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江熹禾身子好转之后就闲不住, 坚持要跟着赵霖一起下山,去帮忙安置流民。

眼下大批的流民基本都已经安置妥当了,只剩些跟不上大部队的老弱病残, 暂时聚集在山脚下。

人数不多, 事情也少, 赵霖便没拒绝,权当带她下山散散心, 透透气。

森布尔不便靠近人群, 于是和黑鸦一起守在外围,帮忙做些搬运东西和清理重物的杂活儿。

江熹禾戴了层素色面纱,遮住大半容颜, 蹲在临时搭起的火炉前,专注地帮着煎药。

这些天以来, 赵霖经常带着辛夷和黑鸦过来给流民们义诊疗伤, 于是大家也都对他们很熟悉了。这次见着江熹禾跟着忙前忙后, 只当是赵神医新收的徒弟, 没人多问。

火炉附近, 一个妇人正靠坐在树脚下歇息。

她逃亡时被流矢射伤了腿, 一路没能及时医治, 伤口早已化脓恶化,连续好多个晚上都痛到睡不着觉,连行走都困难,才被迫滞留在这儿。

辛夷蹲在她面前, 小心翼翼地拆开脏污的纱布, 用温水清洗创口,准备换上新药。

那妇人对辛夷已经很熟悉了,于是盯着旁边的江熹禾看了一会儿, 笑道:“姑娘,你们真是菩萨心肠,肯对我们这些落难人出手相助,真是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

江熹禾握着团扇,轻轻扇着炉底的炭火,闻言笑道:“都是赵神医的功劳,我只是帮些小忙罢了。”

妇人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愁苦与愤懑,叹道:“哎,这世道啊,那些漠北蛮子简直没有人性!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活着真是太不容易了。”

江熹禾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辛夷正往妇人的伤口上撒药粉,钻心的刺痛让妇人忍不住呲牙咧嘴,嘴里的抱怨却没停:“如今我们落到这般境地,说起来都怪那昭华公主!”

江熹禾动作一顿,却依旧没有出声反驳,只是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

“我家刚盖好的新房子,就这么被漠北蛮子一把火烧了。一家老小死的死,散的散,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

妇人越说越激动,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恨意,“听闻那昭华公主嫁去了漠北,不仅不作为,还在那边教那些蛮子种菜识字,把咱们老皇帝都给活活气死了!她这般行径,跟那卖国求荣的叛徒又有何异!”

江熹禾轻叹口气,拿起帕子裹住滚烫的炉柄,把熬好的药汁缓缓倒进瓷碗里。

辛夷实在听不下去,忍不住反驳道:“你这话不对!公主也是身不由己,她在漠北的处境也很艰难。要怪,只能怪那些草原蛮子,觊觎我们的国土,屠戮我们的百姓,他们迟早会有报应的!”

“草原蛮子固然该死,但那昭华公主在漠北过得潇洒滋润,不就是助纣为虐吗?”妇人梗着脖子反驳,“要我说,她和那些蛮子一样,都该死!”

江熹禾捧着药碗,递到她面前,平静道:“别说了,先喝药吧。”

“哎,哎,”妇人连忙满脸堆笑,伸手去接那药碗,“多谢姑娘了。”

可还没等她的手指碰到碗沿,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猛地就把药碗夺了过去。

赵霖端着碗,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妇人,冷冷道:“这是我的药,我不想给你喝了。”

妇人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这是何意?我伤口疼得厉害,不喝药怎么好啊?”

赵霖冷笑着讥讽道:“我看你说话中气十足,背地里嚼舌根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精神头好得很,哪里像个病人了!”

妇人又气又急,拍着大腿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你们行医救人,哪有半路反悔的道理?”

“这药是我带来的,我爱给谁喝给谁喝,你管得着吗?”赵霖寸步不让,挑眉瞪了回去,“想喝药,先管住自己的嘴,别不分青红皂白就污蔑好人!”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你才蛮不讲理!你笨得流黄汤!不仅瞎了狗眼!还满嘴喷粪!当初这一箭怎么没射你嘴上?我看你这种人,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你、你、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江熹禾一脸无奈地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辛夷缩了缩脖子,果断矮身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森布尔听见人群中的喧闹,正准备过去看看情况,就看见辛夷猫着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辛夷白了他一眼:“还能怎么着?他们正唾沫横飞地讨论,要把你们这些漠北蛮子五马分尸,以泄心头之恨呢!”

知道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森布尔拧着眉头,正准备过去看看。

“哎!等等!”

辛夷突然叫住他,犹豫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漠北,是不是有个叫青格勒的小孩?他还活着吗?”

森布尔脚步一顿,惊讶问道:“青格勒?你俩认识?他怎么招惹你了?”

