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019 周身散发着浓重酒气

回到静心苑,已是暮色四合。

林婉屏退了立秋和奶娘,独自坐在窗下。

皇后的警告言犹在耳,字字如冰锥,刺得她心头发寒。

而萧锐那带着柑橘海盐气息的靠近,虽未造成实质伤害,却像一阵黏腻的风,让她浑身不自在。

更深的寒意,来自东宫之主那无声的疏远。

她摊开手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为萧衍包扎时,触碰他臂膀绷带的触感,以及他指尖拂过她鼻尖那转瞬即逝的温热。

可这一切,都被后来接连几日的冷遇冰封。

“小姐,”立秋轻手轻脚地进来,点亮了桌角的银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昏暗,却照不进林婉眼底的沉郁,“晚膳备好了,您多少用些吧?”

林婉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饿,撤了吧。”

立秋看着她清减的侧影,忍不住道:“小姐,您别多想。殿下他……许是政务真的太繁忙了。您看,之前不也常有几日不见的时候吗?”

林婉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自嘲。

是啊,之前也有不见,却从未像这次这般,带着明确的、划清界限的意味。

连她归还那私密的紫檀木盒,都只能通过长安转交,不得一见。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昨日从书房带回的那支紫毫笔上。

笔杆光滑,仿佛还残留着他握着她手教导写字时的力度和温度。

“立秋,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立秋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

林婉提起笔,蘸了墨,却久久未能落下。

宣纸上空无一物,如同她此刻茫然的心境。

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谨小慎微,习惯了在夹缝中求存。

可当那份或许只是她自作多情、却又真实感受过的些许不同被骤然收回时,她才发觉,心底某个角落,早已悄然松动。

——承恩殿内,烛火通明。

萧衍立于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任何一处疆域之上。

他背在身后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长安呈上的那个紫檀木盒。

盒盖开启,里面那枚刻着“素心常耐冷,晚节本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静静躺着,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可有说什么?”萧衍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长安躬身回道:“林姑娘只说是整理书房时偶然发现,不敢久留,特来奉还。奴才瞧着,姑娘神色……很是平静,并无多言。”

平静?

萧衍眼前浮现出那日马车内,她为他包扎时微颤的睫毛,和那句无意识脱口而出的“还疼吗?”

那时的她,何来平静?

他阖上盒盖,将木盒紧紧攥在掌心。

父皇的警告言犹在耳,皇后的虎视眈眈,萧锐的蠢蠢欲动……他不能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更不能让旁人察觉她已是他的软肋。

疏远,是眼下最能护住她的盾牌。

可这盾牌,似乎也让她受了伤。

今日宫人回报,她在皇后仪驾前跪了许久,又在御花园被萧锐纠缠。

“盯着静心苑,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他沉声吩咐,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尤其是……二皇子的人。”

“是。”长安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再次只剩下萧衍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向静心苑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接下来的几日,静心苑仿佛真的成了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份例用度依旧准时送来,甚至比以往更精细了些,但除此之外,再无声息。

林婉不再去书房,每日只在苑中看书、习字,或是陪着奶娘和立秋做些针线,日子平静得近乎凝滞。

然而,这平静之下,暗流悄然涌动。

这日午后,林婉正在窗下临帖,立秋快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小姐,福安刚才悄悄递了话进来,说……说外面都在传,殿下之所以疏远您,是因为陛下对殿下前次受伤之事极为震怒,已动了……动了取消婚约的念头!”

林婉执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猝然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污了刚刚写好的半篇字。

取消婚约……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切听到这四个字时,她的心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她放下笔,指尖冰凉。

“消息来源可靠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福安说,是在西市茶楼听几个看似官宦家仆的人议论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立秋急道,“小姐,这可怎么办?若是没了婚约,我们……”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是皇后?还是苏家?或者是……萧锐?

他们散播这等流言,是想彻底击垮她,还是想逼萧衍做出反应?

无论哪种,她都已被置于风口浪尖。

“奶娘,”她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将我那件素白银绣竹叶的披风找出来。”

“婉姐儿,你这是要……”奶娘担忧地看着她。

“去慈宁宫。”林婉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裙,“给太后娘娘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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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她能依靠的,似乎只有太后那一点慈爱了。

她需要知道,太后对此事的态度,也需要借此……试探东宫的态度。

——慈宁宫内,太后正拿着一把小银剪,修剪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见林婉进来,她放下剪刀,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婉丫头来了,快过来瞧瞧哀家这盆兰,今日开得可好?”

