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东靖皇宫。

江钰轩高坐龙椅,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陛下,如今森布尔身受重伤, 漠北群龙无首, 后方又有左狄虎视眈眈, 正是天赐良机!”

御史大夫石华荣率先出列,躬身请命, 语气激昂。

“臣请旨, 即刻调兵遣将,从南线出兵,与左狄前后夹击, 一举灭了漠北,永绝后患!”

话音刚落, 立刻有不少官员附和。

“石大人所言极是!漠北常年盘踞草原, 多年来边境摩擦不断, 如今他们正是内忧万患之时, 万万不可错失!”

“左狄与漠北仇深似海, 我们与左狄合作, 既能借左狄之手削弱漠北, 又能坐收渔利,何乐而不为?”

江钰轩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他何尝不知这是对漠北出兵的好机会?

东靖与漠北,多年来积怨已久, 摩擦不断。眼下看似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可他不能不顾及江熹禾。

森布尔若是出事,怜儿和阿野在漠北,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此事容后再议。”

江钰轩揉了揉眉心, 疲惫道,“森布尔重伤的消息尚未证实,贸然出兵,恐生变数,且与左狄合作,未必是良策。左狄野心勃勃,若灭了漠北,他日左狄势力壮大,反噬我东靖,后果不堪设想。”

堂下的石华荣显然并不这么认为,还想再继续谏言,但江钰轩已经摆了摆手,站起身:“今日先到这儿吧。结盟之事,朕自有考量,尔等无需多言,各归其位,待命即可。”

内侍总管甩开拂尘,朗声道:“退朝——”

石华荣盯着江钰轩离去的背影,满脸不甘,却也只能躬身行礼。

江钰轩下了朝,径直去了皇后的长乐殿。

钟雁芙正在软榻边陪着儿子练字,一看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迎接。

“陛下怎么来了,今日退朝这么早?快坐,臣妾这就给您奉茶。”

江钰轩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早朝上那群人吵得我头疼,来你这儿躲躲清净。”

七岁的江济宁放下手中的毛笔,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江钰轩揉了揉儿子的脸,看见桌上放着几张写满毛笔字的宣纸,笑着问:“宁儿在练字呢?拿来给父皇看看。”

钟雁芙双手捧着宣纸递到江钰轩面前,笑道:“陛下您看,这是宁儿写的《千字文》,是不是比上次好多了?”

江钰轩仔细看过纸上工整稚嫩的字迹,脸上的笑意愈发柔和,“何止是好多了,字迹工整,也有了笔锋,比朕这么大的时候,强多咯。”

钟雁芙眉眼弯弯,“连太傅大人都夸宁儿性子沉稳,将来定是能承继大统的明君呢。”

“那是自然。”

江钰轩弯腰抱起儿子,放在自己膝头,“朕的儿子,聪慧好学,又如此勤勉,日后定能接好朕的班,守好东靖的江山。”

一家人正沉浸在温情中,内侍太监忽然快步闯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左狄使臣哈斯,携国书求见,声称有要事与陛下商议,关乎两国安危,十万火急。”

早朝还在商议此事,尚未有定论,这左狄人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江钰轩神色冷了下来,放下怀里的宁儿,沉声吩咐:“让他去御书房等着。”

“奴才遵旨。”内侍太监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陛下……”钟雁芙看着江钰轩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

江钰轩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别担心,朕去会会这左狄人,看看他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御书房。

哈斯穿着一身兽皮袍子,正背着手打量着御书房内的陈设。

转身见到江钰轩推门而入,他微微躬身,敷衍地行了个礼。

“左狄使臣哈斯,见过东靖陛下。”

“免礼。”

江钰轩语气淡淡,目不斜视地走到桌前坐下,“贵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哈斯直起身,肆无忌惮地打量了江钰轩一会儿,开门见山道:“陛下,想必您也已知晓,我左狄已出兵漠北,森布尔那匹草原恶狼,早已被我族首领敖登重伤,如今已是废人一个,漠北群龙无首,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字字句句都带着挑拨和诱惑。

“东靖与漠北,有百年国仇家恨,边境百姓饱受战乱之苦,皆是拜漠北所赐!我左狄与漠北,更是不共戴天!今日,我奉首领之命而来,是想与陛下商议,两国结盟,前后夹击,共灭漠北!”

江钰轩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反问道:“听说你们的首领敖登,也在交战中受了重伤,如何能保证你们左狄还有一战之力?”

“我们首领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不日便可痊愈。反观那森布尔,中了我左狄的狂骨散,早就心智尽失,沦为失控的野兽,根本不足为惧。”

哈斯见江钰轩不为所动,又果断抛出诱饵。

“灭了漠北之后,草原之地,我左狄愿与陛下平分,边境城池,尽归东靖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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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既能报百年血仇,又能扩充疆土,何乐而不为?”

