做饭。

打又打不过,惹也惹不起,辛夷跺了跺脚,气冲冲地扭头就走。

刚拐进堂屋,就和从江熹禾房里出来的赵霖撞了个正着。

辛夷连忙敛去脸上的怒气,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师傅。”

赵霖顺手把拎着的药箱递给她,歪头打量她一眼,问:“怎么气鼓鼓的,谁惹你了?”

“无事。”

辛夷撅了撅嘴巴,忽然瞥见赵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师傅,你脸怎么这么红?”

“咳……屋里太热了,”赵霖慌忙抬手扇了扇风,瞪了她一眼,“就你多话!”

辛夷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乖乖闭上嘴,抱着药箱跟在赵霖身后往偏房的药室走。

一进药室,赵霖就拿起小秤盘,转身去身后的药柜里翻找草药,“去把昨天没碾完的丹参磨了,等会儿要加到熹禾的汤药里。”

辛夷应了声,把晒干的丹参倒进药碾,推着碾轮开始研磨。

师傅二人各自忙着手上的事儿,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当时遇见他们的时候,怎么没直接把森布尔杀了?”

赵霖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一鸣惊人。

辛夷动作一顿,苦着脸回头道:“试过了,我打不过他。”

“啧,加上黑鸦也不行吗?”赵霖回头瞥了她一眼,不悦道,“你的毒粉,你的毒针,你的弩箭呢?明着打不过,不会来阴的吗?”

辛夷更委屈了,把药碾一推,“阴的也试了!我药包还没掏出来就被他打飞了。”

赵霖听得火起,忍不住用秤杆敲了敲她的脑袋,怒道:“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怎么这么没用!”

辛夷揉着脑袋嘟囔:“有您在,现在杀他也不迟嘛……”

“不趁熹禾昏迷的时候杀,现在人都清醒了还杀个屁啊杀!”

赵霖丢下手里的秤盘,怒道:“没看人家两个现在天天如胶似漆呢嘛!现在杀了森布尔,你让我怎么跟熹禾开口?说不好意思啊,我们一不小心把你心上人宰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辛夷摸着下巴想了想,“要不咱们偷偷把森布尔杀了,然后找个山涧把尸体扔了。回头就骗公主说,漠北有急事,他连夜回去了,以后再也不回来了。怎么样?”

赵霖哼笑一声:“说得轻巧,还‘偷偷’呢!咱们三个加起来还不够人家一只手揍的,怎么杀?”

“下毒呢?”

“他整日跟熹禾在一起吃饭,万一稀里糊涂地把毒喂给熹禾了怎么办?”

“那……那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吧?”辛夷愁眉苦脸地挠了挠头。

赵霖把秤盘在油纸上磕了磕,把撒落的药材归拢好,嘀咕道:“罢了,他是漠北王,迟早要回战场的。到时候刀剑无眼,说不定哪天就被流矢射穿了喉咙……”

“咳……不好意思,我打断一下。”

森布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对里面的两人客气道:“饭菜已经做好了,可以准备用膳了。”

辛夷:“……”

赵霖:“……”

门外的黑鸦:“……”

江熹禾这几天身体好了许多,已经不需要整日躺在床上,经常在森布尔的搀扶下在附近走动,吃饭时也可以跟几人一起坐在餐桌前用餐。

森布尔给她盛了饭菜,夹在筷子上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

赵霖面对着一桌子饭菜,不悦道:“这菜一点颜色都没有,藕丁和萝卜还切得这么大块儿,漠北人真是粗鄙!”

辛夷立刻应声:“就是就是!”

赵霖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一点油水都没有,看着就让人没胃口!”

辛夷:“就是就是!”

正往嘴里扒饭的黑鸦动作一顿,看了眼赵霖的脸色,只好也默默搁下了筷子。

森布尔拿起帕子帮江熹禾擦了擦唇角,淡然道:“神医说的是,我下次会注意。”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赵霖扯了扯嘴角,丢下一句“不吃了”,转身就往门外走。

辛夷也冲着森布尔哼了一声,丢下筷子跟着师傅离了席。

黑鸦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满桌的饭菜,咽了咽口水,还是认命地跟了出去。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江熹禾侧耳听着离去的脚步声,轻声问:“大家都怎么了?是不是你做的菜太清淡,不合他们的胃口?”

