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战场上尸横遍野, 黄沙漫天,把头顶的烈阳遮得只剩一片昏黄。

脚下的沙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软黏黏的。

森布尔身披重甲,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 和对面的敖登冷冷对峙。

“森布尔, 你中了我的狂骨散,居然还能撑到现在, 倒是有点出乎本王的意料。”

敖登扯着嘴角, 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向森布尔的目光里,满是怨毒。

“可惜……再过半个时辰, 漠北的狼王,就要变成草原的孤魂了!”

森布尔手腕一拧, 甩落长刃上的血珠, 冷冷道:“你真以为哈斯能为你搬来救兵?”

“不然呢?”

敖登不怒反笑, “东靖不来助我, 还能去帮你不成?”

他仰头大笑, 狂妄道, “就凭你森布尔这些年在东靖边境造的杀孽, 刀下的东靖亡魂数以万计,哪个东靖人不想将你碎尸万段,报仇雪恨?”

森布尔眯了眯眼睛,嗤笑道:“那你就去阴曹地府里,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罢, 他提起长刀,纵身跃起,朝着敖登猛冲而去。

敖登也不甘示弱, 咬牙提刀,纵身迎上。

两人麾下的士兵也再度厮杀在一起,黄沙被鲜血浸透,尸骸又被新的黄沙掩埋,整片战场惨烈至极。

就在双方打得难分难解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马蹄声,穿透漫天黄沙,响彻整个战场。

森布尔和敖登的长刀正死死相抵,听闻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两人同时顿住动作,各自后退两步,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方天际线处,尘土滚滚,遮天蔽日,如同一团移动的灰雾,飞速向战场逼近。

隐约能看到一支身着银甲的队伍疾驰而来。

队伍前方,旗帜鲜明,一面绣着东靖专属的玄黑龙纹的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为首那人,一身银甲束身,手持长剑,气势逼人,正是东靖大将军薛戎祁。

马蹄声越来越近,如奔雷踏雪,薛戎祁带领着东靖大军,如同天降神兵,瞬间逼近双方混战的核心地带。

这只队伍气势磅礴,压得左狄士兵纷纷后退。

薛戎祁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战场,最终落在森布尔身上,深吸口气沉声道:“东靖大将薛戎祁,奉我东靖陛下之命,率大军驰援漠北,助狼王共灭左狄!”

森布尔收刀起身,面上也有些惊讶。

他知道江熹禾一定会说服江钰轩,却没想到东靖的援兵居然来得这么快,来得这么及时!

而一旁的敖登,听完薛戎祁的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原本还指望哈斯带回东靖的援军,跟他们一起夹击漠北。

没想到东靖人竟然临时反水,选择了投靠漠北?!

如此一来,继续跟他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敖登狠下心来,果断下令撤退。

看着战线上的左狄士兵潮水一般地退去,薛戎祁没有妄动,而是看向森布尔,问:“追还是不追?”

森布尔抬手抹了把脸上飞溅的血迹,摇头道:“穷寇莫追,他们已经翻不起大浪了,我有的是时间跟他们清算。”

森布尔与薛戎祁各自整顿军队,随后一同回到营地。

身着银甲的东靖大军第一次以这样的姿态踏进漠北的军营。

薛戎祁带着人驻扎在东侧空地上,看着周遭这群昔日的死敌,心情很是复杂。

“怜儿!”

森布尔翻身下马,匆匆脱下战甲就往军帐里跑。

江熹禾听见声音,刚刚掀帘出来,就跟森布尔撞了个满怀。

森布尔微微屈膝,直接双臂环住她的腰,把人抱起来原地转了两圈。

“怜儿,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听到四周传来窃窃笑声,江熹禾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忙推开森布尔的胸膛。

“快放开我,这么多人看着呢。”

森布尔松了手臂,却又俯身下去,在她侧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亲我的王妃,谁敢有意见?”

这话特意提高了音量,不远处的薛戎祁脊背一僵,总觉得这话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江熹禾揉了揉脸颊,连忙扯开话题:“这次兄长派薛将军率一万精锐前来相助,还一路护着我回来。”

“哦。”

森布尔搂着她的腰,回头冲薛戎祁扬了扬下巴:“多谢你护送怜儿回来,辛苦了。”

“……”

这是道谢还是挑衅?

