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018 略带侵略

慈宁宫。

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一股令人心安的、醇厚的沉水香气息。

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几株晚开的玉兰,亭亭玉立,暗香隐约。

林婉依礼请安后,便被太后招至暖榻边坐下。

“好孩子,有些日子没来了,快让哀家瞧瞧。”太后今日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福寿纹的常服,未戴繁重头饰,只簪了支简单的碧玉簪,显得格外慈和。

她拉着林婉的手,细细端详,“瞧着像是清减了些,可是近日未曾歇息好?”

林婉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唇角努力弯起一个柔顺的弧度:“劳太后娘娘挂心,臣女一切都好。倒是娘娘,近日春寒料峭,您膝踝旧疾可曾再犯?夜间睡得可还安稳?”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为自然地挪到太后身侧,伸出纤纤玉指,力道恰到好处地为太后轻轻按揉着肩膀。

太后舒适地眯了眯眼,拍了拍她的手背:“难为你还记得哀家这点老毛病。入了春,倒是比冬日松快些了,只是夜里难免多梦,睡得浅。”

“那臣女待会儿为娘娘点上安神的香,再为您读几段佛经可好?”林婉声音轻柔,手上的动作不停,指腹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着无声的关切。

她目光扫过榻边小几上放着的一本《地藏经》,便知太后近日又在为早夭的幼子祈福,心中更添几分酸楚与共鸣。

“好,好。”太后欣慰地点头,享受着这难得的、宛若祖孙般的温情。

殿内宫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只留一室静谧。

熏炉里的沉水香青烟袅袅,缠绕着阳光中飞舞的微尘,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闲话了几句家常,太后的目光落在林婉看似平静,却难掩一丝落寞的眉眼间,语气温和地转入正题:“婉丫头,在衍儿府里……一切可还顺心?哀家瞧着,你今日眉间似有愁绪,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这关怀的话语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林婉努力维持的堤防。

她鼻尖一酸,一直强撑的镇定险些瓦解。

她停下按摩的手,微微垂下头,长睫轻颤,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女不敢隐瞒太后娘娘……前几日,殿下因……因护卫臣女之故,手臂受了伤。臣女心中实在惶恐难安,日夜难寐,却又……不知该如何自处,更恐……恐因己之过,累及殿下清誉。”

她终究没敢说出深夜同游市井的惊险,只将缘由模糊地归结于“护卫”。

太后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暖的手,覆上林婉微微冰凉的手背,用力握了握。

她目光中带着了然与怜惜:“好孩子,你受苦了。衍儿受伤的事,哀家略有耳闻。这事儿起因虽在你,却也不全是你的过错。身处漩涡之中,难免被风浪波及。”

太后语气转而变得深沉郑重,如同在教导自家晚辈最重要的道理:“但你要明白,如今这宫里宫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东宫,盯着衍儿,也盯着你。他身为储君,一举一动关乎国本,有时行事,也多有身不由己之处。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你是个通透懂事的孩子,更需懂得,在此情境下,谨言慎行,收敛锋芒,万事谨慎,方是立身之本。切莫再因一时不慎,授人以柄,徒惹风波。”

林婉知道太后是真心为她筹谋,心中感激,连忙起身,深深敛衽:“太后娘娘金玉良言,臣女定当铭记于心,日后必当时时自省,克己守礼,绝不再行差踏错。”

从慈宁宫出来,林婉心绪依旧低沉,如同这春日午后忽然聚起的阴云。

她沿着宫墙默默前行,青石路面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脚步比来时更显滞重。

刚行至通往东宫的宫道转角,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规律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

林婉抬头,心中猛地一紧——是皇后的仪驾正迤逦而来,华盖仪仗,宫人簇拥,气势雍容。

她立刻侧身避让到道旁最边缘,敛衣垂首,深深屈膝福礼,姿态恭谨到极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皇后的凤驾却在她面前缓缓停了下来。

织金绣凤的裙裾曳地,停留在林婉低垂的视线边缘,不动了。

一道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和毫不掩饰的冷冽,自上而下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能将人从外到里看个通透。

良久,皇后那特有的、带着几分慵懒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林姑娘。”

林婉将头垂得更低:“臣女在。”

“刚从太后宫中出来?”皇后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知道时常去陪太后说话解闷。”

她的话音微微一顿,像是随意,又像是刻意,目光扫过林婉略显单薄的衣衫和低垂的脖颈,语气微妙地一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只是,本宫听闻,太子殿下日前‘微恙’,圣心忧切,特意准了他休沐静养。这伤……虽说来得突然,好在未曾伤及根本,已是万幸。”

她刻意强调了“微恙”与“突然”二字,却不点破,只留下令人难堪的空白。

“姑娘若是真心记挂殿下,”皇后继续道,声音放缓,每个字却都清晰无比地敲在林婉心上,“与其在宫中四处行走,不如……多在佛前静心,为殿下祈福祝祷。这宫里人多眼杂,病气也易过给旁人。还是少走动些为好,安心待在静心苑里,抄抄经文,静静心性,也免得……再平白惹出什么是非,徒惹陛下与本宫忧心。”

林婉跪在冰冷的宫道上,只觉得那寒意顺着膝盖一路蔓延至全身。

她深深伏下身,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凉的石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愚钝,谨遵娘娘教诲。”