“无事,”森布尔淡定地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吹了吹,“下回我单独给他们做就是了。”

转眼到了晌午,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江熹禾在屋里歇晌,赵霖揣着一肚子火气,又开始使唤森布尔。

她让黑鸦把竹椅搬到了外头的树荫下,自己捏着把蒲扇摇得悠闲,跟个地主老爷一样盯着森布尔干活。

“眼睛放亮堂点!左边那片是刚育的参苗,根须嫩得很,别给我掐断了!”

“这片干完了还有那边,给秧苗松松土,再把那些爬藤的竹架都重新绑结实一点!”

“手脚麻利点!趁着日头足,把后山那片荒地也开垦出来,回头我要种新采的种子!”

烈阳炙烤着大地,药田里的泥土都泛着热气。

森布尔挽着衣袖,脊梁上的汗水顺着沟壑往下淌,头上的汗水滴进眼睛里都没工夫擦。

“嗖——”

一支冷箭突然带着破空声从身后的树丛里射来,箭尖直指他后心。

森布尔反应极快,猛地回身,一把攥住了箭杆。

辛夷从树丛里探出头,装作无辜的样子,“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我在这儿练习射靶呢,风一吹就失了准头,没伤着你吧?”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用!”赵霖用蒲扇拍着大腿,怒道,“射个箭都瞄不准,软绵绵的没力道,不行就让黑鸦去教教你!”

“无妨。”

森布尔抬肩蹭了蹭额角的汗,随手把那支箭丢在田埂边,语气淡淡。

再看他脚边的空地,短短一个时辰,已经堆了十七八支箭矢。

与其说是失了准头,倒不如说是瞄得太准,每一箭都是冲着森布尔的要害来的。

森布尔一边要挥锄头松土,搬竹竿加固架子,一边还要分心提防暗处的冷箭,一天下来,也着实是累得够呛。

眼看日头西斜,师徒俩折腾了大半天也没能得手。

赵霖不耐烦地丢下蒲扇,背着手,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走,“我回去准备煎药了,剩下的活你接着干,别偷懒。”

辛夷瘫坐在树丛里,弓弦磨得指尖发红,胳膊也已经酸得抬都抬不起来了。

她喘着粗气,看了眼药田里的身影,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也撑着树干爬起身,蔫蔫地回了屋。

听到她们的脚步声走远,森布尔终于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

一旁的黑鸦实在看不下去,朝他扔过去了一个水囊。

森布尔接住,先是仰头豪饮了一大口,随后把剩下的水全都浇在了脑袋上。

凉水顺着发丝淌下,逼人的酷热总算消退了些,他甩落脑袋上的水珠,回头对黑鸦抬了抬下巴:“谢了。”

黑鸦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

几人就这么磕磕绊绊又热热闹闹地相处了大半个月。

在赵霖的精心医治下,江熹禾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只是眼睛的恢复得有些慢,现在依旧看不清东西。

这些天,赵霖每天都在研究那些泛黄的医书古籍,终于一拍大腿,转身就扎进了临时搭起的小灶房。

她在笼屉里铺满了黑色布条,底下用水煮着提前调配好的草药。等到布条彻底浸透药力,她才关火取出,晾至温热不烫,才捧着走到床边。

江熹禾闻着鼻尖的药味儿,伸手轻轻碰了碰递到面前的布条,好奇地问:“阿霖姐姐,这又是你琢磨出来的新法子?”

“嗯,专门给你治眼睛的。”

赵霖把布条覆在她眼睛上,指尖灵活地在她脑后打了个结,“每日敷两个时辰,这几日别往外跑了,得避光静养,不然就没有药效了。”

江熹禾点了点头,乖顺道:“好。”

赵霖收拾着东西,叮嘱道:“听山上采药的人说,这几日山脚下聚集了一批流民,待会儿我带黑鸦和辛夷下山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你好好待在家里,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说话的口气,当真像是照顾幼妹的姐姐一样,江熹禾不由失笑道:“知道了,阿霖姐姐。”

“你就可劲儿笑吧,”赵霖摔摔打打地收拾着东西,不爽道,“不甩了那个臭男人,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就像所有漠北人都憎恶东靖人一样,每一个东靖人骨子里也都带着对漠北人深深的恨意。

江熹禾深知这种多年积累的仇恨一时难以消解,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既已踏上这条路,不管是好是坏,我都没有半途而弃的道理。”

“你啊!”赵霖指尖戳了戳她的眉心,无可奈何道,“真是个天生犟种!懒得管你,我走了。”

江熹禾习惯了她的口是心非,笑着叮嘱道:“路上当心。”

赵霖摆了摆手,又想起她眼睛看不见,只好又补了一句:“我走了!”