此人油嘴滑舌,巧言善辩,看来此行为了拉拢东靖,的确是做足了准备。

但江钰轩依然没有立刻给出答复,沉吟一会儿才说:“贵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结盟之事,朕需好好斟酌,三日后,再给贵使答复。”

哈斯心中一喜,知道此事已有眉目,再次躬身行礼:“臣,静候陛下佳音。”说罢,便转身退出了御书房。

江钰轩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屏退了所有内侍,独自坐在案前,翻看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天下苦战乱久矣,这一叠叠厚重的奏折,说的都是百姓艰难,流离失所,民不聊生……

多年的战火纷扰,让这片土地早已不堪重负,满目疮痍。

也许……是时候结束这这一切了。

江钰轩用力抵住眉心,正在心里暗自盘算。

忽然,殿门被轻轻敲门。

“进来。”

他头也不抬,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太监躬身垂首,小声道:“回禀陛下,是……昭华公主来了。”

“怜儿?!”

江钰轩骤然起身,满脸错愕,“快把人请进来!”

江熹禾身上披着暗色大氅,站在殿外的廊下,望着眼前熟悉的雕梁画栋。

等了片刻,前去通传的太监传话回来,这才跟着内侍太监来到了御书房。

江钰轩见她进来,快步上前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怜儿,你怎么突然回来了?这段日子在漠北过得如何?阿野还好吗?”

江熹禾取下兜帽,笑着回答道:“兄长不必担心,我和阿野一切都好。”

“快进来坐!”江钰轩语气难掩欣喜,转头吩咐,“倒完茶你们都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

江熹禾被他牵着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兄长应该已经猜到了,怜儿是为何事而来的吧?”

江钰轩敛了笑意,拧眉问:“因为左狄的事儿?”

江熹禾点点头:“左狄人野心勃勃,善用阴谋诡计,阴险狡诈,实在不是可信的盟友,兄长千万莫要被他们骗了。”

江钰轩垂眸,指腹摩挲着杯沿,“听说森布尔中了左狄人的圈套,已经伤重不治了?”

江熹禾惊讶地挑了挑眉,掩唇失笑:“兄长,我既然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还不能证明森布尔安然无恙吗?”

江钰轩略作思索,也笑了:“也是。”

只是这笑里,说不清是庆幸更多,还是失望更多。

既然森布尔没事,那就证明漠北的根基未倒,战力依旧不容小觑。

而哈斯此次前来,恐怕是已经预见到了独自对抗漠北的败局,如果不向东靖请求结盟的话,他们根本无力与森布尔抗衡,此举也是孤注一掷罢了。

如此一来,东靖到底如何抉择,就成了影响草原乃至天下局势的关键因素。

江钰轩指尖轻叩桌案,忽然问:“怜儿,依你之见,左狄面对漠北,有几分胜算。”

江熹禾从容道:“若是兄长肯借兵给他们,那便勉强有五分胜算。若是兄长按兵不动,冷眼旁观,那他们就连三分胜算也无。”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江钰轩,“但是……倘若兄长愿意摒弃前嫌,与漠北结盟,那左狄便毫无胜算,必败无疑。”

此话一出,江钰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怜儿,与漠北结盟?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当然,怜儿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江熹禾站起身,郑重地对江钰轩屈膝行礼。

“兄长,眼下是终结乱世最好的机会,只要你放下心中芥蒂,助漠北一臂之力,联手击溃左狄,天下便能重归安宁。”

江钰轩没有回话,江熹禾也没有起身。

她知道,两国多年的积怨没有那么容易化解,想要说服东靖与漠北联手,即便江钰轩点头,朝中的主战派也不会答应。

此事需要破釜沉舟的决心,滴水不漏的谋划,二者缺一不可。

“怜儿,事关重大,谁敢保证联手灭狄之后,漠北不会翻脸不认人?”

江熹禾缓缓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卷烫金盟书。

“兄长,这是森布尔亲笔所写的盟誓契约,里面承诺了,灭狄之后,漠北永不犯东靖边境,并且会重新划分草原与中原的疆界,两国边境开放互市,互通有无,共护边境百姓安宁。”

江钰轩逐字逐句凝神细看,生怕错漏了任何细节。

盟书末尾,已经盖上了狼王的鲜红玉印。

这是森布尔的诚意,也是为了江熹禾,甘愿放下身段,让步妥协的最大决心。

江钰轩握着盟书的指尖逐渐滚烫起来,他仿佛看见一个崭新的天下格局,正在眼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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