林婉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赞了几句兰花,姿态一如往常般温顺乖巧。

太后拉着她的手坐下,细细端详她的脸色,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只这一句,林婉的鼻尖便是一酸,强忍的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连忙低下头:“臣女不敢。”

“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哀家都知道了。”太后叹了口气,“不过是些小人作祟,想搅浑水罢了。陛下那边,自有哀家去分说。你且安心,衍儿……他自有他的考量。”

太后的话语带着安抚,但林婉却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未尽之意。

萧衍的“考量”,便是这令人难堪的疏远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竟是二皇子萧锐来了。

萧锐一身月白锦袍,步履轻快地进来,见到林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意外的笑意,随即向太后行礼问安:“孙儿给皇祖母请安。今日天气晴好,孙儿得了一罐上好的庐山云雾,特来孝敬皇祖母,没想到林姑娘也在,真是巧了。”

他话语亲切,仿佛御花园那日的尴尬从未发生。

太后笑着让他起身:“你有心了。”

萧锐目光转向林婉,笑容温煦:“林姑娘近日可好?前日偶遇,见姑娘似有心事,今日气色瞧着倒是好了许多。”

他话语中的关切恰到好处,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亲昵。

林婉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屈膝行礼:“劳二殿下挂心,臣女一切安好。”

萧锐却似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递了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诚恳:“上次那香姑娘不肯收,这次可不能再推辞了。这并非什么名贵之物,只是里面包裹了几味安神的干花,气息清雅,最是助眠。姑娘夜间若是难以安枕,置于枕边,或有些许效用。”

他举止坦荡,言辞恳切,又是当着太后的面,若再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她小家子气,不识抬举。

林婉骑虎难下,正迟疑间,太后却开了口,语气温和:“既是锐儿一片心意,婉丫头便收下吧。年轻人,互相赠些小玩意儿,无伤大雅。”

太后发了话,林婉只得伸手接过那锦囊,指尖触及光滑的缎面,如同接过一块烫手的山芋:“谢二殿下。”

萧锐看着她接过,唇角笑意加深,那双桃花眼里流光微转。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似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远去。

林婉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朝殿门方向瞥了一眼,却只看到晃动的珠帘和空荡荡的门廊。

——承恩殿内,气氛比往日更显凝滞。

长安垂首立在下方,将慈宁宫内发生的事,包括二皇子赠香囊,太后开口让林婉收下一事,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奏章,朱笔却久久未落。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凤眸,眸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指间那枚羊脂白玉佩被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冰凉的触感几乎要沁入骨血。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萧衍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她……收下了?”

“是。”长安头垂得更低,“太后娘娘开了口,林姑娘……不便推拒。”

萧衍没有再问。

他放下玉佩,拿起朱笔,目光重新落在奏章上,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

只是那握住笔杆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暮色渐浓,乌云悄然汇聚,掩住了最后一缕天光。

山雨,欲来。

——夜色深沉,浓墨般的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预示着即将来临的暴雨。

静心苑内,林婉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是那个精致的锦囊。

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缎面,里面干燥的花草散发出清浅的、略带药草气的香气,确实有宁神之效。

可她心中却一片纷乱,如何能静?

太后的话,萧锐看似坦荡实则步步紧逼的姿态,还有那殿外一闪而过的、疑似东宫眼线的身影……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她将锦囊随手放在妆台一角,如同放置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心头却沉甸甸的。

“立秋,收拾一下,准备歇息吧。”她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倦意。

“是,小姐。”立秋应着,上前为她拆卸发簪。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宫人轻悄的步履。

紧接着,是王管事带着一丝惊慌的声音:“殿下!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林姑娘想必已经歇下了……”

“滚开。”

一个冰冷至极、压抑着某种汹涌情绪的声音响起,如同寒冬腊月的风,瞬间穿透了门窗,刮进了林婉的耳中。

是萧衍!

林婉的心猛地一跳,拆卸发簪的手顿在半空。

立秋也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未等主仆二人有所反应,“哐当”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挟带着一股夜雨的湿气和凛冽的寒意。

萧衍站在门口。

他未穿太子常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墨发微湿,有几缕散落在额前,更衬得面色冷峻,眸色深沉如夜。

他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但那双眼眸却锐利清醒得可怕,里面翻涌着林婉从未见过的骇人怒意,以及……一丝被深深刺痛后的冷冽。

他的目光如利箭,瞬间锁定了妆台前刚刚起身、云鬓半散、只着素白寝衣的林婉,随即,又精准地落在了妆台上那个崭新的、与周围朴素环境格格不入的锦囊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殿……殿下?”林婉被他这副模样惊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屈膝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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