江熹禾侧耳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然后又是另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王。”她笑道。

森布尔走到她身边坐下,抬手碰了碰她眼睛上的布条,“感觉如何?难受吗?”

江熹禾摇头:“不难受。只不过阿霖姐姐叮嘱了说要避光,这几天恐怕不能出去散步了。”

森布尔心疼地抚了抚她的脸,“那我读话本子给你听?”

“好啊。”江熹禾笑着应下。

森布尔从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一叠话本子,这是前几天为了给江熹禾解闷打发时间,特意请黑鸦帮忙从集市上搜罗来的。

他靠坐在床头,把江熹禾揽在怀里,清了清喉咙,拿起最上面一本读了起来。

这是一个书生进京赶考,半路遇上大雨,在一间破庙留宿,却意外碰见了吸人精气的妖女的故事。

起初情节还算正常,森布尔读得流畅,时而模仿书生的文弱语气,时而压低声音学着妖女的娇嗔,江熹禾也听得入神。

可读着读着,书页上的文字渐渐变了味,画风渐渐跑偏,森布尔觉出一丝不对劲儿,语速也慢了下来。

“书生窝在墙角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只觉得有一双冰凉沁骨的手掌探进了衣襟,沿着他的肌肤寸寸游走,很快就……”

他飞速扫了一眼后续的内容,猛地合上了话本。

江熹禾正听得入神,惊讶地问:“怎么了?”

“咳……这本、这本写得太糙,情节乱七八糟的,我们换一本。”森布尔含糊地敷衍过去,赶紧从案头拿起另一本。

“剑客沈玉衡追敌三日,终于将叛徒堵在破屋中,一番激战过后,叛徒力竭倒地……剑客大汗淋漓,掐住身下人的脖颈,狞笑道……”

刚读了两句,又是些香艳又暴戾的描写,他猛地顿住,“啪”的一声再次合上话本。

江熹禾歪着头问:“再换一本?”

森布尔从牙缝里“嗯”了一声,抓起案上剩下的几本,飞快地逐本翻看。

《枕中秘戏》、《巫山艳史》、《品花宝鉴》、《玉娇梨》……

只能说一本比一本露骨,一本比一本不正经。

森布尔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个黑鸦……到底是不识字还是故意的?

“王,怎么了?还读吗?”

江熹禾疑惑地往他身边挪了挪,手掌想要去探他的手,却冷不丁碰到了床边烧红的铁块儿。

“!”

森布尔猛然一惊,头皮发麻,差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江熹禾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什么,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收回手,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

“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您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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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布尔弯下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指尖死死按住太阳穴,咬牙道:“没事……”

江熹禾也僵住了,手掌虚虚握了握拳,“王,其实……”

“不行!”森布尔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我……我出去透透气,缓缓。”

说罢,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起身,脚步慌乱得带起一阵风,连房门都没顾上关。

江熹禾听着外头的动静,幽幽叹了口气。

森布尔不敢离她太远,只能绕着院子,一圈又一圈地疯跑。

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贴在紧实的后背,他跑得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里像是要炸开一样,这才总算是勉强按捺住了心里翻涌的那股冲动。

他扶着篱笆缓了口气,又用打来的山泉水冲了个澡,这才带着一身湿意回了屋。

江熹禾依旧坐在床沿,眼上的黑布条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听到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脸,扭着他的方向。

森布尔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微妙的氛围,江熹禾却先仰起头,对他道:

“趁着阿霖姐姐他们不在,我们快些吧。”

森布尔:“……”

外面的天气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院角的老槐树,枝桠沉沉地垂着,阶前那丛兰草蔫头耷脑的,叶子蔫蔫地卷着边。

青砖地泛着潮润的光,踩上去黏黏的,带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

灰黑色的云絮沉沉地压在头顶,连廊下挂着的铜铃都被压得没了声响。惊雷炸响在天际,豆大的雨点带着千钧之力砸了下来。

雨帘密集,像是被扯坏了的素锦,把庭院里的一切都罩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假山、池边的垂柳,都被晕染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狂风卷着黄沙破墙而入,像是关外的铁骑踏碎了江南的软红,霎时间,满园的草木都开始疯狂地摇晃。

原本亭亭玉立的芍药,此刻却被狂风按得低低的,艳红的花瓣被刮得七零八落,溅在湿冷的泥土里,洒了一地的胭脂泪。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满院狼藉。

池子里的锦鲤惊得跃出水面,又被冰冷的雨点砸回水里。

就连那几竿最是挺拔的翠竹,也被狂风暴雨压弯了腰,竹叶被打得发亮。

黑暗的视野无限放大了其他感官,冷风透过门缝吹进来,江熹禾止不住地战栗着。

从天亮一直到天黑,这扇房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赵霖带着两个徒弟,踏着月色回到竹庐。

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也是一片漆黑,她卸下背着的药箱,拧了拧酸痛的肩膀,疑惑道:“睡了?今日怎么这么早?”