皇后似乎满意了,轻轻“嗯”了一声,那织金凤纹的裙裾终于移动,伴随着环佩叮咚之声,凤驾缓缓启行,从她身旁迤逦而过。

直到仪仗远去,林婉才慢慢直起身。

四周隐约有宫人探究的目光扫过,让她脸上如同被细针扎过般火辣。

她扶着身旁冰冷的宫墙站稳,指尖所触,一片寒凉。

——御花园僻静处,林婉倚着冰凉的太湖石假山,望着池中几尾红白锦鲤争食,试图借这片刻的宁静平复翻涌的心绪。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她浅碧色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她周身的清冷。

“哟,这是哪家的仙子在此对鱼垂泪?可是这池中之鱼不解风情,惹了美人不快?”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静谧。

林婉一惊,倏然回头,便见二皇子萧锐不知何时已摇着折扇,悠然自得地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一双桃花眼含着戏谑的笑意,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圈和略显苍白的脸上细细巡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参见二殿下。”林婉迅速敛衽行礼,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侧身便欲离开这是非之地。

“欸,林姑娘何必见外就走?”萧锐步履轻巧地上前两步,手中合起的折扇似无意般虚虚一拦,恰好挡住了她最便捷的去路。

他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本王方才远远瞧着,姑娘似有心事萦怀。可是在宫里……或是府中,受了什么委屈?若信得过本王,不妨说来听听,或许本王能为你解忧一二?”

林婉依旧垂眸不语,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

见她沉默,萧锐也不恼,反而用折扇指向不远处一株亭亭玉立、花开如雪的玉兰,自顾自笑道:“姑娘你看那株玉兰,花开得如此冰清玉洁,却偏生要在这料峭春寒里独自绽放,岂不孤单冷清?本王瞧着,它若知晓能得美人凝眸,定然心生欢喜,觉着这春寒也不那么难熬了。”

他见林婉依旧没什么反应,眼珠一转,折扇“唰”地合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姑娘可知这池中的锦鲤,为何总是聚在一处?”

林婉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萧锐笑道:“因为它们听说,这园子里来了位比月宫仙子还标致的美人,都想挤到前头来,争睹芳容呢!可惜啊,笨嘴拙腮,只会吐泡泡,惹得美人更加烦忧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促狭。

这略显幼稚的笑话并未让林婉展颜,反而让她更觉尴尬,只得微微偏过头。

萧锐见状,也不气馁,反而更近了一步。

一股清冽中带着微甜的气息随之而来,不同于太子萧衍身上那种冷峻的松木香,也非宫中常见的沉檀,而是似初熟的柑橘混合着淡淡的海盐与琥珀的味道,明亮而略带侵略性,几乎能侵入人的呼吸。

他将合拢的折扇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圈,笑道:“笑话不入耳?那……本王给姑娘变个戏法如何?”

不等林婉拒绝,他已将左手摊开,示意空空如也,随即右手握着折扇飞快地在其上一晃,再摊开时,掌心竟多了一枚圆润光滑、色泽温莹的雨花石,石上天然纹路恰似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喏,池底捞起的顽石,见姑娘蹙眉,也忍不住开了花,想博佳人一笑。”他将那枚石头递到林婉眼前,距离近得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那独特的柑橘海盐气息更加清晰,声音带着蛊惑,“姑娘若肯笑一下,这‘石上梅’便送与姑娘,如何?”

就在这时,一阵稍强的春风吹过,枝头一朵开至荼蘼的玉兰摇曳了几下,竟从高处坠落,直直朝着林婉的发髻而来。

林婉正被那突然凑近的雨花石和萧锐灼人的视线弄得心神不宁,并未察觉头顶的危险。

“小心。”萧锐反应极快,口中提醒的同时,已上前一步,伸手敏捷地在那花瓣即将触及她云鬓时,将其凌空拂开。

他的动作看似自然,指尖却几乎擦过她的鬓角,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触碰,那股柑橘海盐混合着年轻男子体温的气息,也瞬间将她包裹。

林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心跳因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漏了一拍,脸颊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萧锐收回手,仿佛无事发生,依旧笑得温文尔雅,指尖还拈着那枚雨花石:“看,连这花儿都忍不住要亲近美人,与本王争锋。”

他语气亲昵,将方才那瞬间的接触说得如同玩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依旧紧抿的唇,忽然将雨花石收起,又从袖中取出另一个更为精巧的缂丝锦囊,递了过去,“看来本王这粗浅的戏法难入姑娘青眼。前几日偶得一盒‘雪中春信’香,气味清冽幽远,最是能宁神静心。本王瞧着,或与姑娘气质相合,若姑娘不弃,便拿去玩玩,也算不负这香名。”

林婉心头警铃大作,后退一步,敛衽深福,语气疏离而坚定:“二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此等名贵之物,非臣女所能享用。殿下若无他事,臣女先行告退。”

见她如此戒备,萧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但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收回锦囊:“既然如此,本王也不便强求。只是望姑娘记得,若遇难处,并非无人可诉。”

他刻意将“无人”二字咬得微重,侧身,让开了道路。

林婉不再多言,再次一礼后,便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沿着小径离去。

萧锐站在原地,并未阻拦,只是摇开折扇,望着她近乎逃离的背影,目光落在她因快步行走而微微摇曳的裙摆和纤腰上,桃花眼中的兴致愈发浓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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