辛夷撩起额前的碎发,指着上面一处浅浅的疤痕,对他说:“这道疤,就是他给我留下的。如果他还活着,你回去了记得告诉他一声,让他只管洗好脖子,下次见面,等着我来取!”

没想到这俩人还有这么一段旧怨,森布尔思索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行,等我回去,一定替你把话带到。”

他说罢就转身朝人群走了过去,辛夷对着他的背影狠狠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跺了跺脚。

那妇人脸红脖子粗地跟赵霖对骂了半晌,奈何她连日奔波本就体虚力竭,身边又没个帮腔的,没一会儿便气短心虚,渐渐落了下风,最后只能抿着嘴绷着脸,憋得满脸通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赵霖看她气得跟个□□似的,忍不住得意地勾起唇角,拉着江熹禾就往外走。

森布尔拨开人群,走到江熹禾面前,担忧道:“怎么了?方才里面吵得厉害,发生什么事了?”

江熹禾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无事,不过是有人心中积了怨气,借着由头发泄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我还一肚子怨气呢!”赵霖狠狠剜了森布尔一眼,抬手把手里的药碗塞到他手里,“没看见这药都凉了吗?还不赶紧拿去重新热热!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森布尔无奈地瞥了眼赵霖怒气冲冲的背影,只好先听话地转身去热药。

一行人忙到天色渐晚,病人们总算都处理完,森布尔和黑鸦帮忙收拾着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森布尔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悄悄挪蹭到江熹禾身边,轻轻揉了揉她的肩颈,“累不累?”

江熹禾对他笑了笑:“还好,不算累,能帮上忙就好。”

“累死了!还不赶紧回去做饭,我都要饿扁了!磨磨蹭蹭的看着让人心烦!”

赵霖对着森布尔嘟囔了一句,转身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山路。

辛夷和黑鸦收拾完东西,也连忙跟了上去。

几人顺着蜿蜒的山路往上走,山风带来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刚走到半山腰,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啸,划破了山间的静谧。

赵霖眯着眼望向天空,就见一道矫健的黑影在暮色中盘旋,翅膀展开时像染了墨的箭。

“这荒山野岭的,哪来的鹰?”

辛夷曾在漠北营地见过这鹰,对这声音还心有余悸,颤声道:“不、这不是普通的鹰……是漠北人养的海东青,是他们用来传信的。”

森布尔抬起头,对着天空吹了个口哨。

那海东青收到指令,在头顶上盘旋了一圈,双翼一收,猛地朝他俯冲了过来。

森布尔支起手臂,让它站在自己的胳膊上。然后熟练地从鸟儿脚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张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写着一排大字:

“部落有异动,速归!”

他看完,跟江熹禾对视了一眼,深吸口气,沉声道:“怜儿,我们可能得提前回漠北了。”

竹庐里。

“什么?”赵霖拍案而起,惊怒道,“你的身体还没养好呢?才过了没几天安生日子,这就急着又要往漠北去?!”

江熹禾侧身,对森布尔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先回房收拾东西。

森布尔回身关上房门,屋里顿时就只剩下了江熹禾和赵霖两人。

“阿霖姐姐,”江熹禾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背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但是有些事,从始至终都由不得我逃避。”

“心疼?我是瞎了眼才心疼你!”赵霖气冲冲地甩开她的手,“身子刚好就上赶着去作践,你自己都对自己不上心,还指望谁把你的命当回事?”

江熹禾垂头轻叹:“不管怎么说,这两个多月,多谢姐姐的出手相救。若不是你的话,我这条命,恐怕早就没了。”

赵霖磨着后槽牙,说着伤人的气话:“早知今日你还要去蹚浑水,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江熹禾沉默了片刻,突然对她说:“多年前,在去漠北和亲的路上,我曾遇见一个女孩。她站在人群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也曾跟你一样,唤我‘昭华’。”

赵霖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她:“你……你居然还记得我?”

多年前匆匆一瞥,寥寥数语,怎么会想到,对方竟和她一样,记了这么多年。

“还记得我当初对你说过的话吗?”

江熹禾的眉眼渐渐与记忆中那个锦衣华服的公主重叠,她们语气温柔,但却无比坚定:“我此去,若能换来哪怕一人安稳活下去,便是值得的。”

“就算到了现在,我想说的,想做的,也从未变过。”

江熹禾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抬手拭去她脸颊泪痕,“阿霖姐姐,这次回来,还能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

赵霖看着她的眼睛,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无奈的酸楚,“江熹禾……你今日要是踏出这竹庐的门,往后你的死活,我便再也不管了!”

“没关系。”

江熹禾探身过来,轻轻抱了抱她,“我走以后,你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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