她走到江熹禾的房门口,抬起手刚想敲门,却突然犹豫了一瞬,叹道:“算了。”

黑暗中,森布尔面对面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咬住她的耳垂,气声道:“别出声,当心被他们听见了。”

江熹禾扬起脖颈,死死咬住下唇,把所有声音堵回喉咙里。

眼前这截雪白的脖颈上沁了一层薄汗,森布尔看得心痒难耐,凑过去在上面轻轻咬了一口。

“!”

江熹禾浑身一颤,握紧拳头狠狠捶了他一拳。

这一拳力道不小,可见是真的动了怒。

森布尔绷着唇闷闷笑着,还坏心思地故意往上颠了颠。

“唔……”江熹禾险些哼出声,气恼地又在他胸前捶了一拳。

堂屋里的黑鸦耳尖动了动,忽然扭头朝里屋看了一眼。

赵霖正蹲在地上收拾着凌乱的药箱,见他突然停下动作,疑惑地问:“怎么了?”

黑鸦握拳抵了抵鼻尖,微微摇了摇头。

赵霖清点完余下的草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唉,累死了,明天还得去。剩下的交给你们了,我睡觉去了。”

辛夷瘫坐在椅子上,蔫蔫地应了一声。

黑鸦踢了踢她的椅子腿儿,辛夷不耐烦地抬头看他:“干嘛?”

黑鸦指了指她的房间,示意她先回去休息。

“那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收拾?”辛夷疑惑地问。

黑鸦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她点了点头。

辛夷站起身,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等她们都回房了,黑鸦这才松了口气,对着里屋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

次日一早。

赵霖惦记着江熹禾的眼睛,起了个大早,洗漱完便直奔她的房间。

她刚走到门口,就见森布尔端着个铜盆从屋里出来,盆里的水还冒着氤氲热气。

森布尔对她笑了笑,主动颔首招呼:“赵神医,早。”

赵霖眼皮都没抬,冷哼一声算是回应,径直进了屋。

屋里,江熹禾靠坐在床沿,眼睛上已经换上了新的黑色布条。

听见脚步声,她歪了歪脑袋,笑道:“阿霖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早?”

赵霖回头看了眼森布尔的背影,又转回来仔细打量江熹禾。

见她面色饱满红润,不似往日那般苍白,便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瞧着面色倒是红润了不少,看来早睡早起确实对身体好。”

“咳……”江熹禾低头轻咳了一声,连忙转移话题,“你们昨日去山下,情况如何?流民多吗?”

赵霖在床边坐下,咂了咂舌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多,黑压压一片挤在山脚下,有点难办。我这几天可能都得下山去盯着点,这个天气,尸体腐烂太快,很容易滋生疫病。”

江熹禾听得眉头微蹙,面色也凝重起来,“可以煮些清热解毒的凉茶让大家饮用,在流民聚集的地方多焚烧艾草驱虫避秽,再把生病的人单独隔离开,避免交相传染。”

赵霖偏头看着她笑道:“看来熹禾这些年,也在漠北学了些医术啊?”

江熹禾抿唇,不好意思道:“只是闲来无事看了些医书罢了,跟阿霖姐姐比不了。”

“跟我比作甚?放眼这天底下,能比得上我的也没几个。”

赵霖口气颇为自负,不过显然她也有说这话的底气。

她起身理了理衣摆,对江熹禾道:“行了,看你恢复得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山下的事情你不必操心,我自会亲自去盯着。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养病,按时换药,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江熹禾笑着点头:“知道了,阿霖姐姐。”

又过了好几天,赵霖调配的药布换了好几批,江熹禾的眼睛终于渐渐恢复。

“准备好了吗?外面日头亮,可能会有些刺眼。”

森布尔小心翼翼地揭开她眼睛上的布条,随即用掌心轻轻捂住她的双眼,紧张地问:“我放手了?”