薛戎祁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双方人马各自伫立,神色戒备,连战马的粮草也远远隔开,像是两条泾渭分明的洪流。

往常都是在战场上厮杀得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现在忽然变成了需要协力合作的盟军,双方都有些说不上的怪异和尴尬。

薛戎祁和森布尔之间,也隐隐有些不对付,但是这些天为了共同抗敌,又不得不在一起研究战术,操练阵法。

江熹禾知道二人心里都憋着股劲,于是也常常从中调和,生怕他们两个作为两边的主将,带头干了起来,那就彻底乱套了。

这天,她抱着阿野正准备去看看联军操练阵法的进度,可还没走到中军大帐,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

一阵稀里哗啦的巨响过后,薛戎祁一把掀开帐帘,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薛将军,”江熹禾连忙叫住他,“发生何事了?”

薛戎祁扭头的瞬间,脸上的怒意还没收敛,待看清是她之后,又连忙压下火气。

“公主,”他唤了一声,低着头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关于战术布置的琐碎小事。”

江熹禾上前,温声劝道:“东靖和漠北的骑兵习性各异,惯用的战术打法也不同,协同作战需要慢慢磨合,相互适应。森布尔性子桀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薛戎祁眉头微舒,刚想说什么,忽然被她怀里的孩子打断。

“啊哒哒哒哒……”小阿野指着他腰间的剑穗,笑得眉眼弯弯,小手还不住地挥舞。

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薛戎祁表情彻底柔和下来。

“他叫阿野是吗?当初我离开京城走得急,没能等到他降生,如今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江熹禾微微颔首,笑道:“阿野当初能顺利降生,还得多谢将军的成全和一路护送,否则我们母子两个,恐怕早就没命了,”

“不敢……”

薛戎祁连忙拱手,冲着阿野笑了笑,“这孩子生得真漂亮,眉眼间自带灵气,日后定能有一番作为。”

“我森布尔的儿子,自然是非比寻常。”

不知何时,森布尔也从中军帐里走了出来,意味不明地扫了薛戎祁一眼。

小阿野一看见他,就笑着冲他伸出手,露出刚长出的几颗乳牙。

“啊哒!”

“乖儿子,想父王了是不是?”

森布尔从薛戎祁身边绕过,得意地伸手接住阿野,把他在怀里抛了抛,又逗得阿野笑个不停。

薛戎祁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心情相当复杂,别扭地移开了视线。

森布尔余光瞥着他的表情,心里愈发得意。

几个女孩凑在不远处,正在对着森布尔的背影小声嘀咕。

“看见没,这是又在宣誓主权呢,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他的夫人孩子。”阿蘅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哼笑道。

“人家薛将军温文尔雅,又武艺高强,哪点比不上他森布尔。”

腿伤痊愈的辛夷在家待不住,刚好利索就跑来了军营。

两个女孩没事就在背后说森布尔的坏话,这些天也已经迅速成为了好姐妹。

年纪比她俩大,又最了解内情的桃枝左右看了看,忍不住悄声道:“我跟你们说,当年公主还在宫里的时候,薛将军其实就对公主有情意,只不过被战事耽误了,要不然啊……”

江熹禾见她们几个凑在一起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于是叫了她一声。

“桃枝。”

“王妃!”

桃枝立刻站直身子,绷住嘴巴,对辛夷和阿蘅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快别笑了。

森布尔也抱着阿野凑了过来,好奇地问:“什么事情这么有意思?说来让我也听听?”

阿蘅和辛夷同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跑开了。

森布尔有些讪讪,挠了挠头,江熹禾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回去了。”

回到帐子里,江熹禾脱下大氅搭在架子上,顺口还取笑他:“你好像不怎么招女孩们喜欢。”

森布尔逗弄着怀里的小阿野,撇嘴道:“那是因为她们喜欢你,所以才会这么讨厌我。”

江熹禾一怔,又笑道:“这叫什么话……”

“无妨,我认了。”

森布尔耸耸肩膀,忽然伸手按住她的腰,让她贴在自己身上。

“谁人不爱江熹禾?可惜……你只能是我的。”

他俯下身,刚准备吻上她的唇,脑袋边却忽然挤进来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阿么!啊呀!”

小阿野抱住娘亲的脸,用脑门蹭了蹭,把爹爹都挤到了一边。

江熹禾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失笑道:“看来阿野不同意呢。”

“他不同意也没用。”

森布尔大手拦住阿野的脸,把他的脑袋往怀里拨了拨,然后继续强势俯身吻下。

“就算跟天下人为敌也无妨,你永远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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