江熹禾也同样有些紧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布条被缓缓揭开,带着药香的布料擦过眼睑,江熹禾不由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森布尔缓缓移开手掌,转而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将她转了个方向,让她正对着门外的山林。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带着几分灼目的亮。

江熹禾睁眼的瞬间,强光刺得她下意识眯起眼,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她闭上眼缓了片刻,再慢慢睁开时,模糊的光影终于渐渐清晰。

阳光明媚,山林青翠,这久违的色彩,让她止不住泪如雨下。

江熹禾连忙抬头看向身边的森布尔,泣声道:“王……我看见了……我看见你了。”

森布尔望着她眼底重燃的光亮,那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的模样。

他俯身紧紧抱住她,哽咽道:“怜儿,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赵霖一行三人又踏着月色归家。

刚转过山坳,远远就看见竹庐门前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手里还提着一盏竹骨灯笼,暖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赵霖心头一动,加快了脚步,待到离得近了,看清那人眉眼,顿时惊呼出声:“熹禾?你怎么出来了?你的眼睛……看得见了?”

江熹禾笑着,对她盈盈一礼,“多谢阿霖姐姐这些日子的悉心照料,今日终于能清清楚楚看见恩人的模样了。”

辛夷再也忍不住,扔下手里的药筐就扑过去,热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公主……太好了。”

“辛夷,”江熹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捧起她的脸颊细细看了看,“好久不见,你长大了,个头也长高了。”

说罢,她又看向一旁身穿黑衣的黑鸦,微笑颔首道:“这位便是黑鸦小兄弟吧?初见时我们之间有些误会,多亏你不计前嫌,这些日子劳烦你照拂了。”

黑鸦想起第一次碰面时,自己还对她下死手来着,不由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赵霖丢下药箱,上前拉着她进屋坐下,不由分说地把住她的脉门,又仔细检查她的眼睛。反复确认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真的全好了,比我预估的还快半个月。”说着,她余光扫过站在门边的森布尔。

江熹禾的眼睛能好得这么快,其实也少不了森布尔的悉心照顾。可一想到他才是害得江熹禾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这点赎罪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倒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对着森布尔轻哼一声,又扭头对江熹禾说:“身子是好多了,但你底子亏得厉害,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我明日再给你开些滋补的方子,记得要按时吃。”

江熹禾笑着点头:“好。”

不得不说,赵霖确实无愧于她“神医”的名头,江熹禾的身体在她的调养下,一天好过一天,面色也变得红润起来。

距离竹庐不远处,有一处池塘,赵霖在里面种了许多荷花,眼下正是花期,粉白相间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挨挨挤挤铺满水面,风一吹就漾起层层绿浪。

江熹禾坐在池塘边的树荫下,手里捏着片软嫩的荷叶把玩,看着在池塘摸索前行的森布尔,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赵霖叉着腰站在池塘边,毫不客气地指使着这位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草原狼王。

“手脚放轻些!别踩坏了藕根!要摘那些刚饱满的嫩莲蓬,我要取莲芯入药,老的可没用!”

森布尔穿着短打,裤脚卷到膝盖,他也不回嘴,只是闷头一通采摘,摘下了就顺手往池塘边抛去。

黑鸦守在岸边,手里拎着个竹筐,精准地接住他抛来的莲蓬,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筐。

辛夷坐在江熹禾身边的石墩上,按照赵霖的吩咐,把莲子里的莲芯剔出来,装进准备好的小罐子里。

眼看日头大了起来,赵霖用手搭在额头上挡着晃眼的阳光,还不忘顺口揶揄森布尔两句:

“我说漠北王,你可得当心点,这塘里可有剧毒的水蛇,专咬你这种血气方刚的。要是被咬了,我可没有解药救你。”

话音刚落,水面突然荡起一圈圈波纹,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快速游过。

森布尔动作一顿,突然轻“嘶”了一声。

不会吧?说什么来什么?

赵霖心里咯噔一下,凑近了两步,伸长脖子想看清情况。

就在这时,森布尔突然闪电般出手,五指成爪从水里一夹,紧接着抬手一甩,一条滑溜溜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赵霖脚边。

“啊——蛇啊!”

赵霖尖叫着一蹦三尺高,差点摔进池塘里。

黑鸦连忙丢下竹筐冲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又俯身看了眼地上的东西,然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赵霖惊魂未定地低头,这才看清,地上哪儿有什么毒蛇,分明就是一条大泥鳅。

她又气又恼,指着池塘里的人咬牙切齿地骂道:“森布尔!你个混球!故意耍我是不是?!”

森布尔站在荷叶间,咧开嘴笑了笑:“你刚说这水里有蛇,我也以为是蛇呢,就顺手就给你抓上来了。”

赵霖气得从地上捡起石块,狠狠丢进池塘里。

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森布尔的衣衫,他倒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赵霖知道自己讨不到便宜,气鼓鼓地转身回到树荫下,一屁股在江熹禾身边坐下。

江熹禾忍着笑,递过手里的凉茶:“阿霖姐姐消消气,他是跟你闹着玩呢。”

赵霖接过茶猛灌了一口,瞪了眼池塘里的身影,嘟囔道:“真是搞不懂,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也就是块头大一点罢了,行事粗鲁又野蛮,简直就是个未开化的野人!”

江熹禾看着森布尔的背影,笑道:“他骁勇善战,心思缜密,是漠北百年难得一遇的将才。但最难得的是,他身居高位却心性纯良,对我也很好。”

“纯良?”赵霖撇撇嘴,“真没看出来他哪儿纯良了,我看你这纯属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江熹禾掩唇轻笑,眉眼间尽是温柔:“就当我是吧。”

“没救了没救了。”赵霖摇摇头,视线扫过辛夷手边的瓦罐,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还没剔芯的莲子塞进嘴里。

“师傅!”辛夷回头怒道,“我还没取莲芯呢!您怎么都给我吃了?”

赵霖跷着二郎腿,大咧咧道:“慌什么,这荷塘里的莲蓬多的是,吃完了再让那小狼王去采就是了,反正他有的是力气。”

“那您不能吃我剥完的嘛!”

“这嫩的莲芯比较甜。”

赵霖不理会气得跳脚的辛夷,反而又在瓦罐里抓了一把丢进嘴里。

森布尔缓缓走到岸边,弯腰在水里洗了洗沾满泥水的裤脚,拎着布鞋赤脚朝她们走了过来。

“呸呸呸……”突然赵霖眉头一皱,把嘴里的莲子都吐了出来,“森布尔!不是让你捡嫩的摘吗?怎么里面还混了这么老的?苦死我了!”

江熹禾连忙又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让她漱漱口。

“是吗?”森布尔抬手蹭了把汗,随意道,“谁说这莲子老了?我瞧着这莲子正正好啊。”

辛夷剥完了手里的莲子,刚站起身,突然头晕似的身形一晃,朝着森布尔倒了过去,手里的匕首直直刺向他的心窝。

森布尔伸手一拦就扣住了她的手腕,手肘轻轻一顶,就把她推了回去。

辛夷踉跄两步站稳,挠挠头,装出无辜的样子:“哎呀,对不住,起猛了,一时头晕没站稳。”

森布尔似笑非笑道:“那就坐着歇歇吧,别一会儿栽进池塘里了。”

像这样拙劣却又出其不意的刺杀,每天都会上演好几次,就连江熹禾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森布尔腾出位置,招手道:“太阳这么大,过来坐着歇歇吧。”

森布尔刚要坐下,赵霖又道:“歇什么歇?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小狼王,你再去水里摸几条鱼回来,咱们晚上用莲子炖鱼汤喝。”

森布尔无奈地看了眼江熹禾,只好又转身重新跳进池塘。

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在齐腰深的水里缓慢挪动,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人眼。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出手,手指紧紧扣住一尾肥硕的大鲤鱼,手臂一扬就把鱼扔上了岸。

黑鸦连忙过去,把鱼丢进竹篓里。森布尔乘胜追击,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就连续抓了三四条斤把重的鱼上来。

黑鸦看得心痒,也忍不住脱了鞋袜,卷起裤腿,下了池塘。

两人在荷塘里,比赛似的追着鱼跑,稀里哗啦地溅起水花。

看着竹篓里都快装不下的鱼,赵霖忍不住朝他们喊道:“你俩差不多行了!我是想吃鱼,但是我可不想顿顿吃鱼啊!”

日头当空,却被茂密的枝叶滤去了烈气。林间穿行的微风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混着荷塘的湿润和莲子的清甜。

江熹禾静静端坐着,看着眼前这闹哄哄的几个人,唇角的笑容渐渐加深,直至眼底。

作者有话说:让大家久等了[熊猫头],感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码字的[好运莲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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